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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節 種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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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秋莊稼還沒收完,那邊麥子要趕在上凍前種完,還要打麥交糧。這樣一個小山村,勞力實在轉不開。村上忙的漸漸忘了那些知青的身份,更談不上給他們“十一”放假了,知青們再也沒有在這山村裏享受閑情逸致的機會了,要和受苦人一樣承擔繁重的農業生產。

世上三十六行,行行有手藝,農民種田,也把那些主要農活當做手藝、技術、吃飯的家什,生怕別人奪了飯碗。開始,一直不讓知青去幹所謂的技術農活,只讓幹一些掏地、鋤地、背背子等既無技術又下苦力的活。知青好學,不甘於幹那些簡單的農活。邢飛趕驢、梁子攔羊,耿四年初就掌握了抓糞的技術,頂上一個整勞力在酒壇溝種過玉米。但他一心想捉牛耤(jie)地。

6.5.1 耤地

牛耤(jie)地是農業生產最重要的環節,陜北地多人少、廣種薄收,主要靠牛來種地,俗話說:牛耤(jie)地“一步八鐝頭”——牛慢悠悠的走一步頂你人砍八下老鐝頭都趕不上。耤地確實要點技術:一手扶犁、一手揚鞭,犁要扶得正,牛要走的直,才不致留下圪塄、耤(jie)的歪斜。因此村上耤(jie)地的都是公認的農活把式匠,受人尊敬,工分又高。耿四不信邪,總是纏著韓生根或李寶京要捉牛。申有福倒是真想利用這幫知青勞力,今秋忙不過來,囑咐生根和寶京培養幾個知青捉牛。李寶京卻一直看不起知青,也並不是對知青有什麽偏見,就是骨子裏的一股傲勁。在王坤山沒來以前,他打遍全村無敵手;不光是打架,就是農活:耤(jie)、打、抓、揚樣樣精通。他看不上村裏的任何人,更看不上這些知青:一幫弱不禁風的學生娃到農村來就是混飯吃的,能有什麽能耐!耿四恒心,死纏爛打,就是想耤(jie)地,寶京被纏得沒法,就把他手裏的韁繩和鞭子往耿四懷裏一擩:

“毬了的,你能降住這牡(mǔ,陜北音jiān犍)牛,俄就讓你耤(jie)!”

寶京捉的是全村最壯的一條犍牛。這牛小時,劁匠活做的不利索,長成一副種公牛的架勢。牛圈的吳有茂說:“日它的張劁匠,一升谷子也沒把咱的牛不老劁定,瞧這生靈,脾性怎這大些?!”

陜北的牛韁繩一般就纏在兩只牛角上,下地回家都不牽,只在圈裏餵的時候才拴上。寶京的犍牛卻穿了鼻繩,下地、收工寶京總牽著鼻繩走,一不留神它就和別的犍牛頂缸了,年巳就把一頭碎犍牛頂到崖(lái)下去了。再不,見了牝(pìn,陜北音:shēn牲)牛就上背,嚇得牲牛滿山跑。耤(jie)起地來,不用揚鞭,瞪起滾圓的雙眼往前沖,鼻繩必須拉緊,不沖到崖下,也會累的半死。

牛通人性,牛也欺生。耿四剛接過鞭子,犍牛就開始邁步前沖。寶京大叫:“拽緊韁繩!”耿四右手趕緊扶犁,拿鞭的左手就去拽韁繩,鞭子就晃了一下,犍牛似乎後背長眼,見耿四揚鞭,鼓足了力氣快步前蹬。耿四趕緊大步趕上,感覺這牛實在太快,用上半身死死壓住犁杖,犁鏵深深的紮入土中,這牛也真有力氣,毫不減速,奮力前沖,拉出一道深溝。耿四不顧一切的壓住犁杖,想以此拽停犍牛,犍牛呼哧直喘快到崖邊。後邊寶京大叫:“扔掉鞭子,拽住韁繩!”

耿四雖情急,卻是個極靈性的後生,聽到寶京的喊叫,扔掉鞭子,一手壓犁杖,一手拽韁繩,迅速在胳臂上一圈圈卷起了繩頭,動作迅速有力。韁繩的那頭拴著牛鼻子上的鐵棍扯動牛鼻,疼得犍牛轉過頭來,停下了腳步……

耿四算是通過了考試,派他捉了一對牲牛。這對牲牛一老一小,老的生過四五胎牛犢再也不能生養了,“牛”老體衰;小的似那種近親□□的退化品種,早已成年就是長不大,身架子還沒驢大。這兩頭牲口讓人不待見的還不是這些,按京城的土話:太“肉”——性子黏糊、動作緩慢,兩頭牛拉一架犁走一步就跟戲臺上的官老爺要晃上三晃,似乎費老了勁了。一揚鞭,身子向前一縮,犁卻沒見加快,如果鞭子沒到背上,下一步還是一步三晃。耿四捉上這樣兩頭“肉”性牲牛,看著其他牛具疾走如飛,真是急火燒心。想換犍牛,就是不允。

犍牛力大,效率高,自然捉牛的功勞就大,都讓知青捉了,受苦人吃什麽去呀!這兩頭牲牛放到別處早就淘汰了,也就是冷廟溝,地太多,能多用一天是一天。你知青不是想捉牛嗎?慢慢熬吧。再慢也比人掏地強。牛也是受苦人,一輩子受苦的命。尤其這頭老牲牛,勞苦功高,冷廟溝幾頭力大的犍牛都是它生養的,包括寶京捉的那頭犍牛。老成這樣了還要下地幹活。

冷廟溝的牛比別的地方都苦,因為地太多。無論是春耕還是秋播,要種的地總是沒完沒了,天冷了還要踩場,一年歇不了幾天。耤(jie)地都是有定量的,隊(組)長看好了一塊坡,用眼一量,上幾俱牛。這塊坡必須幾天耤(jie)完。按照受苦人的規矩,牛耤(jie)地只能是大半天,也就是,一個早工加上一晌午。午飯後牛必須放回來(牛回人不回),要不牛就蹭不定了,熬戳的過勞死。但冷廟溝的牛不行。

春上,東平峁上邊的一個大地塊,耤(jie)了三天,還剩盡西邊的一個轉彎刀把地,看著不大,棱棱角角,走不了幾步就要掉頭轉彎,熬人更熬牛。除了耤(jie)地的還上了不少勞力用鐝頭掏那些邊邊角角,因此知青也跟著掏地。午飯送上來了,還有一溜地沒耤(jie)完。這茬活是樹生帶隊。他一個勁吆喝著他的那頭彎角大犍牛轉彎、掉頭、插犁,不時的還指點地頭沒耤(jie)到的地方趕緊掏地,就是不提吃飯。知青們那時剛參加農活不久,餓的昏天黑地,怨氣沖天,後來明白,那塊地耤(jie)不完,第二天還得上來一次,剩那麽一溜地,還不夠倒騰犁杖的功夫呢。那溜地,看似不大,彎彎曲曲,極難耤(jie)。直耤(jie)到太陽開始西斜,樹生一聲收工,人們開始奔向自己的飯罐。可是被卸掉犁杖的牛們卻站立在那裏,只顧喘氣,一步不動。平常,牛一卸犁,都是歡蹦的往坡下跑,有的還跑到坡邊,啃食那些沒有掏盡的青草。樹生、寶仁都在那裏拿著飯罐吆喝,催牛們下山,牛們還是不動,寶仁溜下去,抓住彎角大犍牛的後尾巴向下一拽,大犍牛翻身滾下了坡,幸好是那種大緩坡,翻了兩個跟頭,站起來,才緩緩的走下坡去,其他的牛們也慢慢跟了上去。看的知青們都驚呆了。那頭樹生捉的彎角大犍牛是全村最有力氣的犍牛之一,甭說一個人去拽它,就是十幾個壯實後生也拉它不動,寶財輕輕一拽居然把它拉了幾個跟頭,可見牛們累成了啥樣。

邇個,耿四捉的這兩頭牲牛,“肉”的實在熬死人。耿四累的不是手腳,累的是嗓門,一天下來光吆喝就喊的他口幹舌燥。跟其他耤(jie)地把式學了十幾種趕牛的吆喝聲,最難的是一種在嘴裏打出一連串的變聲嘟嚕,戛然而止,再突然地一聲暴喝,緊伴著一個響鞭,一般的犍牛這一聲吆喝能嚇得它快步走好一陣。這對牲牛可奸猾了,吆喝一響,犁繩是繃緊了,也低頭往前鼓勁,可是犁杖還是不緊不慢的在那裏移動。鞭子抽到牛背上是不頂事的,老皮巴拉,似乎也不感疼痛。抽肚皮還怕些,似是有點疼,趕緊走幾步。耿四惻隱,心痛老的體衰、心痛小的力弱,那柔軟之處輕易不下鞭子。這種慢悠悠的功夫,韓生根等一幹受苦人還是認可的,慢是慢點,總比人掏地強,這牛放著也是耗費草料,幹一點是一點,也不怪牛,也不責耿四。寶京是火性子,見不得人和牲口幹活慢悠。難聽話上來:“老四,日牛也不能這麽慢噻!”耿四也上火:“日你先人呢,你他媽的來日古這兩牲牛”

寶京接過鞭子,一聲震天的吆喝,攬起鞭繩舉起鞭桿就向牛的後□□戳去,手疾眼快,每頭牛都被狠狠戳了一下。那兩頭牛疼的屁股向前一縮,身子猛一歪,一聲吼,狂奔了起來。一眨眼功夫耤(jie)到了地頭,寶京壓住犁杖,“籲”的一聲,牛才停下來,兩頭牛瞪圓雙眼,呼哧直喘。寶京把鞭子往地上一扔,對耿四喊道:“耤(jie)地駕不住牲口,算什麽受苦人!”

耿四瞪大了雙眼,心中不知什麽滋味:那可是母牛的生殖器呀,是孕育生命的地方,怎可這樣的褻瀆。

……

由於申有福的支持,建光、樹青也學會了耤(jie)地,只是沒有專門捉牛,哪個耤手臨時有事就去頂上一陣。這樣一來,也確實解決了往年秋播耤地人手緊張的局面。

6.5.2 擂糞送糞

秀才正式接替教書。說情願也不情願。情願是畢竟還能跟書本打交道,不情願是教這些娃們的課程太淺薄,枉費了他的滿腹經綸。其實主要還是和知青們的普遍顧慮相同,教書畢竟不是正經農活,怕貶低了自己下鄉鍛煉受教育的表現。耿四調侃秀才“當吧,我兒還指望你教育成才,可不希望像腳心兒那樣的憨、像蓮娃那樣皮。”

十幾個娃,三四個年級在一個教室裏上課,雖繁雜、紛亂,倒也不熬累。空餘時間他就翻閱段和貴那些村幃野史,還鼓動和貴到周圍各村再去借。有時還到各家“訪貧問苦”,那些不下地的老婆、老漢們給他拾翻出些冷廟溝的風雲故事。他開始撰寫冷廟溝的村史大綱。學校的兩間窯洞就在竈房上邊,下午放學後無事時,他就常下來給做飯的同學幫忙。山村小學,本無規矩,順應農時,一年放幾個假全在農忙農閑。今年三秋大忙,全村出動,娃們也放假幫家長帶孩子、做飯、下地拾秋。這艮節上,秀才哪敢閑著讀書弄史,忙不顛的追著邢飛趕驢上山了。

今年種麥的糞都是邢飛和二女子帶著秀才趕著驢送上山的。

糞就是牛圈、驢圈、羊圈起出來的牲口糞。也有各家養豬、養雞以及人的糞便。各圈牲口糞起出來後,由於墊土板結都成了糞塊,要用鐝頭搗碎,叫擂糞。婆姨們最喜擂糞活計,一是離家近,苦輕,工分好掙;再有就是,擂糞時婦女們聚成一圈,可以邊勞動邊諞閑傳(pían hán chúan),家長裏短、逸聞趣事、指桑罵槐、勾心鬥角,各盡風騷,好不痛快。但是手上也不敢怠慢,要是擂搗的不細不碎,拌種的老漢、抓糞的後生,回來就要罵呢。隊長組長知道了就要下這些婆姨的工分。

今年秋收大忙,攤開的活什太多,打場、種麥、收秋,幹部們各領一攤還是忙不過來,老申就讓孫建光臨時當個掌櫃領著些婦女、老幼,幹些擂糞、掏地邊、收小秋的零星活什。

今年建光帶隊擂糞,督促的緊,婆姨們不敢怠慢。送糞的回來,要趕緊幫著裝糞,搊莊。雖說邢飛力大,十幾條驢的糞總不能叫他一個人拤(qia)到驢背上去吧。建光就招呼一些力大的婆姨相幫著找個臺階也能搊幾莊糞上驢背。

羊糞輕,驢糞次之,牛糞最沈。因為羊糞攙土少,小糞蛋蛋幹的拉拉的肥效還高,受苦人喜用羊糞,但是羊糞火大,冬天光腳伸進羊糞堆裏,熱活活的燒腳。一些莊稼不能僅用羊糞,怕燒了幼苗,因此多和其他糞攙著用,這也是擂糞婆姨要註意的活計。牛圈裏總是稀湯寡水的,常要用新土墊圈,因此起出來的的糞就沈。要說沈還不算牛糞,家糞最沈,邢飛最不願意送家糞。誰家交家糞都是要補助工分的,按莊計分,各家就死往裏攙土。當然,隊長、組長也檢查,也罵人,但終歸本鄉本土,不是有很深的過節,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過去了。害的邢飛裝家糞時叫苦連天,又臭又沈,不是個好活計。

趕驢上坡,最怕掉莊,兩個人要一前一後,不能快也不能慢,一不留神,有些精滑的懶驢就抖莊,驢身做一個小動作,莊就溜下來了,還得逮住它,重新拤莊,累死人。秀才來了,才好,二女子在前,秀才在後,邢飛在中間,看誰日怪,一鞭子抽過去:“乖乖的給俄上坡!”

其實只要大白兒驢不造怪,一般也不會出什麽岔子。大白兒驢是隊上最大的一條兒驢,是驢娃家遷戶時捐建的。驢背高到了邢飛的肩膀,寬胸直頸,吼聲震天,常出外勤,馱碳、送糧,從不惜力。這驢平時脾氣忒好,從不偷奸耍滑,就知道低頭出力。

可是這驢突然耍起寧來,真叫人沒法。一次曹家借白驢送娘回姥娘家,往東川過了李渠,白驢死活不走了,只好歇下,剛說喝口水吃點東西,白驢掙開韁繩就往回跑,追了二裏路,路人擋住,拉回來死活不馱他老娘往前走了,只好另雇了一輛架子車送去。有人說,這驢戀家,不願在外過夜,會計算路程,它要是感到當天晚上回不去,脾氣就上來了。

邢飛最喜白驢,這驢拤莊時從不退步,也從不抖莊,它要是看出前面的驢停下耍滑要抖莊,就用鼻噴出一連串的鼻聲,熱氣噴到前驢的後屁股上,前驢只好前行,大多數驢都怕白驢,因為它看誰不順眼,卸了莊它就連踢帶咬。邢飛總是把它放在中間,挨著他走。有時還把家裏寄來的糖果餵它,這驢把糖含在唇牙之間反覆翻轉,頭還上下搖晃,既是品滋味,也是在驢們面前顯擺。

到了地裏,要把驢一頭一頭的分別趕到糞場卸莊。先卸白驢,白驢卸了莊不自己回,站在下坡,擋著其它驢們等著卸莊。

所謂糞場,就是老漢們在耕地裏用老鐝頭刮出的一塊塊一米見方的光板平地。刮糞場是陜北最具技術的一項農活,特別是種麥,因為麥種和糞是混播的。隔多遠距離刮一個糞場,上下左右全憑目測,遠了,糞種不夠,就會缺糞、缺苗;近了,太密,浪費糞種。這個距離不是死規,要看今年的收成,預測明年的氣候,地塊撂荒的時間、今年圈糞的多少,全是在心裏估算出來的,說是有解數(hà shù),也沒個數據、公式,學生們想學,卻學不來。

到了糞場,秀才在下坡與大白驢看住沒卸莊的驢們,不讓它們亂跑,邢飛拽過一條驢站在一個糞場上坡,袋口沖著糞場,二女子在下坡側解繩,邢飛在後面將袋底一舉,一裝糞就倒在了地裏,糞一卸,驢就歡蹦跑遠去了,蹦跳撒歡、啃食青草,不用管,一會兒糞都卸完,邢飛吹一聲口哨,大白驢轉身一顛一顛的往大路走去,其它驢們聚攏來跟著白驢下山了。

卸完糞下山是最輕松的時候。這時,是趕驢的陜北漢子最愛唱山歌的時候。可惜邢飛一把子力氣就是不會唱歌,二女子碎小,就是唱也不撩人,秀才是真想學、真想唱,可惜是個公鴨嗓子。一次,邢飛要到公社取家裏寄來的包裹,二女子也難活了。正好要倒場(一個場地的莊稼打完,換到另一個場地),機器等著搬運。柳樹青和吳長貴就臨時替送了一天糞。夕陽西下,一群驢從麥場崾崄的大路上下山來,遠遠地聽見歌聲從崾崄那裏傳過來,悠悠的、長長的,綿延不斷像山泉裹下的瀑布,卻不見人影轉出來。村中切豬食的案板聲停下了、牛圈旁碾米的驢停下了,因為那小婆姨豎起了耳朵忘了趕驢、正在竈房吃飯的知青們被這聲悠揚的歌聲牽掛得翹首觀望,撩得張大嘴忘了吃飯。吳長貴和柳樹青一唱一和轉出了崾崄,上千米遠的距離,聽得知青們似天籟之音、飄飄欲仙——陜北民歌這麽好聽,他們中也有唱陜北民歌的高手。

6.5.3 拿糞

人手還是不夠,村裏勞力本就不多,“把式匠”們忙不過來,只好請所有男知青都出山了,催著叫楊濤和金解都學著拿糞。

秋底下的種麥拿糞和春上種玉米拿糞不一樣。種玉米是前面拿糞,後面點種。種麥是由老漢們把麥種和糞在糞場拌在一起,拿糞人胸前掛著糞簍到糞場,跪地彎腰攬起滿滿一簍糞,跟在耤(jie)地的身後,把拌滿麥種的糞一步一把的投在犁壕中。麥地不像玉米地那樣平緩,都在坡上,每一步都要踏在犁壕中,像走模特步。胖濤個矮,糞簍又擋在胸前,開始總是走不準,一腳踏空就崴倒在坡上,腿腳崴得鉆心疼不說,糞撒的滿身滿臉,還挨一旁攪糞的老漢臊呱:“俄的個先人呢,看把娃們急的,邇個就想吃麥子了!”趕緊幫著把糞連著土攬到簍裏,腳步加快,緊趕上前面的耤(jie)地。老漢們又罵:“太碎、太密,俄的個先人呢。”

一般一堆糞裝兩簍或三簍,看力氣大小,力氣小的要多跑幾趟攬糞,糞場在上坡,跑的次數多,自然就熬累。金豆瘦小,來回攬糞的次數就多些,把個小金豆累得直喘。不管攬幾趟糞,必須在兩個糞場之間把糞拿完,不能餘、也不能欠。刮場、拌糞的老漢會跟著指導。說是指導就是罵人,步子小了,說你毬蛋夾的太緊;步子大了,說你日板子胯日大了。金豆和胖濤一高一矮,一胖一瘦,步子還真不好掌握,在罵聲中逐步調整,到底是學生,一點就通,步距就是苗距,不就是尺寸嗎,胖濤邁大點,金豆走碎點,有什麽難的。沒有多久兩人抓糞都熟能生巧了,少挨了不少罵,胖濤牛逼:“咱是誰呀,高中生!”。但最讓胖濤受不了的還是那糞味。胖濤廚房長大,衛生潔凈慣了,讓他用手抓糞,惡心的他開始幾天吃不下飯。但畢竟耤(jie)地、抓糞是正經受苦人的農活,知青爭著表現,也沒什麽怨言。

6.5.4 牲牛之死

還剩最後幾塊麥地,上早工,天不亮耿四就去牛圈捉牛。一貫栓在頂裏頭的老牲牛,槽前空蕩蕩的。趕緊跑出窯洞,拉住正在摟草料的吳有茂問:“俄的牛呢?”有茂老漢指指東邊,碾盤下側臥著老牲牛,口中吐著白沫,鼻息一張一合的像個風箱。

所謂“臥牛不乏,乏牛不臥”,寶京和樹生的犍牛在地裏只要一打尖兒,就正正經經四腳跪地臥下,脖伸老高,迷閉雙眼,慢慢的上下牙合住,左右倒錯的反芻起來,看它反芻是一種享受。老牲牛是從來不臥的,地裏休息時,它都是站著反芻。看老牲牛反芻是一種勉強焦急,它不敢臥,一怕站不起來,二怕臥下了腿腳發麻更顯累,三是老了腸胃本不好,臥著反芻不上來。頭伸的老低,脖頸一聳一聳的,快速咀嚼,生怕嚼不完了又開始勞作。它要是臥下了,一定是萬不得已,站不住了!

老牲牛不是像犍牛那樣跪臥,而是在碾盤前四腳伸展的側臥,說明它已沒了力氣,病入膏肓了。耿四蹲下,摸著老牛起伏的肚皮說:“你怎麽了,昨天還好好的跟我下地呢。”

“夜黑它就沒進窯,前半夜,俄去餵料,它就站在磨盤那裏,趕也趕不進去。給它抱些草,吃了兩口就不吃了。後半夜,它還站在那裏,早起它就躺下了。要是有個棚就好了,也不至這一夜風吹霜打,怕是不行了。”有茂說。

老牲牛擡了擡頭,努力回望耿四,眼角流淌下兩行濕濕的淚痕。耿四不忍,揮鞭趕著小牲牛走了。晚上回來,老牲牛已經被宰了,肉分了。有打平夥的,老牛肉又熬了一夜。知青竈房也分了一塊肉,耿四沒吃。那晚,他到牛圈跟有茂熬了一宿,當夜,牲靈們也不好好吃料,躁動的不行。耿四是性情中人,這時又從心裏冒出一股悲嘆——這些牲靈比這山溝裏的人們更受苦更無助!有茂一個勁叨嘮:“有個棚就好了,牲靈們不願進窯吃料,又濕又潮,犍牛不能臥,牲牛易得病。”老四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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