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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回家探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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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趟送公糧的車回來了。

天已經黒透。大白驢在前,申有福馭車。接著是坤山、寶財、邢飛,四輛架子車一輛接一輛的從知情竈房瞼畔下路過,陸續停在了牛圈外的壩地上。柳樹青、蘇元兵和葛振文都相跟在後面。

樹青是因為老胡腿腳不便,替他去辦理交公糧賣餘糧的一應錢款、手續,兼要買些油料和機器上用的工具配件。

蘇元兵是因為這一段時間架子車都拉去交公糧,打壩也只好停了下來,民兵隊員都去忙了三秋。正好縣裏組織基幹民兵骨幹培訓,李丕鬥捎話說給冷廟溝一個名額。培訓結束,跟著送糧的隊伍回來了。

秀才是到城裏一方面買些教材找些書籍,一方面打聽一下冬閑回京的情況。

快到年終了,天已經很冷。白驢身上的汗都結成了霜。有福招呼著大家把架子車卸下豎起來靠在了牛窯的崖下。叫上樹青把錢款票據送到胡幹大那裏,其他人各自回去歇息了。

知青們聽見瞼畔下的驢車經過,吃過飯都不走,等著樹青他們回來。

邢飛馭車,累得夠嗆,趕緊掀開鍋蓋盛了一碗冉粥到一邊喝去了。

蘇元兵在縣裏待了一個多月,精神矍鑠,不甚饑渴,給大家講著聽到的見聞和運動中的大事,並把買的一些糖果點心分給大家,這兩樣都是知青喜愛的事物,圍著元兵,搶吃零食、問長問短。

秀才見沒人理他,撇了撇嘴,放下書包,舀了盆水,洗臉、盛粥,也圪蹴到邢飛身邊喝粥去了。嘴裏叨嘮著:“一個個都不想回家了。”邢飛笑笑:“趕緊喝你的粥吧,一會兒聽說回家的事,粥都喝不成啦。”

金豆子耳尖,聽見“回家”兩字,比誰都迫切的跑過來問:“怎樣?怎樣?咱縣上知青有回的沒有?”

秀才不緊不慢的拋出一句:“汽車站都人山人海的啦!”

所有人都轉過身來盯著秀才:“真的?”、“真格?”、“喧謊?”普通話、陜北話齊格楞楞的拋過來。

“周邊幾個縣的知青都過來了,回家的路只能從咱縣的汽車站坐長途到銅川。”秀才說。

“不是說不讓回嗎?”新華問。

“哪個知青不想家,哪個父母不想兒。受了一年的苦,誰不想回家過年呢?中國古老習俗,誰擋得了。車站大喇叭嚷了,只要有大隊介紹信,就能買票回家!”

全瞼畔上的知青都歡呼起來。從來沒離過父母、離過家、離過京城這麽長時間的年輕娃們,在受了如此煎熬的一年之苦以後,是多麽渴望回到那個溫暖的家、那個華燈異彩的京城。

“買票排長隊呢,車站上為買票、乘車天天打架。有些知青在車站都等了兩三天了。各縣的知青不斷湧來,膚縣那幾輛破車過年恐怕都拉不完。”邢飛說得有點兒邪乎。

剛剛歡呼過後的知青們,又被焦急的氣氛所籠罩。

“趕緊呀,排隊去呀。”金豆子嚷著。

“再晚就趕不上過年了。”梁子也急著說。

“我媽把路費都寄來了,催著早點兒回呢。”燕子也嘟囔著。

“反正這趟公糧送完,我也沒事了。我明天就走啊。”邢飛喝完一碗粥,站起來邊說邊去盛粥。

“大家別擅自離隊,總得給隊上請個假、開個證明。大家一起回吧”建光說。

“隊裏同意了。”柳樹青回來了。

在胡幹大家正好老賈、樹生在商量今年打場、分糧的事。樹青說:“縣上允許知青回家探親了,咱村的知青也想回呢。”

有福也說:“車站一漫全是人,看著恓惶的,娃們想家呢。”

“不到一年,就回呢,糟蹋路費。”樹生說。

“可憐娃們受了一年苦,娘也想、娃也盼,讓回吧。”胡幹大說。

“沒在外頭生過,不知想家的苦。俄在大獄時,白日盼、黑了也盼,身不苦、心苦。”老賈忽然說起他下大獄的事,大家都不言傳了。

“讓回吧,都回!剩下的活計不多了。箍著這些娃們作甚呢!”老賈有點兒動情,大家也沒什意見。

“你們得留下個人,分糧呢。”老胡說。

樹青咋捏了一會兒說:“我留下。”

“最好,還要開機器、算賬。別急,分完了,回,能趕上過年。”老賈說。

樹青把蓋好章的介紹信給了孫建光:“咱隊知青就開了一張介紹信,你收好,趕緊去買票。”

“怎麽沒有你的名字?”孫建光見介紹信上沒有柳樹青的名字,問。

“糧食沒打完,還要用機器。咱們集體竈分的糧食還要有人經管。等消停了我再回。”樹青說。

“沒有知青,他們還不打糧食了?不管,回!”邢飛叫嚷著。

“該分知青的糧食,他們一斤一兩都不能短,知青不在就不給分啦?”秀才說。

“別總是‘他們’、‘他們’的,都是貧下中農替咱們幹了,咱們還接受什麽再教育?”建光說。“就是。”元兵也附和著。

“別吵了,我父母都在幹校呢,這陣回去也不一定能見著。大家趕緊收拾吧。”樹青說。

窮鄉僻壤,也沒什麽可收拾、捎帶的東西。新華說:“帶點紅棗吧,都放爛了。”幾個人提溜著提包就沖進了放棗的窯洞中。棗打下一個多月,都忙著下地“三秋”,可憐那些棗放在窯洞中無人晾曬,已經爛了不少,大家撿了些開始幹癟變紅的大棗,各人裝了大半提包。一些人急著去揉搓那些青核桃,那哪來得及啊。只好去相好的老鄉家換一些,再貼補點銀錢。一些人靈性,還換了點兒小米、黃米,也算是陜北的特產吧。

第二天一早,邢飛和金豆子就直奔城裏去了,說是先去排隊買票。說好在縣文化館碰頭,不見不散。縣文化館是段和生管轄的地方,那裏閑房甚多,尤其運動以後更是清閑。冷廟溝的人進城盡往那裏去,段和生雖嫌煩,但礙著他大、兄弟、婆姨全在隊裏,也只好熱心接待。

一天之中陸陸續續,知青們前後腳,仨一群、倆一夥的都走了。趙熙蕓走不了,她下鄉後不久父親因歷史問題被抓入獄,全家被趕出了京城,音信全無,不知落戶在哪裏,一沒路費、二沒家。這幾天知青們嚷嚷回家,她就躲到一邊抹眼淚。不知所措,不知道這個冬天怎麽過。後來聽說樹青也走不了,漸漸平靜了下來。

陶玲和梁子最後走的,陶玲拉著小蕓的手說:“走吧,住我家。”小蕓搖搖頭,抱著陶玲的肩膀又抽泣起來。陶玲運動中也遭盡坎坷,觸景生情,擁抱安慰。梁子說:“沒事的,有樹青呢。快走吧,天要黑了。”依依惜別,知青瞼畔頓時清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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