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節 夢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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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樹青帶著秀才滿山游逛,邊走邊聊。南坡的果樹早已經成勢,隨自留地分到了各家。巨大的樹冠上結滿了果子,雖然還不會剪枝,滿樹的碎果子也賣出不少錢,是冷廟溝的主要財源。喜得各家直念叨新華女子。樹青給秀才說,見了新華一定要把老鄉的感謝帶到。

帶著秀才從板蛋溝的梁上轉起,過首陽溝墚,看背峁子梯田,樹青說:“坡地都不種了,莊稼都種在幾塊平地上。你看背峁子梯田的莊稼長的多好。”

跨過西崾峴上到腦畔山,死去的大柳樹旁洇出幾棵枝椏,已有小腿粗。周圍的山巒,黃中帶綠,少了過去大片的黃色。遠處的坡嶺上映出斑斑綠色。

跨過官道,上到東山頂,上面又是綠草茵茵,雖然還有些坑窪不平,但已不見了黃土,漸有田園景象。一覽眾山,感慨之情油然而生。

下到麥場崾塮,遠遠看了酒壇溝,綠黝黝的莊稼平展展的鋪滿溝底。過去的麥場擴大了許多,快有半個足球場大了,四周斬出的新土,顯然是用機器推出來的。樹青說:“老賈的孫子賈春旺也是一個精明之人,不知做什,發了點小財,打算在他家旁邊的麥場建一個養豬場。就是今年春上的事。村裏有人告訴俄,俄和韓生根扶著白增喜上去勸了半天。春旺跟他爺一樣是個犟慫,說是要賈家從此興旺。給他掰開了揉碎了說東山的歷史,賈中軍的遺言、他爺賈順祥的期望,那娃聽得滿面流淚(他那憨爹不會給他講這些),答應不在山上建豬場了,把家都搬到山下去了。就是爭一口氣,一聽青山常在,綠水長流八個字就不再說什麽了。”

轉過賈家墚,四孔窯洞還在,幹凈利落,空蕩無人。往東走不遠,蘭翠屏旁,也就是原來李茂蘭的墓旁,豎著一碑:賈順祥之墓,上下無款,碑後刻著“青山常在,綠水長流。保一方水土,享永世安康”十六個字。樹青說,老賈是打篦子溝大壩累死的,死前他要求埋在山上他原先的婆姨李茂蘭的旁邊,讓他永遠望著篦子溝的青山綠水。他那憨兒也不會料理後事,村裏眾人幫忙埋了。這碑是俄來了後立的,因此無款。代表我們十六個知青的心意吧。秀才撚土為香,鞠躬禮拜。

順著方井峪峁子下到篦子溝石胡同口。

看到了篦子溝大壩。高大雄偉,石塊齊整整的砌滿壩面,水泥勾縫,鏡面一樣的平整。西邊洩洪道獨居匠心,是炸穿了半壁石崖,在石崖底下鑿出寬大的洩洪洞口,並安裝了鐵閘門,洩洪道的旁邊還有排水渠,篦子溝裏的長流水在梯字形的排水渠中潺潺流過。站在壩頂往東南看,綠油油一片,就像一個小平原,上百畝地長滿了各種顏色的莊稼。東邊山崖下豎了一碑,正面寫著:“金解都攜母長眠於此。”背面刻著金豆子的悼詞。灰色的鴿子在周圍翻飛,彩蝶也一片片雲似的在碑前飄過,一片祥和景象。

秀才撚土為香,又鞠了三躬。

西邊崖根,壘有一土墳,方石圍底,樹一小碑“知青趙熙蕓之墓”。

秀才早已知曉趙熙蕓犧牲,見此墳墓,還是傷感。樹青更是淚流不止,也不靜默,流著淚搬來幾塊石頭,壘在墳圍。原來那墳冢石底是樹青一點一點壘起來的。

知青都走,只剩趙熙蕓。老賈終年勞作在篦子溝壩上,積勞成疾最後累死在了壩上。臨終囑咐趙熙蕓,要把大壩修成。老胡也重病離去,樹生殘障,小蕓漸成幹部。帶領大夥繼續修壩。運動結束,小蕓本可遠走,繼承一筆遺產和補發的父母工資,全部用在修篦子溝大壩上。為了炸開洩洪道,小蕓奮勇,被巨石掩埋……

這個大壩修了整整有二十年,金解都的獻身、賈順祥的堅持不懈、趙熙蕓的舍己奉獻,三條可貴的生命換來了篦子溝的錦繡江山。

多虧了篦子溝大壩淤的地,退耕還林後,各家在篦子溝分了不少好地,加上酒壇溝、首陽溝、板蛋溝的壩地和背峁子的梯田,冷廟溝從此再不想那陡坡斜窪,更不要說那又遠又荒的鍋塌溝,誰家再說那毀林開荒的事,都懆呢——羞他先人呢!

來到知青窯,七孔窯多數還是空著,只有李寶財從山上搬下來,住進了原來竈房的窯洞。他那個碎婆姨杜有蘭生第二個娃後就死去了。現在兒子、媳婦都在膚縣打工,自己在家帶孫子。樹青他們來時,正抱著一雙破鞋在縫補,見樹青來了,趕緊把鞋扔到一邊,抱起了孫子。那鞋一看便知女鞋,給媳婦縫的。可見生活所迫,不再跋扈。

再往後走,來到申有福家,還是原來房基,蓋起三間石窯。聽說秀才來了,有福特意從沿河灣看戲趕回,趕緊往家引,擺碗聊天,徹夜長談。桂芝娘早已不在,桂芝遠嫁。又續了一房。原來從上頭抱來的那個娃有了出息,上了大學,在地區一個大公司當經理。申有福現在是一村之長,雖說沒有多少事做,也算村裏的頭號人物。話題自然扯到李丕鬥:運動過後被關押,出來後學司機開車跑長途,被撞死了。樹生有病不能動彈,寶京還能自己砍柴。王坤山、段和貴都拼著老命出外打工。長貴攔了兩群羊。老賈的憨兒生了一娃,白凈聰慧,在外頭幹出一番事業,回來要辦個豬場,開山辟路,好一通折騰,聽了樹青的勸又幹其他營生去了。白增喜壽長,拄拐彎腰還能動彈,蠱著韓生根不讓外出打工,幫著他護山保泉。

秀才感嘆,人生無常,善惡有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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