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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饑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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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饑荒之謀

天氣漸冷,各家日子過得更加恓惶,不擂糞、不打柴,啥也不幹貓在窯洞裏省一頓少一頓。不敢動分的那點糧食。娃多的,老少家戶就受不了,摔盆打架的時常從各家窯洞裏傳出來。

寶財家更是邪乎。寶財守著那點糧食,一粒也不讓動。說是我一人養你們幾口,明年下地受苦,沒有吃食,看拿什麽掙工分。剛周歲的娃在哭叫,丈人、丈母餓的苦苦哀求,婆姨小蘭嘶聲裂腑的跟他打架,給她爹娘討食吃。寶財沒法,求老賈,讓他們出去尋飯。此時老賈已然有了慫管之心,叫樹青給開了證明,拿出章子就給蓋上了。寶財打發老兩口出去,小蘭說要相跟上,寶財不讓,娃太小,沒人做飯。連打罵帶捆綁,把兩個老人趕走了。老兩口體弱多病,一去則音信全無,此是後話。

寶財家的一走,來開證明的一個接一個,都要出去尋飯。申有福和胡鳳三一看大事不好,趕緊過來勸阻,說:“可不敢這麽放開,滿世界都是冷廟溝尋飯的,你我可怎麽擔待。要是上頭怪罪下來可不得了!”

老賈舉著章子,說:“你們說咋辦,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這饑荒誰能扛誰扛去。”把章子一扔,揚長而去。

說著,政策就下來了:一律在家學大寨搞生產,不許上街要飯。

膚縣街頭要飯的成了群。領導們都著急開了會。領導著急還不僅僅是饑荒。

一是去年中央召開的本地區知青工作會議,知青反映了陜北窮困的狀況;二是中央領導帶外賓來參觀革命聖地,順便了解一些現狀。領導就問陜北的幹部,老根據地都解放這麽多年了,怎麽還這麽貧困。陜北的幹部很沒面子,保證盡快增產,打翻身仗。

會議一個宗旨,要快、更快的打翻身仗,消滅要飯、少報饑荒;分片包幹,保證增產。

一分工,李丕鬥負責何家坪、蹲點冷廟溝。戰備停擺、康家坪大壩差點讓洪水沖垮、冷廟溝探礦出意外,這些都給他的政績打了折扣。這次不得不去抓農業增產,這是他最不情願的事情,他在那個山溝待過,他知道陜北山溝的糧食要想增產比上天捉鱉、下海撈月都難。他不願回那個窮山溝,可是這事又不得不做,還要做好。

李丕鬥雖是個極其聰明的人物,在黃土地裏也摸爬滾打了二十多年,他窮盡思考,也想不出在那個山溝裏快速增產的辦法:打壩修田?一時半會兒也解決不了問題呀;即使修成了,那缺水少肥的還不是靠天吃飯;科學種田精耕細作?那片黃土坡、那些受苦的人,沒條件、沒經驗、沒意識、沒技術……

這要是再弄砸鍋了,他這個新結合進來的委員位置就難保了。

說是蹲點,大冬天的,他根本不想回冷廟溝生著。頂多就在何家坪公社住幾天。今天把這個叫上來,明天把那個叫上來,大部分是李家的親戚朋友。多數都是訴苦來了:糧不夠吃,明年春上就要挨餓呢。就是原來有餘糧的幾家富戶,也叫苦不疊,年年征購、年年災荒,餘糧早就吃光,如今冷廟溝家家缺糧、戶戶挨餓。自家婆姨來鬧了一場,說,分的糧早已吃光(根本不是過日子的主),要錢買糧呢。還說,廣生婆在炕上熬著,省吃食呢;廣田寡婦一家都已經出外尋飯去了。聽到這,丕鬥心急,李家人都出去要飯,這不是丟他的臉嗎!因此推動他去抓冷廟溝農業生產的動力,已經不僅僅是縣革委的分工,他要讓冷廟溝、要讓冷廟溝李家重整旗鼓,吃飽飯、糧滿倉,響遍延河川,至少也不要讓他那個爛婆姨為要糧錢成天到領導機關來打架。

給他出主意的人倒是有一個,就是他二叔李茂林。李茂林當初給李茂山出了個“拿地換糧”的主意,鬧得改天換地。如今茂林顛顛的跑到何家坪又給丕鬥出這個主意。這個老家夥遺傳了李家對土地的渴望,只認準一個理“有地就有糧”,這是顛覆不破的真理——李家祖上廣種才在冷廟溝安身立命。

茂林回嗑,丕鬥豁然。開荒擴種是增產的最快方法。他李丕鬥怎能不知道這一點,只是現在的地位一時蒙了心思。想起上次他二叔給他大出了“拿地換糧”的主意,而後冷廟溝出現的風雲變化,前因後果他是知道的,他大的所作所為雖然下作,但勝王敗寇,成就了他今天的輝煌。他造反起家,詫叱風雲,看慣了人世間的鬼魅魍魎,他天生的膽大妄為,什麽規章政策、什麽禮義廉恥,只要能達到目的,用什麽手段都無所謂,李丕鬥那種混世魔王的性格決定了他必須去做這場賭博。

大方向已有,如何實施。丕鬥自己是不想出面的,細節還要弄得天衣無縫,而且出了事還不能擔責任。老賈不會再上他李家的當,已經幾次遞話災荒太重他當不起這個責任。

申有福更是滑頭,已經明確表示他不想頂這個缸,那人太聰明,也不好駕馭。胡鳳三這人不摸底,跟他若即若離,再加上那條腿也幹不成大事。劉樹生沒個主見,就是個擺設,丕鬥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裏。其他人?冷廟溝還真挑不出人來了。

他在公社蹲點的檔口,幾次碰上楊隊長,說起冷廟溝的事,楊隊長說,考慮考慮柳樹青吧。夏初的時候,李丕鬥曾經給楊隊長提起過,冷廟溝應該提拔一個知青進班子,當時丕鬥是有人選的,一個是他看中的,蘇元兵;一個是申有福推薦的,孫建光。楊隊長就開始留意觀察冷廟溝的這幾個知青,兩個骨幹已走,眼光就落在柳樹青身上:柳樹青兩年沒回家,這在知青中是很罕見的事跡,又把集體竈弄得風風火火,問過元兵、問過文莉、問過老陳也問過老賈,都說是好樣的,實實在在的一個好青年。楊隊長是從豎立知青典型,促進知青工作的角度向李丕鬥推薦柳樹青的。李丕鬥對柳樹青沒有太深印象,只是上次送機器,看他擺弄機器的樣子,實實在在的,陜北話就是個瓷娃。楊隊長這一說,心裏咯噔一下……

今年入冬,饑荒鬧得大家不想動彈,村裏都靜悄悄的,沒有什麽動靜。老賈叫給開尋飯證明,柳樹青是治保協理員,這倒是治安的事。老賈叫開就給開,反正章子在老賈手裏,他又不負責任。過了幾天,老賈把章子撂下了,說是不管了。申有福來找他,遞給他兩樣東西,一個章子,一張入黨申請表。章子先收著,申請表趕緊填。

這麽嚴肅的事,怎麽這麽匆忙。樹青心有疑惑,但是那張表卻是夢寐以求、憧憬已久的事情。激動異常、心潮澎拜。

不幾天,樹青入黨,還進了班子,從協理員變成治保主任。章子由他保管。

要出去尋飯的受苦人又都擁到了樹青這裏。政策已下。樹青哪敢違反。樹青哀嘆這權利可不是好玩的。鬧騰的竈房亂哄哄的,秀才說你要那章子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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