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節 正月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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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民風還是有的。”是的,村裏有不少沒人住的寒窯,像老賈家原來的老窯、羊圈旁邊的半截窯,還有德茂家旁邊的老窯,即使瞼畔、門限(hàng)前頭多麽爛臟,也沒人向內踏進一步,更何況路邊、崖畔的避雨小窯、臨時欄圈。樹青點頭。

“後溝才美!”樹青讚道。

“前坡有的是地,為村子著想,後溝那個窄圪嶗就從沒種過莊稼。”

“還有小動物。可好玩了。”

“你可不敢惹它們。那有狼窩。”

“俄見著狼崽了,狼為什要把窩建在那裏?”

“就剩下一只母狼,你說它生在哪裏好。它能在鋼槍下活下來,就知道要遠離人群。他的後代也一樣。”

又說起狼的故事,昨晚在老賈家聽了一些,樹青蠱著老胡講狼:

“剛解放那會兒,老賈他大賈廷忠為了發展生產,響應號召,就帶人打過一陣狼。後來公社化,人口多了,碎娃有被狼叼的;政府又大力收購羊只、羊皮、羊絨,狼又是羊的天敵。外頭正轟轟烈烈的除四害,陜北就把狼當做四害來消滅。李茂山帶人打狼,那真是趕盡殺絕呀。炮仗轟、鋼槍打、掏狼窩。打到最後就打到了鍋塌溝。剩下最後一窩狼,一只母狼和一只小狼,母狼傷重,已不能動彈。小狼哆嗦的萎在母狼肚下。那天順祥也來了,茂山妹子也相跟來看熱鬧。看見小狼,可憐的不行,抱到懷裏,哭著叫留下。茂山沒法(那是他妹子呀),掰斷了小狼的一只腿,放回母狼肚下,說:看它造化。沒想到這只小狼活了下來,成了遠近唯一的一只大母狼。”

“怪啥呢!”樹青感嘆道。

老胡瞪大眼睛問:“咋怪?”

“不和冷廟村的人為敵呀。”

“它要生啊!”

一陣沈默。

“後溝掌的亭子是作甚的?”樹青問。

“啊,你把那後溝掌都逛啦。那亭子是上山歇腳用的,從溝掌那條路上去就是豬背嶺官道,路太陡,沒個歇腳的地方不方便。碰上下雨刮風的好在那裏躲一躲。”

“那亭子才美。”

“也就是你們讀書人才讚,跟俄們村的老秀才一樣。”老胡感嘆。

“鍋塌溝還出過秀才?!”樹青驚問。

“別小瞧了俄們鍋塌溝,出過好幾代秀才呢。那個亭子就是老秀才鼓搗修的,說是歇腳,盡讓秀才讀書看風景了。”

樹青忽然一靈醒:“那村口的牌坊也是秀才豎的?”

“那是老秀才還是小秀才豎的,說不清了,早了去了。”

“是啊,字都看不清了。您知道上面寫的什麽字嗎?”

“那上面的字,好記。正反兩面,一面三個字。都是地名。”

老胡笑笑,拿起酒杯,抿起了酒。樹青急切,巴望著老胡:“什麽字?”

老胡雖說文化不高,也識幾個字,在樹青跟前擺起了文化人的架子,仰頭沈思片刻,拿筷子蘸酒在桌上寫了六個字:“果子溝”、“桃花園”。說:

“一面是村名,一面是園名。俄們那裏就是個大果園嘛!”

樹青驚愕,他不是驚愕把“鍋塌溝”寫成“果子溝”,那也許是筆誤,也許以前就是叫“果子溝”,也許是陜北發音的不同。他驚愕的是第二個名字,那個秀才的想象力和自己不謀而合,可見鍋塌溝自古就很美。樹青驚得半天說不出話來。他想和老胡說:那不是桃花園,是桃花源。嗨!

7.3.5 吃遍各家

初二晚上去了申有福家。有福酒量大,話多,天南地北,有心和樹青多套套近乎,推杯舉盞,樹青退卻不過,勉而為之,酒過三巡已經開始暈乎,倒是小蕓和桂芝娘暢談甚歡。聽她講述各家的家長裏短,講到官生娘興趣引然,只管引頸,不再對飲。第二天,有福還怪樹青酒量不行,一肚子話沒說夠,樹青也後悔不及。

村裏所有的家戶都約了他們吃飯,正好把正月裏排的滿滿的。連賈混昌和官生娘那些家裏光景最不好的戶,也排隊似的約好了時間。冷廟溝正式戶口也就三十幾戶。但是各家父子、兄弟分開另過算起來超過了四十大幾戶。出了正月受苦人就要過正經生活,既不能歡蹦亂跳,也不能胡吃海哨了,走親會友也盡在正月。因此排隊約飯的就有晚上也有中午。樹青和小蕓直個勁的道謝說:“不必了,俄們自己過。”哪容你回絕——到誰家,不到俄家,眼窩裏有水呢!臊刮俄家呢……陜北人心是真實誠。兩個知青正月裏都不用開竈了。

不都是像胡幹大等幾個幹部、也不是個個都是李、段幾家,有肉吃,有酒喝,歡歡喜喜的過大年。

在馬德新家吃飯就不痛快。那天寶京和婆姨馬苦蓮也來一起過——回娘家、招待知青兩不誤。寶京娃多,窯又小,苦蓮身子不爽,就不想在家請兩位知青了。他是副隊長,支部幾個幹部都請了,他不能把這事避了,借著回娘家算一塊請了。倒是拿來不少吃食酒菜。席上暢快,寶京誇了樹青背糧、耿四耤地、邢飛送糞,頗有對知青另眼相看之意。

酒杯一碰,寶京對樹青說:“請竈上趕緊把老竈房裏的糧食搬走。實在住不開,俄要搬進去住呢。”寶京四個娃,婆姨又要生產,現住的窯又小又破。早就看上老竈房那孔窯,竈房搬走後和申有福說:“先借住下來,有空了再打新窯。”本打算過完秋忙就搬的,哪想樹青又往裏囤了些新分的糧食。

樹青心裏不樂意,搬來搬去糟蹋糧食,新窯潮囤糧怕黴,再說正月裏都過年呢,誰有那精力去搬糧。只說:“俄現在一個人做不了主,回去和老胡商量一下。”

寶京不爽,一人喝起悶酒。見米蓮端酒菜過來,一手攬在懷裏就給灌酒:“陪哥喝兩盅。”苦蓮躁起,掄起笤帚疙瘩就甩過去,打在米蓮臉上,登時冒出幾道血印子,還不嫌解氣,挺著肚子上去就抓米蓮:“小騷貨,大過年的冒騷氣。”明眼人一看就是沖寶京來的,只拿她妹子出氣。米蓮哭的滋哩哇啦亂吼,頭發散亂的跑出窯去。寶京站起,甩了苦蓮兩嘴巴子,回去了。樹青和小蕓看不下去,也出了窯門。

樹青一人回到竈房,米蓮正蜷在炕上鉆在被窩裏瑟瑟哭泣。樹青一看,雙肩裸露,心想,大事不好,趕緊去叫了小蕓來。

米蓮這女子心大,讀過幾天書,早早就下地了,偏喜文化人,知青來了,盡往知青窯跑,看著知青們那種豐富文明的生活,越發羨慕不已,越發記恨姐夫寶京的挑逗。飯桌上這一鬧,鬼使神差的就跑到知青竈房來了。頭腦一熱思想簡單,豁出一條心,光著鉆進了被窩。想著生米煮成熟飯,她成了知青的人,過知青的日子,看那混寶京還敢欺負。開始,米蓮鉆在被窩裏只是哭,罵寶京不是人。樹青、小蕓苦苦相勸,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說得米蓮鉆出被窩,怔怔的看著這一對知青,悟出青、蕓相配,漸生羞愧,遂隨小蕓回女生窯生了些日子。後來到底還是嫁了個外村的知青,知青回城,只好孤兒寡母的又回了冷廟溝,苦命人兒,此是後話。

沒過兩天,寶京就叫了幾個人把老竈房的糧食連囤帶糧搬到知青的新窯,一幫慫人吆五喝六,嬉戲打鬧,老囤破裂,一路遺撒,豬狗雞羊追了一線。樹青和小蕓跟著緊掃,狼狽至極。老鄉不明就裏,不說寶京霸道,倒怪樹青不善經管——好不容易弄回的糧食,才放兩天就強行搬家,遺漏糟蹋,暴殄天物。讚也是糧食、貶也是糧食,你對糧食的態度,就是農民對你的看法。

正月二十,柳樹青睡到半晌午,正要出去砍柴,被小樹樁拉上與小蕓一起到了混昌家。賈混昌家是後溝最裏的一家,緊靠後溝掌上。瞼畔周圍全是大樹圍著,即使寒冬正月幹樹枝也遮得密密實實的看不見窯洞口,瞼畔斜個垮垮也沒整平,落滿了枯枝爛葉,遺下滿地的各種糞便沒人打掃,三孔窯塌了一孔面,一只肚子扁的快成張紙的豬克朗在那半孔窯裏晃蕩。混昌在瞼畔上的竈臺正忙活,見樹青他們來了,趕緊叫小樹樁把五六個娃們往窯裏攆。樹青不知就裏,跟著娃們進了這孔窯,黑漆漆的洞口一線光亮照見炕桌後面混昌婆姨蓬頭垢面的光著蜷在炕掌裏坐著,懷裏還抱著吃奶的娃,見樹青他們進來,慌得拽過爛被,遮住了光著的下身。混昌趕緊跑過來,結結巴巴對樹青說:“這達,那達……”拉著樹青出了窯門,孩子們哭喊成一團。混昌就罵小樹樁:“混球,你咋往這窯裏引呢?”樹青趕緊隨著混昌進了旁邊的窯。這窯一看就是個柴窯,到處堆著亂七八糟的東西,窯掌上還堆著柴草,一只羊羔蜷在那裏,滿窯彌漫著羊騷味。瞼地上擺著一張炕桌,混昌招呼著樹青小蕓趕緊坐下,呵斥小樹樁:“趕緊端面!”小樹樁給樹青、小蕓端來兩碗白面疙瘩,飄著洋芋蔥蒜,又端來一碗白格生生的精肉片子。那碗、那肉似乎就是在曹貴田家吃飯時見過的,沒有動一筷子,疊放的格式都沒變。顯是借來做樣子的。

樹青說:“叫娃們來一起吃吧。”

混昌說:“俄家正月十五把年都過完了,娃們十五以前吃的可好呢!”答非所問,似乎十五以後娃們可以不吃飯了。

小蕓說:“你婆姨坐月子,就不要請我們吃飯了,看,把你們麻煩的。”

混昌憤憤的說:“它大的,這爛婆姨,月子早過完了,一冬天就在炕上糗著,啥也不幹!”

小樹樁在一旁說:“大,你跟知青說這幹啥,俄娘那是把棉褲給了俄,好下地幹活呢!”

樹青沒想到村裏還有這麽赤貧的家戶,就問,糧食能夠吃到什麽時候,村裏還有幾家像你們這樣。

“今年沾你們知青的光,多種了幾畝地,至少春下不會鬧饑荒。嗨,冷廟溝像俄這光景的還有好幾家。”

“官生娘家還不如俄家呢!”小樹樁惺惺的說。

樹青把面疙瘩喝完問:“要想吃飽飯,咱得如何受苦?”

“開荒唄!”混昌答得很幹脆。樹青愕然。

正月二十三晌午去的官生娘家。官生來叫的,這孩子衣裳穿的雖也破爛,但幹凈利落,長得周正,臉比村裏的娃都白凈。官生娘的窯洞也在後溝,比混昌家靠前點,瞼畔收拾得倒挺幹凈,兩孔窯洞,無雞羊豬狗,一群碎娃在瞼畔上耍。走進窯裏,家徒四壁,無什家具,旁有側窯,正面窯掌有一窄炕。

窄炕上躺著一男人,身上瘦得皮包骨,沒有被子,渾身上下穿的濫臟無比,一張窄長黃白的臉,幾乎擠到一起的老鼠眼珠子,紫色的扁平鼻子底下掛著一股清涕,沒有幾根頭發的頭頂上滿是疥瘡,有些還流著黃膿,發出怪味。樹青知道這就是吳長禮了,官生娘的男人,吳有茂的憨兒。在地裏受苦時見過幾次,齷齪骯臟、臭味難聞,眾人都不理他,他也不搭理眾人。常到知青竈上要吃食,開始還給點,後來嫌齷齪也不搭理他了。

官生娘見小蕓捂鼻,叫道:“別躺著啦,出去尋食去。”

“有吃食啦?”長禮翻身滾到了地上,踽僂起身子,趿著鞋就往出跑,帶出去一股臭味。

官生娘嘟嚕著說:“餓死鬼,分的糧還不夠他吃的!”轉過臉來又堆滿笑容的對樹青說:“請你們來真不容易,托□□他老人家的福,俄們吳家也能沾沾知青的光。”說著,就從門口的竈臺上端來兩個熱騰騰的大碗。樹青一看,碗裏清水中沈著許多灰白的面棍棍,既不是疙瘩、也不是面條,光亮潤澤,各個指肚大小,兩頭尖圓。官生娘又端來一瓷盤,說:“澆上臊子,自己舀。”洋芋、幹豆角還有些綠葉葉(這冷天,不知官生娘從哪裏弄得什麽綠菜。)樹青端起,澆上臊子,一入口,滑潤無比、清香沖喉,眨眼功夫一碗就下去了,官生娘趕緊又送上第二碗。雖無葷腥,可比正月裏其他家的吃食都爽口。小蕓問:“這叫啥?咋做的。”

“咱這叫‘抿節兒’,上頭有叫‘抿尖兒’。用這抿節兒床子擦出來的。”官生娘舉起一個木做的口字架,中間是一塊釘滿小眼的鐵片。又說:“不是什麽好吃食,豆面和的。”

“豆面和的不散啊?”小蕓驚訝。

“這就是做婆姨的本事了,”官生娘得意的:“其實還要臊子做的香。”

樹青忽然想起在賈順茂家吃的雜面:“你這裏有‘咕嘟芽’?”

“什麽咕嘟芽,順茂家的那玩意哪有俄釀的糜醬香,拌上則莓、青小蒜是不是香得很。”

“哪來的則莓、小蒜?”

“俄自己生的呀。”說著揭開了一只瓦盆上的苫布,一叢綠色映入眼簾。

忽然外邊吵鬧起來,只聽見:“你家吃豬食啦!”是小樹樁尖利的喊叫聲,緊接著是一群娃們:“吙叱、吙叱……”的呼叫聲。接著又是一群娃的斥罵聲:“日你們先人呢,你敢打俄大……”是官生娃的聲音。出去一看吳長禮正從賈混昌家踉蹌趔趄的跑回來,滿嘴糠皮泔水。跑過來趴在瞼畔上又是吐,官生娘也不扶、也不擦,叫娃們提過一桶熱乎乎的泔水不像泔水、熱湯不像熱湯的渾湯來,吳長禮也不管冷燙,抱起就喝……

樹青他們看著,就像五味瓶打翻,剛才吃“抿尖兒”的溫香感覺蕩然無存,一種莫名其妙的滋味鯁在喉中……

其實官生娘的事情村裏的婆姨們流言蜚語的早就聽說過一些,知道村裏有個作風不好的女人,知青們都盡量不搭理她。前兩天在老申家吃飯,桂芝娘給小蕓講起官生娘的故事。正因為這故事,才沒有拒絕官生娘的邀請,耽誤了半天砍柴,第一次踏進了這個知識青年避之討嫌的陜北婆姨的窯洞。

桂芝娘說,吳有茂打給吳長禮娶了媳婦後,就利利和他另過了,再不管他兒的死活。吳長禮空有一張肚皮,再無其他本事,吃飽了還能幹點活。可他的肚皮像永遠填不飽似的,吃了吐,吐了吃。這小婆姨開始成天哭,拼命白天下地掙工分,晚上拾掇自留地。長禮開始還不十分糊塗,對漂亮小婆姨恩愛有加,生了一女。為了能找到一種讓男人喜吃不吐的吃食,長禮小婆姨四裏八鄉的尋婆姨們討教做飯的技巧,練就了一手陜北烹飪的本事。但是,掙下的還不夠這男人吐的。家裏總不夠吃,到處借糧,有借無還,再沒人敢借給她錢糧了。長禮肚子越來越扁,人卻越來越糊塗。沒了吃食,就折騰這個小婆姨,甩打抓撓,胡咬亂啃,渾身是傷,哭啊,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公社化後,經常下來幹部。派飯輪到她家,見頗有姿色,要與她睡,開始不肯,因有長禮在旁。幹部拿出幹糧,長禮只管在瞼地上啃食幹糧,慫管婆姨水深火熱。幹部痛快,臨走都要留下些錢糧,隊裏按規定還要補助派飯的糧食錢款,長禮家光景就好過一陣,長禮就好一陣子不嚎叫嘔吐、糟蹋婆姨。長禮無情無義當蓋佬,婆姨顏面丟盡無奈何。無奈,有了這一經濟來源,也不哭了、不鬧了、不求了。有幹部來就往家引,因此接連有了“官生”幾個娃。“官生”開始不叫“官生”,是村民背後臊刮瞎叫的,意思是官家人的後代,娃們也跟著叫,也就叫開了。不再叫長禮婆姨,就叫官生娘了。既然已經選擇了這樣的生活,長禮婆姨也就接受了這樣的稱呼,長禮的名字反而讓人淡忘了。幹部來了,扔給長禮點吃食,長禮就不上炕了,在瞼地上睡。後來,給盤了個窄炕,就渾然當蓋佬去了,任由側窯裏翻雲覆雨。

村子太偏,幹部來的畢竟少,娃卻越來越多,還得另想辦法。名聲雖臭了,兔子不吃窩邊草,村裏的男人婆姨看管的緊,也沒有閑錢,因此很少有人招惹她。她就只好招引那些走村串戶的小買賣人、匠人(木匠、石匠、搟氈、修犁、說書的)、黑戶麥客等外來人口,這些人手也緊,睡一晚,不夠長禮吃一兩天的。走西口收皮子販鹽的出手大方,睡一晚上能管半旬的吃食。也有那睡覺不給錢的,早上起來常見她擋住睡客,拉了隊長(離她家近)在她家鹼畔上評理要錢。“世上這賣屁股買賣也要評理呢。官生娘這日子過得太難了。”這最後一句是桂芝娘說的。那是同情的語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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