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節 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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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哭叫聲最響的是周文莉,其次是趙熙蕓。

“別哭啦,還有氣。趕緊燒炕、燒熱水、換衣裳。再煮上一鍋熱粥。”老賈抱過樹青的腦袋,搓他的眉心和人中。秀才下到竈房提來兩桶煤炭開始燒炕。小蕓爬上炕給樹青換衣,汗浸得連絨衣棉襖都濕透,褲子也濕透,顯是人累的尿失禁,渾身酸臭,看得人心疼之極。小蕓去年冬天就給累死的柳樹青拾掇過身體,這次再遇,只有心疼,毫無尷尬之感,手腳麻利的褪衣解褲。文莉先有羞怯,看小蕓手快,也趕緊上手。小蕓看了,拿起臟衣漸漸退了下來。到竈房熬粥去了。

樹青本無所爭,不願管竈,偏讓當了個竈長;喜好技術,就管了機器;羨慕打壩,還真把板蛋溝的壩打了;首陽溝差點被埋;麥場崾峴差點讓機器甩到崖下;冬天背糧差點累死;這次換種又饑寒交迫魂飛鍋塌溝。樹青這種人就是那死皮賴臉、鈍刀子割肉、福大命大造化大的一個老實巴交的小青年,就知道認死理的老老實實做事。小時候。姥姥帶他去打牌,門口掛了一個鳥籠,人家就說,你看著點,別讓貓把鳥吃了,他就一眼不眨的盯著鳥籠,直到姥姥打完牌出來,還在那裏盯著,其實貓根本夠不著那個籠子。

可是柳樹青身上總發生奇跡,蘊藏著一股活力,這次又奇跡般的活過來了。

雖說活過來了,可是元氣盡失,一時半會兒還爬不起來,好在炕熱被暖,有人端飯送水。甚至還有端屎端尿的——尿盆都有人倒。樹青樂的整天窩在被窩裏渾睡。樹青不是偷奸耍滑的人,確是沒有緩過勁來,加上這兩年來的日子太苦了。不要說地裏受苦,竈上勞累。就是這窯裏睡覺也從來沒有睡好過。元兵和樹青兩人都是對生活小節不太計較的人,學校窯就是個睡覺的地方,黑裏進去,黑裏出來,自打住進來就沒打掃過,塵土蓋的老厚,窗戶紙幾乎各個格子都在飄旗,被窩從來不疊,也不洗、不曬。經常是累的不脫衣服就上炕睡了。門也從來不關,尿憋醒了,沖出門在鹼畔邊上解決完,沖回炕就又睡死過去了。樹青養的那窩雞,頭年還精心,每晚記著蓋石板,竈上吃了些日子雞蛋,喝了幾次雞湯。等第二窩長大的時候,正是元兵打洞、樹青打壩最忙的時候。那天半夜,狗吠雞叫的動靜鬧大了。兩人睡得雖迷糊,但都明白那是雞窩鬧的事,累的實在睜不開眼,在被窩裏:“嗖嗖!”叫幾聲(村裏人都這麽叫,轟狗去戰鬥),就又睡死過去了。第二天一看,七只雞,剩了半只,就只剩那只最大的公雞丟了半只爪子。原來是耶黑忘了蓋石板,讓黃鼠狼美餐了一頓。竈上的知青這罵呀。樹青他們過的就是這種昏天黑地的日子。

樹青一生中也沒這兩年受的苦難多,這兩年來也沒像這幾天這樣舒坦。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幹燥的被子和內衣,飄著一股異樣的馨香,是那種太陽和香皂中裹著的體香。使得樹青越發留戀那被窩,甚至醒了也不願睜眼,“偷得浮生半日閑”,現在樹青就是這種心情,難得有這幾日舒坦,能賴幾日是幾日吧,反正也是冬閑。

能聽見有人悄悄的走進來,一只軟綿綿的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水擰毛巾的聲音,一條熱乎乎的手巾在額頭和臉頰上劃過,那軟綿綿的手又伸進他的後脖頸,輕輕的墊起,熱毛巾輕輕的擦過。不要說樹青現在還沒恢覆元氣、沒有力氣、還在迷糊,即使他現在清醒異常,他也不願睜開眼睛,驚走這溫柔的撫摸。然後是捅竈火加煤炭的聲音,撥弄炭火的聲音,打掃鹼地、擦拭桌椅的聲音……

是文莉還是小蕓?蒙在被中的柳樹青,享受這奇妙的感覺,昏昏又睡過去了……

樹青能下地了,畢竟是坐不住的人:竈上今年糧食分得怎樣?柴打得夠不夠?酸菜腌了沒有?換回的種子還沒給隊上交代;有些谷種需要分別存放,那是給實驗田做對比試驗用的;背峁子梯田修了沒有?修好了給他一塊地搞試驗就好了……

像樹青這樣一腦門子事的人,不會長時窩在被窩裏面。夜晚睡不著,披上棉衣,坐在鹼畔上,看星星,想心事。這些日子一到晚上總愛看星星,陜北的天總是清澈的,晴日裏星星總能布滿天空,深邃、閃爍、令人遐想。也總是冒出那首童謠:“天上星,亮晶晶、看著我、眨眼睛,想問我,煩啥心……”後面的詞樹青就是跟著當時的心情,想到哪,編到哪。沒完沒了的和星星說話。

招工還在斷斷續續的進行。公社要招一個專職幹事,文莉應征了這一名額。走時特別叮囑柳樹青,俄也沒走遠,有事到公社找俄。

趙熙蕓家的出身太爛臟了,說是有血債,海外、臺灣還有親屬,招工單位一審,都搖頭。小蕓對走出冷廟溝,已不抱希望,雖然傷心卻不落淚,默默地承受,過著知青的日子。

風卷殘雲一般,招工只剩下三個知青。

作者有話要說:

換種與第六章 “冬天”中的“背糧”一樣是柳樹青第二場較大的苦難。換來的糜種將在最後引發更大的悲劇。可以對比柳青的《梁生寶買稻種》。“換種”過程艱難曲折,凸顯柳樹青性格中的憨直、執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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