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節 又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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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才走後,樹青照常。看書、寫稿、睡覺,有點閑心就種些蔬菜、滿山閑逛,久不出山,不知山外大事,樂得清閑。病情有些反覆,腦袋暈眩,胸口煩悶,堅持吃藥,還無甚大礙。

又是一年,早春二月,風吹草綠。夫人來信,已在那邊定居,要他過來,互有照應,樹青猶豫,念念不舍。

這天早上,他去後溝打水,翠鳥一蹦一蹦地在小溪邊跳躍,點兩口水回過頭來沖他鳴叫。崖窪裏的那叢山丹丹,剛露出花枝,尖尖的葉瓣上懸著露水珠。那只小狐貍趴在半崖上的土窟窿裏睡覺,根本就不和他打招呼,倒是花獾從後溝跑過來,咬咬他的褲腿,又跑回後溝,來回跑個不停。

為了改善水質,樹青在後溝掌打了一口井,與冷廟溝的自流井一樣,砌了個水池,水漫溢流,很是清澈,比前溝的水好多了。

來到後溝井邊,他拿起桶來,正要舀水,卻看見水面不斷的飄起油花,黃黃的、清亮的,還泛起黑黑的油漬。水離井沿寸許,不像往常歡快的溢流。聽見頭頂上有轟轟的響動,他擡起頭來。

那次開荒以後,溝掌被削的精光,亭子也被拆沒了,底部成了陡峭的崖壁。但是上部還是灌木蔥蘢,崖頂上正被初升的太陽籠罩著,透過灌木泛著刺眼的光暈,什麽也看不見。從灌木叢中向裸露的崖壁流下一條條細細、稠稠的黑漬,快要流到谷底。

上午他拿一本書到果園轉了一下,有點暈眩,折到蕎麥坡,找了塊陽光暖照的草地躺下看書。早上在井邊聽到的轟轟聲又隱約傳來,順著聲音向東看去,能看到豬背嶺上冒出一個金屬塔尖。高原的上空已不再空曠,高壓電網在各個山頭的鐵架上穿來過去。樹青以為還是拉電,繼續看他的書。

不一會兒,申有福和韓生根兩個老人一瘸一拐的跑來,叫起柳樹青。韓生根急赤白臉的說:“不好啦,水井不出水了。”

“咋回事?”柳樹青莫名其妙。

“東山官道上架起了一溜油井,聽說打的才深,把咱的龍脈給戳破啦。”

樹青、老申幾個氣喘籲籲爬上東山,順著南北官道,路已打通,能開汽車。隔幾裏就是一個井架。東平峁和正對鍋塌溝的豬背嶺各有一個井架在機器轟鳴。不但打井,還抽水,油管、水管盤桓滿地,油水溢流,坑滿窪盈。

跟打井的工人交涉,說你們找老板去,跟我們說沒用。

說:那得讓俄們喝水呀。

說:行,俄們停一陣抽水,你們趕緊打水。

說:這不是長久之計。

說:找老板。

柳樹青跑到何家坪鎮上,鎮上幹部說我們也管不著,上頭的政策可以承包打井,全國各地的人都來打井,人家交了錢,合理合法。你們要想通融,還是直接去找承包的老板。

樹青沒法,捂著胸口跑回來,和大夥一說,哭天喊地。白增喜成了冷廟溝唯一的壽星,老得本已不能下炕,這時弓背彎腰,老淚縱橫,挪到院門口,拿著拐杖捶打韓生根,叫去保東山、保龍脈。寶京過來,背駝的快點地了,氣喘籲籲的要上東山,長貴弓腰拿著羊鏟跑來,一群老漢七嘴八舌。樹青義憤得心疼:“咱們要活命,就得上東山,能走動的都上,讓他們把機器停了。”樹青吃了一口藥,喝口水,領頭上了腦畔山,後面跟著一群老漢,婆姨、娃們也跑出窯洞,跟在後面。樹青跟長貴說:“把家什都扔下,不是去打架!”長貴扔了羊鏟,寶財扔了棍子。

一群人到了井場,嚇得工人都縮到井臺上,機器還在轟鳴,樹青叫停機,工頭說:正在關鍵,一停恐怕就要報廢。人群呼啦啦把井架圍住了。機器不緊不慢的響著,井架下的人們哭喊著。月上中天,春寒料峭。樹青熱血,腦脹胸疼,漸漸支撐不住,雙腿一軟,跪了下來,眼冒金星,幻象一片黑油的洪濤,滾滾而來,一龍飛天而起,回看那黑水沖向退耕還林的冷廟溝、繁花似錦的鍋塌溝……,兩手撐地,頭耷下來。眾人見狀,也都紛紛跪下,黑壓壓的跪了一坡。工人們慌得不知如何是好,趕緊派人去找老板。

日上三竿,娃們趴地睡去,一些老人口流涎水,頭垂胸口,眾人昏昏。

沿著官道從南邊來了一輛小車,後面跟了一輛警車。停下,從小車裏下來一個婦女,戴著墨鏡,珠光寶氣。走到跪地的鄉親們跟前,說:

“鄉親們,你們這是何必呢。在這打井,絕不會虧了大夥兒。出了油,俄給你們分成,讓大家都過上富日子。”

“喧謊呢,你掙的錢能給俄們。”寶財說。

“俄不騙你們,俄也是這裏出去的,想給咱鄉親們謀福利呢。這不,一說能打井,首先想到就是冷廟溝。”婦人摘下墨鏡,一片嘩然。

“那水怎麽辦?”韓生根問。

“俄給你們打機井。”

“機井的水咋能喝,油腥呢!”段椒花頂著個手帕,跳腳嚷嚷。

“是咧,那喝不成,做不成飯!”幾個老婆也嚷嚷。

“還有流下的殘油咋辦,一下雨,漂得到處都是,把菜地、莊稼都燒了。”

大家七嘴八舌,有那猶豫的、有那貪財的、也有那死抱著一根筋的。

“問問青娃子,看他咋說。”

“咋沒聽見樹青說話?”

“誰,柳樹青在這裏?在哪?在哪?”那婦人急切的張望。

“樹青,快起來,別跪了,他們老板來了,商量該咋辦吧。”馬米蓮叫著。柳樹青雙腿跪地,兩手直撐,頭低胸前,一動不動。米蓮一拉,身子歪倒,臉已血青。

那婦人奔來,抱住冰涼的柳樹青,大哭。

鄉親們也隨之哭聲震天。

2013年9月26日星期四第一稿完

2014年2月23日星期日修改第二遍

2015年6月10日星期三修改第三遍

2016年1月21日星期四修改第五稿

2016年12月31日星期六改寫第六稿

2019年2月15日春節後改寫第七稿

作者有話要說:

三十年後的對話,

退耕還林對自然生態環境的改善。

私營石油開采對陜北環境的又一次威脅。1994年到2002年陜北推行過聯營開發石油的政策,僅延安、榆林兩市就引進民間石油投資者1039家,打井4473口,形成原油生產能力100萬噸。 造成嚴重汙染。

我們應該怎樣對待自然。

人們還要堅持對環境美好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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