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節 母狼伸冤

關燈
秋底下活多,事也多。北邊侯家溝來人說,有羊遭禍害呢。正心慌呢,昆德叔的羊圈少了一只羊羔,德新的羊圈被咬斷一只羊腿,胡幹大羊圈一只半大羊蠍子被咬的剩下個羊頭和半扇羊身,撂在羊圈外面。村裏人都說是瘸腿母狼糟蹋的,要組織打狼,秋收緊張也騰不出人手。剛好第二天,胡幹大要去公社開會,把梁子叫來替他攔一天羊。交代他防狼咬羊,順便尋查一下,到底是哪個畜生禍害的羊。

母狼已經好久沒有禍害冷廟溝了。梁子有些疑惑,把那只帶血的羊頭帶上,趕著羊群,又去了谷子窪母狼的必經之路。把羊頭放在上次老狼經過的陽坡上。把羊放在窪裏吃草。讓大白狗看著,他躺在杜梨樹下假寐。

夕陽西下,母狼來了。圍著羊頭轉了一圈又一圈,鼻子不斷地嗅著。白狗叫了兩聲,讓梁子喝住。梁子站起向母狼走了幾步,扔掉羊鏟,雙臂前展,大聲問道:“那羊是你咬的嗎?”母狼低伸著頭,嗅了幾下羊頭,仰起雙眼盯著梁子。既有仇視、也有疑惑。梁子放下一只手,用另一只手指著羊頭大聲說:“那是你幹的!?”母狼似乎憤怒了,用鼻子狠狠的把羊頭挑還到梁子腳下,揚起頭顱,張大嘴朝天空吼了起來,長長的,粗粗的,那音域包裹著世上最陰森的元素,梁子從來沒有這麽近聽到狼叫,恐懼的渾身顫抖。母狼吼完,沒有再看梁子一眼,風一樣的顛著向東北方向竄去了。梁子癱軟在地上。雖然有些恐懼,他潛意識中已經不相信這羊是母狼咬的了——狼對自己吃剩下的東西不會那麽疑惑、那麽厭煩。梁子還固執的認為,母狼聽懂了他的質問,它的憤怒更加說明,母狼感到了羞辱……

回來,和胡幹大和知青們說了自己的判斷,有些人信,有些人不信。梁子不管,他雖然對自己在某些方面總落後於同學沒有自信心,但對於自己內心世界那些善良的幻想,純真的意識,總是固執已見,顯得傻傻的、憨憨的,因此總遭到同學們不屑的嘲笑。只有陶玲不這樣看。梁子在竈房外的堤壩上生悶氣的時候,陶玲過來,給他端過一碗冉粥:“別生氣了,快吃飯吧。咱冷廟溝的狼怎麽會咬咱的羊呢。”

“母狼就是以冷廟溝為家的,它把自己家都禍害了,它怎麽生呀!”梁子忿忿的說。接過碗,幾口喝了下去。不久,把此事已忘了一幹二凈。

快熄燈時,韓生根到知青窯來了,對建光說:“寶仁婆姨娘家過事情,你明天替他捉下牛,是那頭花牲牛啊。”

“知道了”建光應道。

“在九陽山西坡,靠方井峪峁子那塊老麥地,你先把牛趕過去。”韓生根叮囑著建光。又沖梁子說道:“寶仁那犁杖還在背峁子上呢,你去把它背到九陽山。”

這麽遠的路,不是好活。梁子嘟嚕著:“自己的犁杖自己背。”按規矩,一塊地耤(jie)完了,耤手都要自己把犁杖背回村,以待下次組長分配到新的地塊耤(jie)地。

“耶天寶仁從地裏就被婆姨拉走了,犁杖也沒背回來。那塊地耤(jie)完了。就剩下方井峪峁子那塊地了。”生根解釋說。

“好吧。”怨氣歸怨氣,梁子是個老實孩子,不會跟人頂撞。

“要早點去啊,路不好走。趕早工背過去好讓建光開工。”生根又叮囑道。

背峁子到九陽山一北一南,要翻過腦畔山再返回來,下到村前溝,再上南坡,翻過九陽山。路實在不近,還要趕上早工耤(jie)地,得起個大早。

梁子實誠,既然答應了,一夜都沒睡好,很早就起來了,月亮還掛在天際,村子靜悄悄的。拿上背繩,到羊圈喚上大白狗,順著舊竈房腦畔上的路就沖腦畔山蹬去。梁子心靜,雖有怨言,並未生氣,只想著趕緊背回犁杖,並無其他牽掛,因此黢黑的夜路並無懼怕,只顧低頭趕路。

腦畔山有兩個崾崄,一東、一西,背峁子靠西,因此梁子就奔上了西崾崄。接近西崾崄有一段陡坡,路是從兩山之間蔓延而過,梁子爬的慢些,白狗噌噌幾下奔了上去。

快到頂上,白狗忽然站住,發出呼呼顫抖的吼音。梁子只看見白狗的尾巴倒豎著直抖,知道不妙,解下背繩,把繩頭的榆木疙瘩繩套提溜在手下,那繩套甩出去就是一磅重錘,算是武器吧。也就是梁子心實,雖有驚悸,還是一步一蹬的走上崾崄頂。大白狗在發抖,嗓音是那種想叫,叫不出來的呼呼低吼。當他在崾崄頂站定,一股涼氣直沖腦頂,渾身軟的快要站立不住——他跟那只母狼眼對眼地接近,月光下,只見母狼滿嘴、脖頸全是血,渾身毛發倒豎,睜著滾圓的綠眼,陰森閃亮。梁子從來沒有這麽近的與狼對視,以前在谷子窪遇見母狼最近也有丈許,再近,母狼就後退離開了。這麽近的距離,才感到母狼奇大,脖子伸長幾乎可以和梁子平視,後背趕上牛犢,渾圓粗壯。梁子知道他是無力和母狼對抗的,只要它向前一撲,脖子瞬間就會折斷。對視足足有一分多鐘,梁子反而腿不軟了,把背繩扔了,舉起了雙臂,放松了臉皮強使自己露出微笑,表示自己並無惡意和抵抗。梁子認為人能理解動物,動物也能理解人,這並不是因為他有多麽高深的動物學理論,而是他一貫心地單純的下意識。母狼伸過鼻子,順著梁子前胸往上不斷的嗅聞,觸到他的脖頸和臉龐。梁子聞到了它嘴上濃重的血腥,加之狼嘴在脖頸上的滑蹭,極度的恐懼又籠罩全身。母狼嗅了良久,似乎在尋找什麽,在對比什麽。一是它在甄別,是不是白天指責它的那個知青;再就是母狼發現這個知青與餵它兒女的知青有相同的氣味。(柳樹青告訴過梁子,他在鍋塌溝餵過小狼。狼與狗對氣味的辨別是無與倫比的,而知青群體的氣味確實與陜北任何物件都不同,這是所有陜北狗都公認的。陜北的受苦人和陜北知青都能說出一連串陜北狗辨認和區別京城知青和陜北受苦人的逸聞趣事。)母狼的綠眼變得溫和,叼住了他的前襟,拉著他向路邊的崖根蹭去。梁子無奈,仍舉著雙手,一步一蹭。他已處於聽天由命的心智和狀態,天真的想:也許母狼是要找一個好下手的場地,享受這一頓美餐。可惜我早飯還沒吃呢,行刑前總要給人一頓飽餐吧。心無旁騖的梁子,臨死之前還要跟自己幽默一下。

也就幾步,到了崖下,母狼松開梁子,用嘴叼過一件軟綿綿的東西,放到梁子跟前,後退著上了崾崄旁的坡頂。梁子低頭,看見一只血淋淋的四腳動物躺在那裏,棕灰色毛發(與母狼的深灰色有鮮明的差別)、尖嘴、大尾,脖頸、下肚已經撕爛,看來是經過了一場驚心動魄的格鬥被母狼咬死,然後被拖到這裏的。

母狼看著梁子驚訝的樣子,四腳挺直,伸長脖子,張大嘴巴,開始長嚎,這一聲足足有兩分多鐘,嚎聲遠播,震蕩峽谷,整個冷廟溝、鍋塌溝都響起了回聲。梁子看到,南坡有人拿起了手電向這邊照。母狼停止了吼叫,一瘸一拐的向鍋塌溝走去。

秋天過去了,冷廟溝沒了狼的騷擾,沒有羊只再遭到禍害,梁子也很長時間沒有看見母狼的蹤影。

作者有話要說:

秋收大忙,知青都各自擔起了重任,打壩、耤地、送糞、拿糞、開機器打場,從而不厭其煩的詳細描述各種農耕方式,演繹出陜北秋收秋種的繁忙畫面。特別是各種打場方式賞心悅目。展現出陜北秋收的場景。繁忙、繁重、多姿多彩。

這樣濃重的描述陜北秋收的場景,還是想展現古老陜北恢弘的農耕民俗,吸引讀者了解陜北。為悲劇增加更多的色彩。

母狼伸冤看似奇幻,卻帶出了環境逼仄、土地涵養的生態環境主題。(確實作者所在的那個村子方圓十幾裏周圍只有一只狼,人和狼相遇而不相擾。這是母狼悲劇的一個情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