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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換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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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隊幹部是有探親假的,入冬後老陳趁冬閑回京城探親去了。

入冬後,漸漸閑下。閑來無事文莉就約上小蕓去山裏打柴。

小學放假,秀才無事,幫小蕓核算工分,給老胡測算分配。受老胡指派,洋洋灑灑寫了一篇申請返銷救濟糧的報告。幾個幹部看了都說好。

竈上把那只爛豬賣了,豬圈騰空,樹青趁閑趕緊忙著起糞。正在忙的滿頭大汗,老賈過來,對樹青說:“你趕緊準備一下,明天去李渠換種。”樹青楞了一下,立刻興奮起來。看來那次場邊長談起了作用。張嘴要說話。老賈伸手擋住了,說:“趕緊找老胡裝糧食,裝什麽,裝多少,你自己定。但明年的糜種你得給俄換夠,就換九尾黍,明年再打不下糜子,俄找你算賬。明天俄去送公糧,你跟俄相跟上一段路。”

樹青趕緊到庫房零零碎碎裝了好幾小口袋種子,谷子、豆子、玉米、麥子,一樣也就兩三斤,糜子單裝了一個稍大的口袋。又去拾掇自行車,隊裏有輛車,眾人騎,壞的快不能騎了,就像相聲中說的:“除了鈴不響哪兒都響”。尤其是前外帶,已磨的沒了花紋,薄得像紙,沒辦法,打上氣,把閘皮緊了緊,輪軸膏上些油。把口袋都綁到車上。文莉過來問幹啥。聽說跟老賈進城送糧,反正閑著沒事,她也想跟著出去逛逛,把小蕓也拉上了。

第二天一大早一幫人浩浩蕩蕩出了村。

半晌午就到了何家坪公社,文莉她們碰上同學,相聚甚歡,留下不走。老賈對文莉說:“你把這個報告交給老曹,我們就不上去了。你跟他說,先讓幹部們看著,等俄從城裏回來再給他們匯報。”老賈把秀才寫的報告交給文莉。

“哪個老曹?”文莉有點兒糊塗。

駕車的寶仁說:“就是桂芝她姨夫。曹貴田,叫曹主任、曹社長。”

“哦,是他呀,沒問題。”文莉一口應承。老賈他們趕車進城了。

進了公社大院,靜悄悄的沒有人影。文莉膽大,看了有那掛著主任、社長的牌子就去敲,不是鎖著,就是沒人。文莉沒轍,就在院子裏大叫起來。

從一門裏出來一個女幹部:京腔問她們:“有什麽事?”

文莉說:“來送報告。您是楊隊長吧?”文莉聽對方一口標準普通話,穿戴周正,氣質不俗,聽元兵、建光描述過。就單刀直入招呼起來。

“我是帶隊幹部,姓楊,你們是哪個隊的?”

“冷廟溝。”

“快屋裏坐。”

京城帶隊幹部大部分都回京探親了,楊隊長盯在這裏正沒事幹,一聽是冷廟溝的,趕緊招呼進屋。冷廟溝知青樹了兩個先進,又出了兩件大事,元兵又曾是她老上級的子女,上次積代會上她又跟柳樹青有過交談。因此她對冷廟溝就格外關心。

“我們大隊書記讓把這交給曹主任。請您給轉交一下吧。”

“幹部們下鄉的下鄉,開會的開會,都不在,等他們回來,我給你們轉一下吧。”

楊隊長接過材料,聊了會家常,就問:“柳樹青這個同學怎樣?”

兩人七嘴八舌把柳樹青怎樣當竈長,怎樣安排竈上生活,怎樣集體核算、怎樣背糧、存糧、打柴、養豬,怎樣下地受苦工分最高,一一道來。楊隊長聽得仔細,心想,柳樹青確實是個好青年。

“那他對村裏有什麽貢獻。”

兩人面面相覷,還是文莉聰明——知青先進,不能光管自己生活:“他耤(jie)地、拿糞、樣樣農活都會,還是我隊的農機員,打場、碾米、鍘草全靠他了,節省不少勞力。今年元兵戰備忙,接替元兵把板蛋溝的壩打了。這不,為了改良品種,又去東川換糜種……”一口氣說了一大串。

“他與蘇元兵、孫建光比怎樣?”

這話問得二人有點兒楞神。冷廟溝的知青都是高中生,集體竈相處的時間又長,不能說沒有一點兒計較,不能說很是融洽,但像其他村,打架、鬥毆、偷雞摸狗的事是沒有的。讓這兩個女孩當眾評價集體中男孩的優劣,確實是勉為其難。兩個人眾口一詞:“都好!”,文莉大言不慚的說:“我們冷廟溝的知青都是好樣的!”小蕓靦腆:“三人各有特點。”

夏天戰備工程那陣,縣上的李委員跟楊隊長說起,冷廟溝應該提上一個知青進入班子。最近又在催問此事。蘇元兵、孫建光走了,楊隊長自然詢問起柳樹青的情況。

她知道此話問得有點唐突。就說:“到飯點兒了,在公社竈上吃點吧?”

“不了,何家坪的同學還等著我們呢。”於是兩個姑娘一溜煙走了。

未到晌午,老賈一行人就到了城裏。趁著天時尚早,柳樹青和老賈分道而行,老賈他們進糧站交糧,柳樹青直接向東去了李渠。東川比北川要寬廣、平直,一路騎行倒是暢快。樹青不敢騎快,生怕那破車輪胎爆裂。

路程不近,看到路北一幢尖頂教堂,早就聽說李渠的教堂,顯是到了李渠。日已偏西,半後晌了。下車,一摸,壞了,帶的幹糧全在老賈拉糧的車上,分手時忘了拿。在村邊井池旁趴下喝了口水,推著車就去尋種子站。

路邊大牌子指著,種子站很好找,站長一看是知青,在會上見過,很是熱情。看了大隊介紹信。說,“現在只有糜種、谷種,沒有其他糧食的種子。”

“有九尾黍嗎?”

“有。”

“那就把這糜子換成九尾黍,其他的糧食都換成谷種,一樣換一點兒。”

站長一樣樣稱好,裝袋,綁緊。並叮囑:那九尾黍一定要好地,水肥充足。

樹青道別出來,肚饑難耐,看到門外一個破碟子裏一小塊黑糠餅,環視無人,拿起就塞進嘴裏。門口一個尋飯的(要飯),看他這樣,掏出一塊幹饃給他。拿上趕緊推車狂奔。

樹青疾走只因書生死要面子。畢竟是讀過幾年書,家裏又是書香門第,偷人貓食,與要飯討食,實在不雅,確實餓極。

騎回李渠大路口,看到一個指路牌,往西12公裏回膚縣城,往東1公裏到馮富川。忽然想起,他們竈上馱碳(煤)就是到馮富川,按方向他們村就在馮富川正北,比繞道城裏少走不止一半的路。

又累又餓的柳樹青,看著夕陽直下,沒有多做考慮,選擇了走馮富川的路。

馮富川和何家坪的延河川一樣也是從北向南流的一條河川,兩川平行。冷廟溝在延河川西行30裏的溝掌,也就靠近了馮富川。按說是一條近道,少走不止一半的路。但是這條路卻不好走。馮富川雖也是一道川面,卻只是延河的支流,村莊稀少,川面窄了許多,道路坑窪、曲折上下,石子路面更是顛簸起伏,尖利異常,可憐那薄薄的車帶似乎經受不起,漸漸癟氣。樹青叫苦難當,不敢再騎,只好下車推行。騎著時不覺糧種載重,一推上卻是重載耗力。半塊糠餅早已煙硝,饑餓難當。看到路邊一個場院,有一窩棚,無人,地上一個破碗,半碗黑黢黢的糊塗,一狗守著,不知是已飽還是不喜這吃食,並不舔舐。樹青走近,這狗叫起。樹青不管,拿一樹枝把碗撥近,狗一撲,把碗掀倒,幸好那狗被栓,碗中還剩一底。樹青三下五除把那點黑黢黢的面糊吃了,苦澀異常。河邊涮涮口,又上路。

樹青心中苦澀,此時境地,心中還在念叨“斯文掃地”。怪只怪自己生性清高,又靦腆,不願低頭討食。另一方面,自己帶著十幾斤糧種,災荒之年,一路上尋飯的三兩一夥,接連不斷,怕遇上饑民哄搶,完不成老賈交給的任務,還是趕路要緊。

天快黑時到了炭窯溝,是他們買碳的地方了。再往前的路他就熟悉了,樹青看到熟悉的路更是心急火燎,鼓起勁來推車快行。他也不想想,以前馱碳,這也是半天的路程。天黑透時,進了杜梨溝,山高溝深,坡路難行,風聲驟起,狗吠狼嚎,筋疲力盡的樹青不敢停留歇息,寒冬臘月,大汗淋漓。樹青那股認死理的勁頭促著他往溝掌狂走。十來裏溝路,不知他哪來的狂勁,陣風般推到溝掌。樹青這才後悔,雖是挑的近路,可是有一架山擋在眼前。開始爬坡,是那種在峭壁上開挖出的之字形山路,這也是馱碳最艱苦的一段。人走驢馱尚且艱難,推著一輛載重的自行車上這陡坡,更是艱苦難當。樹青拼死推車,山路曲拐陡峭,他已不是在推,而是在支撐,支撐著車子不要下滑。實在是推不動了。他知道,憑他的力氣,到不了山頂。當初他選擇走馮富川,只想到這條路路程近,忘了還有一架陡峭的分水嶺需要翻越。走了一整天,上百裏路,上百斤的自行車和糧種,餓著肚子的樹青如何能翻過這最後的屏障。

他用身子頂住車子讓它靠在崖邊,癱在地上仰天歇息,望著天上的星星,又想起了那首歌謠:“天上星,亮晶晶,看著我,眨眼睛,想跟我,談談心,累得俄,沒有勁……”那詞是他自己從心中冒出的,沒了童趣,只有困頓。漸漸就睡了過去,樹青最不能熬夜,加上如此勞累,睡意就緊緊地侵襲著他。

寒風吹幹了冷汗,凍得他一激靈,他知道不能在這裏這樣躺下去,會凍死的。他解下車上糧種,重新捆好,背上後背,艱難的站起,鎖上車子,一步步向坡頂爬去。兩手兩腳都在使勁……

快天亮時,樹青翻過谷子峁,爬過麥場崾峴,順東山大道滾到了同升家窯背腦畔,叫醒了二女子,叫他趕緊去杜梨溝把自行車取回來,完事他和老賈說算他早工。說完就踉踉蹌蹌回了窯洞。

老賈他們在城裏交完糧,盤桓了一晚,想等樹青回來一起走,直到第二天下晌也不見人,就往回趕了。

老賈他們到何家坪,叫寶仁他們到供銷社去拉點兒化肥,順便叫一下周文莉他們。自己轉身去了公社,一腳就踏進了曹貴田的辦公室。

曹貴田正在辦公室看文件。老賈就單刀直入的說:“給批點救濟糧吧,天旱欠收,春上就要餓死人,你要是咱冷廟溝的人,就給謀點生路。”老賈輩大,算是與他父親共過事的長輩,貴田又不像丕鬥那麽跋扈,官職也小多了,說話就沒了分寸。曹貴田知道老賈的脾性,也不計較,趕緊讓座倒水。說:“等有指標下來,俄首先考慮咱冷廟溝。”曹家是冷廟溝六姓之一,對李賈兩家不偏不倚,從不站邊。雖說這次運動,貴田沾了李丕鬥的光當了一個公社副主任,卻對老賈沒有什麽成見。能幫忙的幫忙,得且過的且過。就說:“這樣,等開會批了,俄一準最先通知你。”

老曹見老賈坐下,就問:“今年這收成真格毬事?”老賈唉聲嘆氣:“甭說今年這饑荒過不去,恐怕開春就要餓死人呢”。沈默一會兒,老曹說:“不想點別的法子?”老賈瞪著老曹說:“你可是幹部,這話怎說。”老曹說:“不是俄說,上頭要增產呢。”手指向上指了指,又畫了個圈。何家坪和冷廟溝的幹部都害哈,這個圈指的是誰,那個圓圓像皮球一樣的小臉。

老賈一看那個圈就懆了:“你媽的個屁,他李家害得俄四年大獄還不夠。你告訴他,俄寧可不幹這書記,也不給他當槍使。”

出來碰見楊隊長,又問起柳樹青,老賈對樹青是滿口誇讚。楊隊長說,那還不把他用一用。賈順祥心中咯噔一下……

一夥人拉著化肥回到村裏。一問,沒人見著柳樹青。

二女子見老賈回來了,跑過來要記早工的工分。說:“可邪乎啦,俄再晚去一步,自行車就讓馬家峪那兩灰娃攜走了,正順著車轍上坡尋呢!”

文莉急問:“樹青回來啦?”

“天不亮就回來了。”

“那人呢?”

“看是回窯去了,俄取完車就去打柴,再沒見著。”

天不亮就回來,這人怎會沒影啦,沒帶幹糧,兩天沒吃東西呀!人們都慌了,一夥人直奔學校跑。

樹青頭年冬天是睡在竈房窯渡過的,竈房火旺炕暖,沒受什麽罪。今年冬天,大家等著招工,都沒走,樹青就不好意思一人睡進竈房,等一個個招工走了,一件事接著一件事也沒顧上搬家,就還在學校窯湊合著,天就漸漸冷了下來。學校窯門窗不嚴,炕燒不暖,睡下裹緊了被子也還是冷得直打哆嗦。

今晨,柳樹青換種回村,天還沒亮,叫醒二女子是實在沒法,不願再打攪別人。累得不行,只想趕緊躺下。一頭鉆進學校的冷窯,衣服也沒脫,裹緊被窩昏昏睡去。

歷經艱辛,兩天沒吃東西,大汗勞累,又睡進冷窯,柳樹青這身子就進入膏肓,魂魄飄出了學校的冷窯,不知為何,又飄到了鍋塌溝,桃李滿園、萬紫千紅、籬笆窯洞、掃帚碾盤、小狼翠鳥一樣樣的映現,那麽清晰真切,最後停在那塊寫著“我的桃花源”的石頭跟前……

朦朧中聽見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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