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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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戰鼓擂十裏,號角過百村。

如今天下伐交頻頻。戰事已成為百姓生活的一部分。前方的軍報快馬加鞭送往京城,也貼在沿途城鎮的城墻上。百姓們三五成群聚來看剛貼上大報,請識字的先生讀了,企盼幾句家裏參軍的親人早日歸來,又繼續生活的腳步。甕城百姓也不例外。

甕城離最近的軍營約莫三百多裏。這次除了何易晞帶去的郡主府的飛騎私兵,甕城並沒有被征兵,所以日子要更加平靜些。

甕城是先王封給定遠侯家小郡主何易晞的封地。城不算很大,水土肥沃,近幾年在城郊西山又發現鐵礦,算是東萊比較富裕的城鎮。東萊的鐵礦較之其他諸國都要好。所以有天下強弩利刀出於東萊的說法。從朝南的正大門進城,踏在腳下的就是平坦寬闊的石板路。透過城門的熱鬧,走上仿白玉石拱橋千思橋,橋下是七曲貫城河。沿河栽楊柳,春夏枝條飄揚城郭。過了千思橋,便是極寬廣整齊的甕城主街。鋪地的石板方正厚實,兩旁是鱗次櫛比的商鋪,客棧、酒肆、書鋪、胭脂店……從清晨至晚市熱鬧非凡。街兩旁楓樹夾道。如此深秋,風一起滿城楓火。順著楓葉飄循再往前走就到了老百姓們最津津樂道之處。

這是個戲臺,占據甕城的最中心。戲臺占地之大,布置之精致,每年上演戲碼之多,戲種之豐富,除了王宮,應該是東萊之最。當年還是小少女的甕城之主何易晞親自在城街地圖上畫下的四方,於是有了這個等比放大的巨型戲臺。不僅如此,郡主府還養著龐大的戲班,每月至少兩次為甕城百姓登臺上演。其中不乏形式新穎貼近百姓生活的新戲。每次上新戲時不光甕城居民帶凳出門熱鬧如過節,附近五城四鎮的百姓也有不少早早趕來甕城來戲臺下占一個位置。這雖然廣受老百姓好評,何易晞頑劣的糟糕名聲也大半源自於此。

今日不是開戲的日子。夜幕降臨,收晚糧的人扛鐮刀回家,做白天的鋪子夥計準備上板打烊,夜市的攤子爐火剛旺,家家戶戶燃起炊煙。炊煙裹著飯香,躍過七曲河,跨上千思橋,在戲臺上打個轉,穿透繁忙的主街,又被晚風吹散,一大半去了西山礦場,只剩寡淡一縷,迷路到了城東角,懵懂撞進了城東山腳隧道裏。

隧道很短,是早年間打通了山體攔路的薄壁。此時黃昏剛過夜色才降,隧道裏濃霧封洞。若有膽量穿過濃霧,眼前便豁然……也不開朗。月光下濃霧依舊,與遠處崢嶸山峰相映襯,不像仙境更似鬼域。眺眼望去,偏偏還有零星燈火,點綴這詭異的方圓。

“噹!”

鑼聲沈悶又刺耳,好像是長久不用嘶吼都沙啞。再伴上一個粗獷的男聲大吼,響徹寂靜的四周。

“開會咧!來開會咧!”

男人一面敲鑼一面喊,鉆進更遠處的白霧,片刻又從混沌裏回來,腋下夾了鑼,弓著背鉆進街頭那家連酒旗都搖搖欲墜的飯館。

葉家老酒館。

店裏倒是燭火明亮,爐子上鍋蓋噗噗,溢出燉菜的香氣。燒水壺噴著輕淡的白煙。旁邊四方桌上一字排開的七只茶碗都放好了茶葉,只等開水灌註。店裏沒有夥計,只有身穿泛白藍色短深衣的老板娘,正挽了袖子彎腰,利索地擦拭一會有人要坐的板凳。她看起來四十出頭,舉止幹練,神色和善。

“葉掌櫃,我都通知完了,咱等等吧。”男人把鑼錘放到桌上,湊到爐邊烘暖雙手。深秋入夜,這邊已經寒了。

老板娘提壺倒水,遞了一只茶盞給他,又拉過一大碟瓜子,與他對面坐了。

“容掌櫃,吃毛嗑。”

“葉掌櫃,上面到底有啥吩咐?”

“等會人齊了一起說吧,免得我說兩遍。”

待兩人兩斤的瓜子磕出八斤的皮,路面上的濃霧都稀薄了些,第三個人才撩簾而進。

“葉掌櫃,容掌櫃,今天開什麽會啊?”

“哎呀裁縫,好多天不見了啊。我的那個袖套做好了嗎?來的這麽慢捏。”老板娘招呼進來的年輕女子坐下,又遞過一只茶盞。

“就是為您趕袖套才來晚了。快好了,明天我給您送來。”裁縫脖子上的軟尺都忘了取下來,被長發蓋住像衣領多了一條邊。她伸長手臂烤了烤手,回身抓了把瓜子笑道:“而且除了你們兩,我可是第一個到。”

“是啊,他們咋這慢捏?”

“嗨,就說唐書那家夥,你晚飯叫她,她早飯才能來。”

“蘇星逢,你又在說我什麽壞話?”裁縫背後說人的話才剛落,門外就響起冷淡又清亮的聲音。一位身穿淡黃長袍的女子出現在簾前。寬袍大袖被穿堂晚風拉起,亭亭玉立。

“哎呀媽呀,難得難得。唐大老板居然不是最後。”裁縫捂嘴笑道,眼睛彎成了月牙。

唐書瞪了她一眼,沒有坐四角方桌的最後一邊,而是到旁桌落坐。她捧過老板娘遞過來的茶盞,問道:“葉掌櫃,怎麽這個時候開會啊?是不是官府的救濟下來了?”

“別急,等人齊了我一起說。大力那孩子咋還不來捏?”

“來了來了!”一位十九二十啷當歲的精壯小夥埋頭撞進店裏,滿臉歉意地抹汗:“對不住對不住,我上午幹活累蒙了,晚邊上睡一會睡過頭了,迷迷糊糊聽到容哥喊,我翻個身又睡著了,剛醒。久等了久等了。”

老板娘見他跑過來似的,便沒泡茶水,另拿了個海碗倒了半碗涼白開遞於他,被他仰頭咕嘟一飲而盡。

“葉掌櫃,”小夥子放下空碗道:“我看賈先生家裏沒燈火。他最近應該還在城西學館,沒回來。”

容掌櫃接話道:“那麽人來齊了,葉掌櫃請說吧。”

老板娘點頭,心裏細數著店裏的這幾位牛鬼蛇神:賈先生來不了……雜貨鋪的容掌櫃、裁縫蘇星逢、溫湯店的唐書、幹力氣活的王大力……怎麽總覺得少一個人捏?

“是不是還差一個人啊?”

“少一個嗎?”

大家都環視四周,面面相覷。還是裁縫最先反應過來,大喊道:“哎呀媽呀,半仙沒來啊!”

“我說捏!”老板娘猛拍額頭,恍然大悟:“鄭半仙沒來捏!”

“說起來剛剛在街上就沒看到他,我再去找。”容掌櫃出門找人,頃刻又回來,攙了位瘦骨嶙峋的老翁進來。

“你們猜半仙在哪。躲在我鋪子門口角落裏吧唧吧唧吃紅薯呢。好在現在霧散了點,要不我到哪找您去啊?您沒聽我之前喊開會嗎?”

“人老了,耳朵沈。大家都在嗎?葉掌櫃呢?”半仙笑瞇瞇地被容掌櫃轉了方向,對老板娘道:“街長大人葉掌櫃,我今個白天就算到了你這有個請我吃飯的飯局,果不其然。”他頭戴一頂薄毛線帽,臉上歲月的溝壑縱橫,雙眼緊閉,是個盲人。

“您老又算錯了!現在是開會。”

“開會?咱們溫湯街還有會要開?”

這樣的疑問浮現在每個人臉上。容掌櫃扶他坐在裁縫對面。這會人真齊了。

老板娘給每人泡上茶,自己沒坐,站在最前清清嗓子道:“各位,今天招大家來,是因為有個我們甕城的大人物給我捎來口信。”

“大人物?誰啊?”裁縫嘎嘣著瓜子,好奇打斷問道。唐書舉杯喝茶,以杯相遮不滿地瞥她,沒註意茶水還燙,險些咬破舌尖。

“郡主身邊的郭萱雅大人。”

“哎呀媽呀,還真挺大的。”裁縫驚訝地吐吐舌頭,拍掉了手中的瓜子,終於認真聽講。

“郭大人的意思,也是郡主的命令。對我們溫湯街還剩的這七戶人,七個人吧,有安排。”

聽到這,不滿裁縫插嘴的唐書也忍不住開口:“是不是對我們遷居的安排,還有官府的救濟銀的事?”

老板娘搖頭:“大家都知道,溫湯街現在這個樣子,是不好住下去的。官府也是為我們考慮了,遷居的事本來就在眼巴前的。誰知道郡主突然閑著沒事有了個啥鬼想法……”

“什麽?什麽想法?”

“這……”老板娘面有難色、欲言又止,終究該說的總得說,咬咬牙道:“郡主要把我們暫時留下,還要把溫湯街……變成鬼街捏。”

一言既出,滿座寂靜,所有人臉上都是大大的迷惑和僵住的表情。良久,還是唐書打破尷尬與沈寂。

“鬼街……郡主的意思,就是說我們窮到不配活著了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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