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表面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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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兩只大手抵住後背,楚珈文的身體嚴絲合縫貼在肖誠身上。結實的手臂在她的腰間微微用力,讓她感到壓迫也感到踏實。

楚珈文其實並沒有看上去那麽堅強獨立,她骨子裏很容易依賴上一個人。這個人不需要多了不起,甚至不需要是個好人,只需要疼她,給她安全感就足夠了。

從小時候到現在,經歷過好幾次被拋棄的慘痛教訓以後,楚珈文一直在努力找尋自己的原因。她覺得自己脾氣太倔,對於認準的事情堅持得太過不計後果。於是她變乖變懂事了,學會遷就,學會服軟,甚至學會討好。她覺得這樣招人待見,不容易再一次被拋棄。

就拿肖誠來說,他想做的事情,她配合;他不想說的事情,她一個字不問。他抽煙,她給他遞上煙灰缸;他想要,她就把自己送上他的床。而讓她厭煩的那些人和事,不管有多鬧心,她表面都跟沒事人一樣,從不讓他知道。

肖誠說結婚,她明知道時機不合,卻還附和說肖誠我要跟你生個猴子。在薔薇胡同受了那麽大的委屈,她怕哭鬧會招人心煩,便一個字也不提。

果然,肖誠對她越來越上心,有時看她的眼神簡直是癡迷。她自以為做得很好。其實在肖誠眼裏,她就是個不會談戀愛的傻姑娘。

眼下那人正把她摟在懷裏大力揉捏,像是要揉進骨血一樣。楚珈文一動不動忍著疼縮在他身上,聽著那人山響的心跳,感受著他潮濕衣服內呼呼往外冒的熱氣,心說,這是真的心疼了。她不免心動,有人為她難受成這樣,她活得越來越像個人了呢。

然而有的時候,盲目順從只能導致情勢朝著不可收拾的方向恣意發展。

趁著肖誠覺得自己沒能護好她,悔得腸子都青了的當口,楚珈文終於在他面前,發表了一次不同意見。

她說:“天氣太熱,裝修的事往後放放吧。”

以前商量好,裝修完房子就結婚。如今她說不急著裝修,那婚禮也就沒了準時候。

“我有個朋友在B市開畫廊,我以前也是跟她的畫廊簽的約。她的畫廊名氣響,資源多。我的畫現在不值錢了,人家也不嫌棄。我想回她那裏一段時間。”

肖誠松了手,扳住她的肩膀低頭瞅她,眼神忽地沈了下去。

楚珈文知道自己讓人傷了心,便默默把臉埋在他的胸口不去看他。

過了一會兒,肖誠輕聲說:“先吃飯吧。”

兩人坐在餐桌前,都沒什麽胃口。肖誠不願把情緒表現得過分明顯,便拿筷子大口扒拉了幾口,不論是什麽,只管往嘴裏送,然後像老牛嚼草一般,吃得了無生趣。

楚珈文卻連筷子都沒拿起來。

肖誠見狀也停了下來,問說:“吃不下?”他說著站了起來,走到窗前看了眼外面,回頭對楚珈文道,“不想吃算了。外面雨停了,我帶你去跑步吧。”

“跑步?”楚珈文站起來,瞪大眼睛呆呆看著他。

肖誠走到鞋櫃前,幫她挑了雙球鞋,打量了她一眼說:“去換身衣服,把鞋穿上。”

看著人走進臥室換衣服的背影,他接著道:“你看你胳膊腿細的,加一起沒有半兩肉,跟我走在一塊兒,跟個未成年少女一樣。我讓你襯得又老又猥瑣。你就應該多出去運動運動,別總宅著。你們女的不是不喜歡有肥肉麽?那就多長點肌肉,顯得健康。”

說話的當口楚珈文已經走了出來,換上白T恤,網球裙,頭上的馬尾被紮成了一個包包,從他面前經過,細弱腰肢下,裙子的後擺隨著她步幅一翹一翹。肖誠張著嘴,半天出不了聲。

楚珈文問:“怎麽?穿得不對?”

肖誠抹了把臉,一看就知道這小家夥平時沒跑過什麽步。他又多看了兩眼,說:“走吧。”

夜幕低垂,更顯得道路深遠。雖然人行道上還有些積水,可空氣清爽得像充滿了氧氣泡泡。

肖誠跟人並排,不時指導她跑步的步幅、節奏和呼吸。

楚珈文運動神經不算發達,上學的時候體育課也就是將將及格的水平。盡管路線經過肖誠縮減,只是他平時距離的三分之一,可楚珈文還是跑到一半體力就到了極限。

她咬牙硬撐,耳邊是肖誠不住灌輸的理論課,腳下卻始終是步履沈重,節奏混亂,呼吸也變得上氣不接下氣,實踐完全跟理論聯系不起來。

可她就是不願意停下對肖誠說一句,“我堅持不住了。”

這個倔得撞了南墻也不知道回頭的家夥讓人不由心疼,這哪是在鍛煉,這絕壁是後面有狗追著咬在逃命吶。

肖誠眼神深深望著她,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看懂楚珈文。

她平日裏的千依百順,根本就是為了取悅他的表面現象,這女的實質就是一頭犟驢。

他明白,楚珈文跟他從來就不是一樣的人。在她眼裏,最大的敵人不是狠心的拋棄,不是尖刻的指責,甚至不是生離和死別。她最大的敵人,就是她自己。她在跟自己較勁,跟生活中的無可奈何較勁。他的人生一直在妥協,楚珈文卻偏要去反抗挑釁。

楚珈文正在胡亂揮動手臂,一只手突然被肖誠的大手攥住。那人往前跑一步,扯住她的胳膊。她緊隨著前邊踏實有力的腳步,亦步亦趨。

後面的半程溫暖輕松,這種單純的,直接的,充滿雄性力量的呵護,讓楚珈文心顫。

轉眼回到了薔薇胡同,楚珈文只覺時間過得太快。

肖誠邊跑邊望著倒退的街景,對楚珈文說:“我小的時候,我哥就這麽風雨無阻地陪我跑步。每天五點準時起床,冬天最難挨,天黑得透透的,冷風刀一樣,直往骨頭縫裏鉆。我一偷懶,我哥就點著我的頭說,肖誠你是女人吧,爺們沒有在怕這個的。我氣得腿上一使勁,把他甩出一條街,跟他比中指罵說,老子特麽總有比你高的那一天。”

他說著,低頭掩飾住被往事挑起的傷感,半天才笑笑說:“後來,我真的比他高了。不但比他高,還比他壯,比他聰明,比他帥。可如今,我沒辦法跟他比了。”

有些回憶,讓人痛徹肺腑,卻仍忍不住不停回頭去看,再一次次受傷。

楚珈文站住,不著痕跡問說:“你哥他,是什麽事故?”

肖誠的聲音低沈,一絲絲融入這濃重夜色:“是,火災。”

楚珈文心裏像是被人用手指撥拉了一下,顫巍巍半天才緩過神來。幾乎可以斷定,她認識的那個叫做曠遠的男人,和肖誠的大哥,應該是同一個人。

眼前的男人讓人心疼,她掂起腳尖,雙手捧著他的臉,吻住他幹燥的嘴唇。

肖誠悶悶唔了一聲,大手扶住她柔軟的脖頸,旁若無人,深深淺淺地回應。

保守腐朽的薔薇胡同裏,無數雙眼睛隱藏在夜色裏,瞅著這對街頭擁吻的男女,有人艷羨不已,有人羞紅臉頰,有人吞著口水,有人心懷憤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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