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節 正月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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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1 準備過年

村裏各家都在準備過年,送竈、掃房、蒸花饃、炸油圈,殷實點的人家開始割肉、買炮、請聯、貼花。零星的炮聲間斷響起。

臘月二十六樹青醒來,尿急,要下地,小蕓端過一個破瓷尿盆放到炕上,轉身出了竈房門。

臘月二十七,冬日的太陽照進窯窗,樹青披上大衣,搬過一個板凳袖手坐在窯洞外的墻下曬太陽,聽著炮響。渾身還是沒有一點兒勁,一動也不想動,暖洋洋的太陽照得舒服極了,真想就這樣一動不動坐下去。以前經常看到一些老漢長時間坐在墻根下發呆,不能理解,現在他明白了,那是一種愜意,只有大苦大累的人才能有的感受。

知青窯就在村口,有出門趕集回來的人路過,問一聲:“好些啦?”“過年啦?”“都備下些啥呀?”……樹青笑笑,連手都懶得擡。段和生回來,扔給樹生一本黃歷,笑說:“秀才要的,你也看看,有好事別錯過。”丕鬥回來,驚訝的問:“你是知青?咋還沒回呢?好娃呢!”扔給他一盒煙。

劉樹生帶著二小子錘子趕集回來。見樹青在崖根下曬太陽,讓錘子先回去,自己圪蹴在樹青跟前,從褡褳裏拿出幾顆麻糖塞在樹青手上。自己掏了鍋煙抽起來。猛吸了一口說:“熬煞了吧?”樹青苦笑了一下。

“俄最解下(hài hà)你受的那苦。”樹生也不看樹青,平時愚迷的眼神,這時那麽深沈,瞇著眼看噴出的煙霧。“陜北人說這苦、那苦:掏地、收麥、背背子。哪有秋底下往回背糧食苦。俄外爺就是這麽累死的,還有俄那兩舅也是這麽熬毬勢的。那時外爺開的荒地多,拼命種,到秋底下,滿處糧食,東山、西山都要往回背呀。糧食不比其他,死重實沈,滿滿一口袋糧食放在驢背上都能壓得跟鐮刀似地,甭說是人了。糧食重還罷了,主要是那心太重,一門心的往回背,不停、不歇、不要人幫忙,也沒人為你幫忙,一趟接一趟,生怕打下的糧食再沒了。受苦人看糧食比什麽都重,習俗上是萬萬不能動鄰家的糧食,比日他娘老子都懆。都說俄外爺是生俄姨給作死的。那都是村裏人瞎喧謊。其實,實實在在是背糧食熬下的,俄姥娘、俄娘都這麽說。”

樹青聽得,張大了嘴巴。

“陜北人都知道背糧食最累。不給你們說,那是因為邇個糧食越打越少了。不幫你們,那是真不能幫,誰幫了都要挨閑話呢。你能把知青的糧食背回來,一粒不少。受苦人打心裏讚你。”樹生把煙鍋在鞋底下敲了敲:“正月裏好好歇歇,把身子骨養回來。”站起來,回磕了。

小蕓過來把洗凈的衣服放在他膝蓋上,樹青不好意思的苦笑兩下。這衣服是在他昏迷中扒下來的。

“活過來啦,差點沒把人嚇死。”小蕓說那天晚上背糧回來樹青就倒在庫房裏了,身子軟的跟面條似的,四肢腦袋提溜浪蕩的就像一個死人,渾身被汗水濕透,一股酸臭。拖到炕上,叫不應。拍打幾下,突然睜開眼睛,死死盯著窯頂,渾身沒有一點兒反映,嚇得小蕓去叫桂芝娘。桂芝娘來看了,一摸鼻嘴,氣息均勻,說是累的,千萬別凍著,別斷了餵食。

樹青聽她說完,不知說什麽好,也沒有力氣說話,苦笑著雙手抱拳做了幾個揖。

小蕓說:“你少謝我。過年了,米面都沒了,咱怎麽過呀。要不磨點麥子吧。”她說的米面沒有了,指的是今年知青購回的商品糧。政府給知青只供應頭一年的“安家糧”,當然是那種不用碾磨的精糧。一翻黃歷,陽歷年已經過去一個月零三天了,再也沒有商品糧可以購買了。要吃飯就得動用新分的糧食了。

“別!白面還是等大夥兒回來一塊兒吃吧。咱倆沒家沒業的過什麽年呀。”樹青突然來了力氣,說了一串話。

小蕓一聽就生氣:“什麽‘沒家沒業’的!咱們到農村不就是安家落戶,集體竈不就是咱的家。為了三合糧食,差點累死。你這麽玩命,誰心疼你呀!”聲音大的響徹鹼畔。

樹青沒想到小蕓會發這麽大的脾氣,她一向說話都是細聲細語的,從來都不跟人爭執。兩人冷場了一陣。樹青說:

“那好吧,咱們碾點糜子,硬的、軟的各碾一些,米、面分開。做點黃米飯,蒸點黃米糕,炸點油圈油膜。”

糜子這糧食在城裏沒見過。他在賈順茂家吃過一次,順茂婆姨給他講過糜子的好處。後來務弄糜子地時,他也問過一些鋤地婆姨糜子的吃法,這是他當竈長的習慣。

小蕓站起來要進庫房舀糜子。樹青說:“你先別急著碾,我去把碾米機安起來,咱也來個近水樓臺。”樹青心想,上碾盤還得去借驢,舍不得那兩合糧食。把碾米機鼓搗起來,試用兩天誰還能說啥。

村裏買來三臺工作機器,秋收忙,只用了打場機,碾米機和鍘草機都還沒來得及用。打完場機器就都擡進了羊圈旁的一間空窯。這些機器只有樹青能玩轉,其他人連動也不敢動。

臘月二十八,漸漸緩過了精神,柳樹青一個人鉆進了機器窯裏,鼓搗起碾米機來。

碾米機不大大,像個四條腿的板凳,四條鐵棍架著一個跟絞肉機一樣的絞筒,與絞肉機不同的是,出口沒有篩孔,由一個向上翻的蓋子壓著,蓋子上還墜著一個鉤子,掛著像磅秤上秤砣一樣的幾個小鐵塊。這點小玩意,樹青沒用兩下,就安裝好了。趕緊叫上小蕓,提溜上一小口袋糜子,發動機器,倒進糜子就碾起來。一眨眼功夫,那袋糜子就碾完了。小蕓趕緊拿簸箕去簸,糜糠篩下,黃燦燦的米粒留在了簸箕裏……

小蕓和樹青自己推磨,把一部分黃米磨成了面,發了。第二天臘月二十九,一大早蒸了兩大屜黃米饃饃,削了些洋芋,準備午飯。腳心兒來了,踢瀝塔拉的吊著一串鼻涕,進門就說:“黃饃真香!”別看他憨,對吃食可靈性呢!小蕓給了他一個饃,咬了一口才說:“俄大讓你們晚上來吃年夜飯。”一翻黃歷,今年臘月沒有三十。今晚上就要過年了。

腳心兒才走,苦鮮兒來了,精靈靈的叫聲“樹青哥,過年了做啥好吃的?”小蕓趕緊揭開籠屜,拿出一個黃饃來。苦鮮兒趕緊擺手說:“你們過年就吃這,俄大說了,明晚上到俄家。”一溜煙跑了。

小桂芝來了,輕盈盈的叫聲:“小蕓姐,俄娘說,初二晚上到俄家。”

樹生的二小子錘子帶著小三、小四還有他家的花狗一陣風似地跑來:“俄大、俄娘說了,初三別去人家,到俄家。”

四個幹部就跟商量好了似地,各家給兩個知青派了過年飯。

天擦黑,蓮娃拽著米蓮過來,在竈房門外米蓮低著頭說:“俄姐夫說了,初四到俄家,算是俄姐回娘家,請你們一起過去聚聚。”

……

7.3.2 除夕之夜

晚上,飄起了稀稀拉拉的雪花。順茂來接他倆上山,四眼也跟來了,認得樹青小蕓,直搖尾巴,樹青摸摸它的頭,小蕓抱起它的涼鼻子親了一下。

賈家兄弟倆在一起過年。並無盛宴,包了幾碗扁食。煮熟,並不開吃。順茂盛了三碗,放進籃裏,蓋上蘭花小布,鄭重提起出了窯院門,順祥跟在後面。寶心兒到竈上點上事先捆綁好的火把,趕到她大的前面去了,順祥婆姨拿了些香燭,順茂婆姨抱起那才幾個月的碎娃,相跟著也出了院門。腳心兒蹣跚的跟在最後。樹青小蕓不明就裏也跟著出了院門。

順山道往東上了一段坡。雪不大,稀稀拉拉的飄著,剛蓋過了路面。一個土崖下有兩個石凳樣的小石板,無碑無墳。順茂在兩塊石板上各放上一碗扁食,順祥婆姨各放上一對香燭。老賈上前,擺正碗筷,點燃香燭,插在土裏,帶頭跪下,賈家其他人也都跪下,三磕九拜。樹青、小蕓遠遠站著,看見火把下的一家人鄭重莊嚴,知道那是祭奠賈家的先人。忽然想起,秀才說過,老賈的父親是冷廟溝第一代老黨員、老書記,也算老革命了。樹青拉了一把小蕓,立正,鞠了三躬。

完畢,起身,不回,又向東,轉過山峁,又在一塊平放的小石凳前停下。順茂拿出第三碗扁食,順祥婆姨放上香燭,走到一邊。順茂、順茂婆姨、寶心兒跪下,老賈把腳心兒也拉過來按下跪著。老賈說了聲:“過年了,蘭子。”聲音哽咽:“八年了。八年前,你進的俄家門,也是過年,也是下雪。邇個賈家有後了,你給順茂娶的婆姨,今年生了個小子……”老賈站著,哽咽著絮叨,順茂就哭出了聲,順茂婆姨更是嚎的滿山滿窪:“蘭子嫂,你把俄從上頭帶下來,你咋就走了呢。你看看,俄給你生的小侄子,你該安心了吧……”碎娃也跟著嚎起來,響徹篦子溝的夜空。

回到窯裏,吃扁食。兄弟倆喝酒,先是一口一口的悶喝。也給了樹青一杯,也不勸。老賈乜斜著眼盯著樹青問:“來了快一年了,你說,冷廟溝苦不苦?冷廟溝荒不荒?冷廟溝美不美?”

樹青趕緊說:“去過東山、鍋塌溝,才美!……”

沒等柳樹青描述,老賈說:“東山、鍋塌溝算什麽,過去,冷廟溝綠水青山,溝深林密。美景處處都是。”

“先人建村的時候,那是處處青山、家家滿囤、圈圈牛羊!”老賈說起先人建村,滿臉的驕傲。那是他們賈家祖先的光榮。

順茂說:“聽老人講,那時頓頓有羊肉吃。真是唾羨死人啦!”

老賈笑說:“害得周圍的狼都奔冷廟溝來了。”

順茂說:“俄家先人一直帶人打狼。打了幾輩子都沒打盡。”

老賈說:“後來除四害,陜北狼成了四害之一。民兵圍,鋼槍打。打得狼皮堆成山。”老賈有點微醮,扯遠了話題。

“沒打盡?還有一只瘸腿母狼。”柳樹青說。

“讓它生著吧,一、它不禍害咱們村,二、其他地界狼來的也少了,三、狼沒了,瞎會(ha hùi 鼢鼠)、兔子多了,也是禍害。”聽著老賈是在講道理,其實心裏寄托的全是哀思,那母狼能活下來是茂蘭對生命的哀求。

“四眼都不攆它呢。”順茂說。

兩人東一句西一句,樹青始終也沒聽明白瘸腿狼的故事。

兩兄弟自顧對喝,並不勸樹青。情緒都有點激動,老賈又扯到別的上了:

“你們知青來了,又會走。能給俄們受苦人留下什麽?”

“不會走的,讓我們紮根。”樹青說。

“你知道嗎,為你們知青來,俄們生生多開了多少荒地。……要不是有福、老胡掐算的準。……你看你們這十幾個人從場上生生分走了多少糧食……”老賈不管樹青的表態,自顧自的說,似乎語句不連貫,但是意思卻明確的表達出來。

“俄們不是和你們一樣受苦。”樹青說。

“你、你們受的那些苦,能、能打下那些糧食?”順茂說。

老賈眼睛有點發直:“要不是你們來,公社同意,俄是死活不會開荒的……”

樹青大惑:“為啥?”

順茂說:“俄哥為開荒被關了四年!”

“還有蘭子的一條命!”老賈舉起杯子,瞪圓了眼睛,吼了一聲,揚脖喝下。

窯洞裏沈默良久。

老賈更加死死的盯著樹青說:“你把那些糧食背回去,真真兒像俄們受苦人……”

“俄是心痛那糧食……”樹青說。

“對、對呀,糧食是咱、咱受苦人的命!……”順茂說。

“糧食、糧食,俄是真想讓受苦人吃飽飯!讓冷廟溝變變樣……”老賈端起了樹青的杯子送到他手上:“你們能幫幫俄嗎?……”

樹青這時強烈的感到,老賈不是要聽他紮根的豪言壯語,不是在向他訴苦冷廟溝的艱難,更不是在抱怨給知青們分的糧食。他是在求助,幫他解脫心中的苦悶,實現心中的夢想。樹青不知道那是什麽,值得老賈發出那麽懇切的請求。舉起杯子,一口喝了下去,極其劣質的燒酒,從口中一直燒到心中,又燒到大腦:“俄能,一定能!”瞪著紅紅的兩只眼睛也盯著老賈。他不知道,他能什麽。

受苦人畢竟不常喝酒。一瓶酒未完,兩兄弟已經睡去。

兩兄弟的酒後狂言,使得樹青小蕓二人甚是好奇,問起第二座墳墓、開荒、入獄的事。順茂婆姨邊拾掇,邊把賈順祥入獄、和李茂蘭的愛情故事娓娓道來,聽得肝腸寸斷。四眼陪他倆下山,除夕晚上,夜黑山高,雪已停了。大年夜走在荒山野地的下山路上,四眼忽然停下腳步,頭向西邊上下擺了兩下,樹青看去,一個四腳黑影一瘸一拐的順著南坡的山脊漫步,傲慢的像個領地的主人,悄悄的又像個守夜的幽靈。小蕓緊緊抓住了樹青的胳臂。樹青反而沒有一點惶恐淒涼之感,一席話、一杯酒沖起胸中一股壯懷,大步向山下走去。

7.3.3 初一秧歌

大年初一。昨晚喝了點酒,這在樹青有生以來也是頭一遭,雖說未醉,睡得真香。加之昨天蒸黃饃,竈房的炕燒得暖和。這一覺就睡到了日上三竿。

聽到崖畔下進村的路上有些吵鬧。不是吵鬧,是悠悠、嚦嚦、婉轉的樂曲聲。漸近,聲響越來越大,上了鹼畔,過了門前,在鹼畔東邊停了下來。

不能再睡了。穿上衣服出了窯門。三四個人停在鹼畔東頭吹嗩吶、笙管,打小鑼、小鑔。不是本村的,一看出來個知青,楞住了,停下了吹打。

“做甚的?”樹青皺起眉頭大聲問。一方面打擾了好覺,一方面是生人引起了警惕。

“拜年的。”一個敲小鑼的人過來,遞上一根煙,說道:“都有證明呢。”

“給誰家拜年?徑直去人家窯活,在這敲打作甚!”樹青推開了紙煙,陜北話已經爐火純青。

這時驢娃娘從驢圈窯下來,端著一碗黍粒子倒在了吹嗩吶的褡褳裏。桂芝娘也拿來幾只油糕和黃饃遞給了敲小鑼的漢子。沖著樹青說:“過年呢,鬧紅火、鬧秧歌的。沒麻達。都是受苦人。”呼啦啦又來了一群娃們,拽著敲鑼的漢子叫:“傘頭、傘頭,先上俄家。”

桂芝娘說:“俄家、驢娃家和知青家都在村頭,就一達先鬧了,這裏鹼畔大。鬧完,上和貴家,完了上曹家、德茂家……”聽完安排,娃們又呼啦啦的跑回去告知爹娘。這時從村裏又陸陸續續來了一些後生、女子、漢子、婆姨。

桂芝娘趕緊把樹青拉回竈房說:“這都是上頭下來要飯的,苦命人,年年如此。也圖個熱鬧、吉利!”揭開籠屜,拿了兩個黃饃,塞給樹青:“今年,知青窯先鬧,頭彩,來年你們十幾個人大吉大利。趕緊給人送去吧。”推出了門。樹青把饃遞給被眾人叫“傘頭”的。

傘頭拿眼瞄樹青:“動彈?”樹青不知就裏,揮了一下手。傘頭剛要敲鑼,就聽一個聲音:“要先祭廟了麽!”李茂林老漢的聲音,段德盛也“唉”了一聲。人群中有些騷動。大家都把眼光看向柳樹青。村裏已經經歷過打驢娃、捆老杜的事件,知道知青的厲害。

樹青起先還不明就裏,現在心裏跟明鏡似地:什麽要飯的、什麽拜年的、什麽鬧社火!就是“鬧四舊”!樹青見過運動初期的破四舊、見過打人、抄家,見過好好的書被燒、精美的隔扇被敲碎。樹青不是紅衛兵,不能像元兵、新華那樣在腥風血雨中迸發激情,他羨慕過,但更多的是從心裏發出顫抖,他寧願不去看不去想,背過身,轉過臉,進校辦工廠當“逍遙派”。真不明白,這場運動也觸及到這麽偏遠的山村,刺痛著這些苦難的受苦人,居然他們也知道什麽是“四舊”。這裏只有他和那個純真得跟一張白紙一樣的小蕓是從運動中走出來的城裏人,他們兩個有什麽權利、有什麽理由阻止冷廟溝的受苦人祭天拜地、娛人娛己……

樹青有點不知所措,瞪直了大眼,大聲嚷嚷:“看俄幹甚?俄又不是幹部、又不是黨員。”大衣一裹圪蹴到崖畔。人群有些許歡呼,傘頭敲起小鑼,走下鹼畔,跨過壩頂,向對面的冷廟走去,樂隊奏起,也跟了過去。人們扶老攜幼,相擁著站在周圍。鹼畔、壩頂、小路上站滿了人。

小廟一早不知被誰打掃了,裏外堆的柴草被清理幹凈,廟臺擦拭的一塵不染,擺著廟徽、牌位。廟前香案上擺著幾柱香燭,三個黃饃和一堆紅棗。

傘頭走到廟前一拜,擡頭看一眼廟聯,用一種陰怪的聲音大聲唱道:“先人蓋廟天地寒”大夥跟著齊刷刷的喊:“天地寒——”樂隊“嗞哇”一響來了個過門。傘頭不知從懷裏掏出個什麽東西往香臺上一放,呼啦一團彩火一閃,騰起一股煙來,罩在了冷廟門前。傘頭又從腰間拉出兩面三角黃旗,邊揮邊舞起來。

“後人享福炕頭暖。”   “炕頭暖——”

“年巳饑荒快過去。”“快過去——”

“保佑來年吃飽飯。”“吃飽飯——”

……

黃旗一擺,音樂戛然而止。沖天舉起雙旗:“一拜天老爺,風調雨順。”

男女老幼都舉起雙手,沖天喊:“風調雨順!”

雙旗指地:“二拜土地爺,土肥苗旺。”

大家放下手臂,喊:“土肥苗旺!”

雙旗沖廟平指:“三拜咱先人,保佑平安。”

大家鞠了一躬,更加大聲喊:“保佑平安!”

樹青站起,有點不可思議。這些自由散漫慣的農民怎麽這麽齊整,像學生、像士兵。齊聲中甚至都少了土的掉渣的陜北味,神聖而嚴肅,老人不咳、娃們不鬧,女子不媚、婆姨不騷。壯漢們站的直直的,後生們吼的震天。

傘頭收了旗子,打起小鑼,又回到知青鹼畔。把鑼給另一人,順便和樂隊交代了幾句。一轉身,散開腰帶,極長,暗紅。看一眼樹青,雙腳一蹦,雙手抓著腰帶耍扭起來。樂隊奏起《社會主義好》,歡快而熱騰,寶財首先就跟上了傘頭扭起來,狗茂、寶山、坤山、生根、寶仁一應後生陸續下場,接著、長貴、順茂、樹生一些中年漢子也下了場,後來德生、德茂等一些老漢也下了場。

其實就是跟著傘頭轉圈子,扭大步。步子要超誇張的跨來跨去,腰要超誇張的扭動。手臂隨意,有腰帶的,舞著腰帶擺,沒有腰帶的,雙臂前後左右上下擺動。除了傘頭還有些樣子以外,其他人就是瞎扭。但是非常的投入、盡興。《我是一個兵》、《社員都是向陽花》……一曲一曲的換過去,樂隊也邊吹打邊跟著舞動。樹青不由自主的加入了進去,這時樂隊改了曲子,不再是時興的激昂歌曲了,節奏加快了起來,歡快的讓人心跳,音調也高了上去,讓人亢奮。舞的人也跳得越來越快了起來,先是跟著傘頭轉大圈,大圈變化無常,隨著鼓點的節奏轉圜變換隊列:降龍擺尾、二龍戲水、包菜卷心、蛇搖鞭甩,傘頭張開雙臂,獨自轉起了身子,大圈變成了小圈,隨著傘頭的胳臂揮動和歡快的喝唱,兩三個人輪換組合:九珠環抱,八朵朝陽、六瓣散花……鹼畔上的雪全被踏光,舞起了塵土,昏天黑地,舞得人只看見周圍紅的、白的、黑的點點和條條,看不見了人。音樂越發激烈,人已昏昏然,卻不想停歇,似乎一年的苦、痛、煩惱全在這裏一掃而光。樹青腦子一會清晰、一會兒模糊:這不是運動中說的牛鬼蛇神、群魔亂舞嗎?……天地渾濁、周身通暢、感不到疲勞,魂魄不知飄向了哪裏……

舞了有十多分鐘,傘頭舞到知青竈房門前,雙腿一跺,雙手一壓,音樂停了下來。從懷裏掏出一把紅紙條:“新年門前大喜到,請主家抽頭彩。”人們把樹青推過來,樹青從傘頭手裏抽出一張紅紙條,尺把長,寸寬。展開“團團圓圓”四個大字,樹青不由得念了出來。老胡大叫起來:“好啊,集體竈紅紅火火,團團圓圓!”眾人也都跟著歡呼。

一個聲音生生的說:“大哥,買個窗花吧。”樂隊中一個紮著白羊肚手巾的小後生,可矮,可白,可清秀了。寶財說:“你給人家對個嘴,人家才買你的花呢。”“閉嘴!”小蕓擠過來,白了寶財一眼:“俄買你的窗花。”跟傘頭說:“你帶大夥兒去下家吧。”傘頭諾諾,看了一眼白臉後生,轉身奔了段家,大夥也跟了去了。

小蕓把白臉後生引進竈房,說:“看看你的窗花。”

白臉後生從後背背的包袱裏,展出一疊剪好的紅窗花紙。“花好月圓”、“年年有餘”、“五谷豐登”、“□□紅旗飄”、“朵朵葵花向太陽”各個細膩、張張精美。小蕓咋咋稱讚,抽出一張“寶塔紅日”。

“多少錢?”

“你再拿一張,五分洋。”

“咋這便宜,工錢都不值。”小蕓跟順茂婆姨學過剪紙。

“混口飯吃。”

小蕓給他一個黃饃,又從涼席地下抽出一塊錢塞給他。

直擺手,直搖頭。白羊肚手巾就甩了下來,一頭齊脖短發披散下來,亂雲飛瀑,慌得忙捂上頭。小蕓一把抱過:“不怕,不怕。俄也是知青女子。”小蕓運動以來苦難頗多,見不得命運多舛的人兒,像首陽溝遇見的杜有蘭……

“多大了?”

“十三。”

“阿達來?”

“米脂。”

“怪不得這麽清秀。”柳樹青依在門口像欣賞一件藝術品。

“去、去。見漂亮女子,就迷。”小蕓笑著咋怪,樹青怏怏。

小女子見是兩個好人,站起說:“俄給你們貼上。”沾了點冉飯湯汁,把“寶塔紅日”貼到窯壁上,又把一張“年年有餘”貼到雪白的窗紙上——大胖娃娃抱著一條大魚歡蹦欲出,竈房窯洞裏頓時喜慶了許多。女子又拿了個板凳站到門口外,把那張“團團圓圓”的紅紙條貼到了門楣上,下半截隨風在門楣下飄動,又增加了點過年的氣氛。收拾停當,小女子紮上毛巾,拿起鑼鼓家什,鞠了一躬,奔下了鹼畔。

整整一天,都聽見冷廟溝坡上、坡下,前溝、後溝各家不斷響起鼓樂聲和歡舞聲,以及抽彩、賀彩的唱聲:“來年吉祥!”、“恭喜發財!”、“五谷豐登!”、“子孫滿堂!”……。外人聽來,似乎這個偏僻小村沒有勞累、沒有饑餓、沒有憂愁、沒有苦難,有的只是世外桃源般的歡樂。

7.3.4 新年聊鍋塌

晚上到老胡家。老胡家在後溝口上。家中人口不多。婆姨是個小腳女人,不常出門,知青也見得少,倒是慈眉善目。兒子苦鮮兒,說是還小,也十三歲了,村裏像他這樣的不少都下地了,同升家的二女子比他才大一歲,下地都一年多了。由於獨子,老胡舍不得,讓在學校裏跟半大的孩子讀書。還有個大女子,嫁到安塞侯家莊。初三才回門呢。因此家中只有三口人。

上午老胡叫苦鮮兒給段家送去小半只羊腿,後晌,椒花兒就送來兩盒大生產的香煙,說是他哥和生回來了。老胡婆姨把椒花兒叫住,不讓回去,晚上一塊兒吃年飯。椒花兒也不避,喜滋滋的和老胡婆姨做飯去了。陜北女子可大方,定下婚約後,從不避男方,上男方家就跟跑自家親戚一樣勤。一方面可以到婆家多蹭一碗飯吃,一方面多了解一下男方家況和人品,也建立一些感情。老賈兒子腳心兒定的媳婦就屬於前一種;椒花兒她家殷實,哥又在外工作,並不缺吃穿,且性格活泛,閑不住的主兒,屬於後一種。

樹青、小蕓進了窯門。並不像其他家戶,沒在炕上擺桌,在鹼地上擺了一個大炕桌。苦鮮兒趕緊擺碗,椒花兒趕緊上菜。滿滿一桌,光羊肉菜就上了好幾樣,主食花樣就更多,花饃、油糕、扁食、金燦燦的黃米飯。樹青聽說過老胡家況殷實,不在李、段之下,沒想到這麽豐富。坐下,讓苦鮮兒和椒花兒給樹青兩個敬了酒。老胡說:“年過的怎樣?”

“沒想到,冷廟溝的受苦人過年不湊合。”樹青說。

“社火好熱鬧!”小蕓說。

“這幾年不敢鬧了,往年幾個村湊在一起,那鬧起來,翻了天了!”椒花說。

老胡拿起杯子碰了一下樹青的酒杯:“謝謝你,沒讓鄉親們恓惶。”樹青知道指的是祭廟一事。不說什麽,拿起杯子喝了下去,酒味綿軟,比老賈家的酒質量好。

“俄想拉有彩幾個一起進場舞,幾個光笑,就是不肯去。”小蕓說。

“瓜女子,女人是不能鬧秧歌的,讓人笑話。”老胡婆姨說。“秧歌隊裏都是男扮女裝,女角叫‘包頭’。”

“樂隊裏就有個女子,還給知青貼窗花呢。”

“那是沒法!但宛兒有口飯吃,誰讓自家女子拋頭露面!誰又能大年初一背井離鄉!”老胡有點憤然。

樹青惶惶:解放這麽多年了,還有這麽苦的農民!

老胡又問:“實在抱歉,俄把你留下了,還回嗑嗎?”

“年都過了,回嗑作甚?糧沒蹍、柴沒打,來年還要過生活呢。”樹青淡淡的說。

“真是個好當家的,當初挑你沒選錯。把十幾個人的糧食背回來,不容易,受苦人都讚你呢!”又是一個誇他背糧的,樹青有點兒驚愕:那是糧食呀,無論如何也得背回來,有什麽可讚的。

樹青惦記著心中的留念:“鍋塌溝那麽好的地方,你不回嗑了?”

“你真喜歡那地界?”

“嗯嘞,太美了!”

“有眼光。”老胡舉起杯子,和樹青碰了一下。

“你看看俄的這雙腿,羅的快成□□了。你要是能把那裏的水治好,俄馬上回嗑。好地界呀!”老胡掏出煙鍋抽起來:“鍋塌溝坡緩、灘平、水旺、土肥,果樹成林,牛羊滿坡。村小地偏,無騷無擾。家家囤滿倉漏。俄家邇個的光景全是鍋塌溝時打下的。馬德新、範同升家光景也不錯。冷廟溝邇個四群羊,有三群是鍋塌溝帶來的,要不邇個讓俄們攔羊呢。”

說起鍋塌溝老胡有說不完的話,煙鍋換了兩次煙葉。“當初冷廟溝先人看中蕎麥坡這片地,不種莊稼,而是養牲口,豬羊雞驢,還養馬,當初養馬是為了禦敵。就讓幾戶外姓人搬到鍋塌溝,給冷廟溝放羊、養馬。日久天長,娶妻生子,挖窯壘墻,種糧栽樹,遂自成一村。合作化後,鍋塌溝另成了一個初級社,單獨核算。公社成立後,嫌鍋塌溝人口太少,路途遙遠,不好管理,要求並村;水又不好,村裏盡鬧大骨節病,就都自願搬到冷廟溝來了。實際上還有一個大問題,冷廟溝是直接沖西流的,溝口在延河西岸的何家坪地界,所以理所當然的屬於何家坪公社。鍋塌溝過了背峁子就向西北流走了,進入了安塞的地界,到沿河灣出口,遠出了何家坪地界。從流域管理上說,鍋塌溝屬於安塞。何家坪公社生怕鍋塌溝劃給了安塞,急催著就把鍋塌溝並到冷廟溝來了。”老胡把鍋塌溝的歷史沿革講了,又開始誇鍋塌溝:

“蕎麥坡那真是一塊好地。一下腦畔山崾崄,緩緩的一面長坡,草長的有半人高,滿坡綠得醉倒人,馬餵得膘肥體壯。鍋塌溝北坡全是密不透風的梢林,狼、山麂子、豪豬鬧騰的梢林不得蕭停,拿起棒子到林子邊轉一下就能打一兩只兔子。溝前有一汪清水,兩三畝地,一人高的芋子圍著,野鴨、大雁,還有那雪白的大鵝撲騰的滿窪都是。咳,俄們不吃魚,當初要是有你們知青在,拿個臉盆都能舀上一盆魚。那魚傻呀,一泓一泓的在岸邊集著,人來了都不散。”

“喧謊呢,俄沒看見草場、也沒看見水窪、更沒看見梢林。”樹青說。

“近幾代人開荒太多,洪水一來,草地、水窪都沖沒了。村子一遷走,沒人經守了,周圍幾個村就把離村稍遠的林子都當柴砍了。北邊緊挨著的就是俄女子婆家安塞的侯家莊、西邊是咱公社的大孫家、東邊是馮富川的馬家圪嶗。都是大村,哪架得住各村人來糟賤呀。”

無言沈默了一會兒,樹青說:“村子還保留的挺好。像果樹、牌坊、窯洞、院墻,還有後溝。”

“你沒看見,各家院裏家什都沒動嗎,保持原樣,跟有人住的一樣。當初留了個心眼,沒讓鎖門,讓人看了,這村裏的人還是要回來的。四鄰八鄉的,不是親戚就是熟人,黃土坡上再爛的寒窯也是沒人糟踐的,何況這麽完整的窯院,不至於撞門闖院,鏟苗毀樹的,陜北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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