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節 糜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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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成不好,老賈一個場一個場的尋看。估摸著如何渡過眼前的災難。

老賈來到板蛋溝掌的梁上,那裏新開了個場子,打糜子。今年隊裏在首陽溝掌和板蛋溝的溝掌梁上種了兩坡糜子,一坡硬糜子,一坡軟糜子。

糜子是受苦人苦難生活的唯一念想,陜北農家年時、節時、紅白喜事拿得出手的主食,黃騰騰的黃米飯、黃米糕,紅彤彤的油饃,見那黃色、聞那馨香,就是希望。再差的年饉,也要種塊糜子,要不,人心就散了。

今年糜子比其它莊稼長的還要差,都不要看糜粒是否飽滿,場上的稭稈細的豎不起來,只能攤在場上薄薄的一層,牛們一腳就踩到場底的黃土了。糜子粒雖然和谷粒相像,但長的卻跟谷子截然不同,熟了像南方的稻子一樣,穗子都彎彎的垂下,多數有分蘗,因此都是一蓊一蓊的。收割時並不像谷子那樣割穗,而是連桿一起割回來,堆在場裏讓牛踩。年成好時,場上堆起的糜子都是豎著,穗子朝上,一捆一捆的緊挨著堆滿整場。牛們最不願踩這樣的場,趕不上去,走不動,累的呼哧直喘,吆喝的人喊破了嗓子。今年牛們才苦輕,幾頭牛上去像走平地似地轉了幾圈,就打完了,歡奔亂跳的下山去了。

這兩場糜子打下來總共也就兩三莊羊毛口袋。老賈看著那點糜子,心絞的只泛苦水。這點兒糜子分到各家,都不夠蒸一屜黃饃的,這年可怎麽過。其它糧食打不下,受苦人怨天,但並不憂人。可是要少了糜子那受苦人連生的念想也黯淡了,人心可就散活了。

種糜子對盡是山地的生產隊來說是個雞肋。糜子喜肥水,要好地,川面上的糜子地密匝匝的就長得好,產量高。溝裏不行,坡地缺水少肥,老熟地根本就抽不出穗來。種糜子費工費時產量又低,可是要不種,受苦人怎麽過年、過事?地都集體化了,糧食都統購了,到哪裏去淘換?今年挑的兩塊糜地是老賈把申有福和韓生根叫到一搭,左盤算右盤算挑下的。向陽背風,二茬豆地,特意叫老段和邢飛他們往這兩塊地多馱了幾莊糞。到秋下,糜子卻旱得都癟了穗。產量這麽低,老賈這愁就犯得大了。

蹲在場上,抓起一把糜粒,左看右看,咋看都覺得不順眼,不像往年那麽圓、那麽光亮滑潤。又抓起打完的糜桿,細得像燈草,一蓊也就兩三根,不像往年分蘗的多。今年大旱確實影響產量,但不至於糜子都長成這樣吧。

忽然聽見柳樹青站在場邊說:“那是糜種不好”

前些日子,樹青和建光參加地區積代會。這次開會樹青和建光的感受截然不同,他沒聽見李丕鬥的譏諷,只是一個勁的交流各地的先進經驗,因此興奮異常。各地先進知青不但是安心插隊,艱苦奮鬥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還開展了各式各樣的改造農村、發展生產、科學種田活動:赤腳醫生動手術、自力更生搞發電、改良品種促增產、興修水利學大寨……知青們把他們學到的知識用到了改造農村落後的生產方式上。會上還請地區農科所的專家講科學種田的常識。尤其是縣種子站介紹了要推廣的優良品種和它們的增產效益。引起柳樹青的極大興趣,特意與種子站長聊了半天。

這天樹青見老賈抓著糜子在那裏發楞,就沖口說了一句。

老賈是有大志向的人,重新當政,確想把冷廟溝在他手下務弄好,因此一門心思打壩。打壩耗勞力、耗工時、靠天時、靠地利,光一個酒壇溝就打了三年;蠱搗知青種果樹,那也只是個苗苗,還要割尾巴,一時半會解決不了當前的饑荒。今年又有人蠱搗他開荒擴種,四年大獄,他從心底抵觸。老賈在服大獄時就學了打壩種樹這麽兩項本事,在冷廟溝算是見過世面的人了,苦於再沒有其他的招數改進冷廟溝的農業生產,聽見樹青說了那麽一句,拉過來,坐在場邊上就諞起來。

樹青說:“咱們溝裏的玉米地裏臥下牛還嫌種得稠。你看過金家灣川地上的玉米和高粱吧,比我們種得密多了,還高產。這是為什麽?那是引種了雜交品種。人家是年年換新種。這又是為什麽?老種退化呀。”

作為老農的老賈來說,種子要好,他懂。但是種子高產效益這麽大,還要年年換他不明白。

樹青舉了個例子,他說,“你看茂林配的那豬娃,有幾個好的。倒是我們去年買的洋豬娃,不到十個月膘肥體壯宰的盡是肥肉。”現成的例子:春上,知青竈上宰吃了豢養的洋豬。之後,李茂林送來一頭豬娃,要五個大洋。樹青看豬圈空了,也沒跟他講價,就養下了,到秋底下,那豬腦袋小的像個紫茄子,身子長不過三尺,卻拖著一個大肚皮直墜到地上,一身長毛,賊能吃,就是不長肉。後來知道,李茂林是村裏唯一的宰手兼劁匠,養母豬配豬娃。他配豬娃可從不養種豬,只拿幾個月還未劁騸的豬克朗與母豬配。這樣配出來的豬娃怎麽能長得好呢?怪不得村裏人都不買他的豬娃呢。

樹青給老賈講這個配豬娃的例子,是不便給老賈講達爾文的進化論,就是想講明良種增產的好處。老賈當然知道李茂林配的豬娃不好,寧可到集上去買,也不買他家的豬娃。

樹青把在會上種子站長講的課,深入淺出的講給老賈聽,說村裏莊稼牲畜低產退化,品種不好占了很大問題,改良種子就是增產的最好捷徑。老賈聽了很是興奮。柳樹青說:“李渠種子站的站長說了,鼓勵大家來換良種,一斤換一斤,不收費用。新出了一種九尾黍糜種,分蘗才多,一棵最多能分出九株來。”

老賈聽了,興奮:“真格?那得多打多少糜子。”

樹青看老賈來了興趣趕緊又說,“最近全國都在支援老區建設,在會上聽說支援了膚縣一大批化肥,不要錢。各村害不哈(不懂)那是啥東西,除了川面上拉去一些,溝裏的沒人要。我在何家坪供銷社的庫房裏看了,白口袋堆到房頂。那可是好東西,一袋尿素頂你幾十莊羊糞呢!咱村去拉上一些,明年保準增產。”

老賈又是一聲:“真格?”半信半疑。

樹青說:“你們要是不信,明年你給我一塊地。良種加化肥,和大田比比看。”

老賈不置可否,但確實被樹青一番話打動了。

樹青越說越興奮:“咱可不能再開荒了,你還沒受夠蹲大獄的苦?受苦人這種不完、鋤不完、收不完、打不完的苦日子啥時才能到頭。”

蹲大獄的話語深深刺疼著老賈,他不願再扯這陳年苦賬,皺起了眉頭,苦起了臉。日頭落山,兩人起身各自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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