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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節 打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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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器來的時候已到秋底下了。冷廟溝滿山的莊稼還沒收完,天已漸漸變冷。秋糧堆在場上還沒打,公社和縣上催繳夏糧的通知一遍又一遍的吼叫下來。

邇個上面下個通知有了新鮮玩意兒,拉過來一根鐵線,在老申家按了一臺搖把電話機,說是可以通話,但是,自安上那電話就從來沒有響過,說是冷廟溝太遠,信號太弱。這倒沒難倒公社把信息傳到最偏遠的冷廟溝——在安電話的同時還安了兩個舌簧喇叭。一個安在老申家鹼畔上,一個安在山上的老賈家。用大功率放大器向各村喊話,聲音還滿響亮。知青能人多,也買了一個喇叭,安在竈房前,吃飯時,喇叭一響,雖說盡是聽厭了的樣板戲,還是挺熱鬧的。

這些日子,申有福只要一回家,就傳來:“通知!通知!以下大隊趕緊交今年的夏糧……逾期不交,大隊幹部要嚴厲處理。秋糧在年底前也必須交齊!”第一名就是冷廟溝。第二天申有福問賈順祥,聽見通知沒有。老賈害氣的皺著眉:“催!催!秋糧還沒收完,又要種麥子,哪有人力打場。這些官老爺解不下(haì  bu  hà)受苦人的時令!”陜北多年形成的“四不完”(種不完、鋤不完、收不完、打不完)農業種植模式很普遍,冷廟溝就更嚴重。這不,秋種正趕時令全力以赴,秋收才上了一些老弱病殘。夏收的麥子還一垛垛的壘在場邊,一動未動,哪有人力和時間去打呀。

老申說:“先打點麥子吧,把公糧交了,省得挨撅。”

“好吧,你趕緊組織人,先把麥場崾崄的那幾垛麥子打了。”其實老賈比老申還要著急。被關四年,心有餘悸,對交公糧之事不敢怠慢。

“把那新玩意兒用上?”老申征審的眼光看著老賈。

“那玩意能行?”老賈疑惑。冷廟溝畢竟偏僻,多數人沒見過機器這種現代玩意兒。對機器幹農活,倒不在乎機器能替他們受苦。怕的是機器改變了他們多年的勞作方式,而影響他們賴以生存的農作物、牲畜包括受苦人本身的活法。當柳樹青把柴油機轉的轟隆作響的時候,受苦人打心眼裏懼怕這玩意兒,擔心把莊稼都打爛了。一些老漢紛紛的對老賈說:“不能讓它碰莊稼,那些嚼榖粒粒要是受震了,吃下去爛肚、種下去爛苗。”老賈因此疑惑。

“這不是交公糧嗎,咱自己也不吃、不種。再說這機器也許比人打得快呢!省下工好收秋呀。”老申有點文化,也算接受點新生事物……

6.5.1 老式打場

陜北人打場有好幾種方式。一種是跟平川地一樣用碌碡(liù zhou)打場,就是石頭滾子,像圓鼓一樣,側面鑿出密密的細楞楞,兩頭穿上兩根軸,讓牲口拉著在莊稼上滾過,幹透的糧食粒粒就被從殼裏壓出來了。在冷廟溝,很少用這種方式打場,全村只在北坡場上有一俱碌碡,知青來後只見過一次用它打過附近的蕎麥。一方面碌碡太沈,冷廟溝的場都在山上,搬來搬去不方便;其次碌碡滾壓需要那種大場才轉的開,冷廟溝都是山地,大場不多,因此很少用它打場。

最讓知青賞心悅目的是用梿枷打場。一根長棍(柳、桐、蕨木最好)頂上穿一孔,插一木軸,軸伸出部分再綁上一排枝棍(捋直的棗枝最好)。這排棍,講究的要用驢皮綁——一是綁得緊,二是不易斷。雙手握棍從身前舉向腦後,在空中一甩,排棍轉出一圈,上身上臂再使勁向下一壓,重重的拍到地上,也就是拍打到鋪滿莊稼的場上。隊上梿枷打場都是多人集體打。各種各樣的陣式,翻轉變化:有單排前進式,雙排對打式,圍圈聚攏散開式。最好看的是那種跳躍對打式:打中移動不是邁步,而是跳躍,有前跳、後跳、左跳、右跳。跳的過程中,腰還要前後擺,很像兄妹開荒中男演員掄鋤的秧歌步,這種陣式很少使用,因為技術要求特別高,步子要準、身子要穩、腳底下還要碾轉,跳不好,打到別人不說,還極易被腳下的莊稼顆粒滑到崴腳。這種打法,受苦人可不是為了好看,而是想提高效率,因為腳下蹦跳也起到搓打糧食的作用,冷廟溝的幾個老漢給知青們表演過一次,幾分鐘就打了四分之一個場,幾乎能提高一倍的效率,但是老漢們也累的呼呼直喘。集體打梿枷,令人震撼和賞心悅目的是它的整齊,不管什麽陣式,一同舉起、一同打下,“啪”的一聲震響,震的周圍山山峁峁、溝溝叉叉都傳來回響。打梿枷苦雖不重,但沒有唱山歌的,也不能唱打夯號子,更不能說兒話,都是默默的打,只聽到“啪”、“啪”的落地聲,間或有人(組長或其他老漢)輕吼一聲“進”、“退”、“上”、“下”,隊伍則同時改變移動方向,平時再滋楞、調皮的後生此時也是一言不發,精神關註、老老實實的跟上大家的節奏,因為稍不留神,不是自己打了別人、就是別人打了自己。人越多越好看,那陣勢,翻轉騰挪,震天動地,不比腰鼓秧歌差。中國農村用梿枷打場的地區很多,陜北之所以這麽賞心悅目,是因為黃土高坡上的場地太小,逼仄的人們非得整齊劃一、提高效率、玩出花樣來。

樹青疑惑,休息時問德茂老漢,這古老的工具,集體化前農民是怎樣舞的呢?德茂笑笑,叫過長貴說:“你給他們舞一套花式梿枷。”長貴在場中站定,先用跳躍式前進,突然一個轉身,胳臂交叉,棍在空中換手,後手變前手,前手變後手,同時梿枷在空中旋轉,身子由朝前轉為朝後。集體打梿枷是不能轉身換手的,都是後退著打,要轉身換手也是停下來大家一起轉。這種打中轉身的動作是不容易做的。長貴舞的梿枷有時在空中不是轉一圈,而是轉兩三圈後打下,聲響奇大,他跳躍起來動作很大,滿場旋轉,轉出了花……德茂老漢說這就是單幹時的打梿枷,一個人在場上願毬咋舞,窮歡樂,打不到別人的,就是場地小,別轉暈了,摔倒崖下去。

要說效率最高的還是牛踩場。把莊稼穗朝上豎著,緊緊的碼放在場上,趕上一群牛,牛嘴上戴著籠嘴,一個人站在場中間,拿著長鞭,趕著牛群在鋪著莊稼的場裏轉圈圈。中間的老漢哼著一首很長的歌子,沒詞,跟蒙古長調一樣,悠遠、飄長,聽的人昏昏欲睡,可是似乎又沒有睡意,讓人的思緒飄向天邊、飄向遠古。那群牛似乎就在昏睡中慢慢行走,那歌聲不能停,一停,牛群步伐就亂了,有些牛就擡起頭來,張望著退後,要跨出場子。牛鞭一響,歌聲又響起,牛又慢慢的行走。旁邊有幾個半大娃守著,只要看見牛一厥尾巴,趕緊拿一個畚箕對到牛屁股上接牛糞,牛糞要落到莊稼上,就難收拾了。牛踩場,一場下來要小半天,牛蹄子在莊稼上碾過,顆粒就從穗上被碾壓下來,幾十只蹄子要踏遍上百平方米場上的所有穗粒。豎起的莊稼至少有一尺多厚,在這樣又松又軟的莊稼桿上轉圈行走,受苦人說,牛踩場不比牛耤(jie)地苦輕,況且牛群擠在一起行走,不能快,也不能慢,十分不自由。牛們是極不情願幹這種活的,一不留神它就跑出場外歇著去了,因此外面的娃有兩個任務,一是接糞,二是攔牛。站在中心吆喝的都是老漢,後生們幹不了這活,沒耐性,熬不起。樹青曾試著趕牛踩場,不行,嗓子沒這麽長的肺活量,轉著轉著自己就轉暈了,被牛踩倒了爬都爬不出來,樹青趕緊跑出來,把鞭子還給老漢。牛踩場一般踩的都是谷子、糜子一類陜北傳統糧食,有時也踩麥子,但效率不高。樹青奇怪,怎麽不拿驢踩場,冷廟溝的驢不比牛少,而且都精壯有力。德茂指指牛蹄:“你看,它們都分叉叉呢,好碾穗穗,驢蹄是平的。”“那羊蹄不是也分叉嗎?”學生到底腦子靈活,樹青馬上就想到了羊。“說得對,羊也能踩場,俄們有時也用羊群踩場。”這時昆德叔的羊群正從坡下經過,德茂叫上來試試。羊群倒是聽話,昆德一吆喝,用羊鏟一揮,羊們乖乖的圍著場轉起來。有些刁羊低頭偷吃糧食,還有的屙出了羊糞蛋蛋,娃們去接,根本來不及。德茂沖樹青說:“你看,羊身子輕,沒有牛碾的利索,羊們偷吃的厲害,羊糞蛋蛋又不好收拾,懊糟事多,要不,羊踩場還是真不錯,省下牛們熬累了。”

一場糧食打完,先用掃帚、木叉、耙籬把莊稼稭稈與糧食顆粒分離。木叉要邊抖、邊鏟,耙籬要邊耙邊推,不能一下子就把稭稈攏到一邊,為的是把稭稈中的顆粒抖凈,再用掃帚把把那些短小的稭稈、葉片輕輕的掃出,最後把稭稈推出場外,糧食顆粒用木鏟撮成堆。還不能裝袋,等著風來,揚場。這時的糧食堆裏還有細小的碎葉片、穗魚魚,特別是還有不少的土面面混在裏面。風來了,用木鏟鏟起一撮顆粒向上一拋,顆粒落回糧食堆堆,土碎被吹向一邊,由人掃走。這“向上一拋”很講究,必須直上直下,糧食被拋出向上飛去是一條直線,落下來也要是一條直線,落下來的顆粒百分之九十要落到堆堆尖上。如果拋出一片,落下一攤,不但土碎揚不出來,還容易糟蹋糧食。陜北山地場院都小,四周緊挨著懸崖,拋出去的糧食,方向掌握不好極易被吹出場外。長貴揚谷最好,谷子粒小滾圓,手勁稍微把握不好就撒成片了。孫建光不服,拋了兩鏟,拋的挺高,飛的也遠,滿場蹦落黃燦燦的顆粒,德盛心疼的拿掃帚直掃,叨嘮:“天女散花呢,俄的小祖宗,不用使這大的勁!”長貴手把手的教他:胳臂不用使勁,甚至都不用往起擡,手腕一擰、一抖,木鏟猛的一翻,顆粒自然成線飛向空中,不高,丈餘,落到堆上。建光試了幾次,漸漸掌握。揚場苦也不重,但就怕沒風,拋上去的糧食直上直下,沒有一點漂移,土沫在顆粒後面照樣落到堆堆上。急的德盛老漢拿掃帚在堆上左掃右掃。有時風來了,又大的很,趕緊低低的揚幾鏟,尺把高,逆風翻鏟,也能趁機揚出半堆,全憑技術。就是後來用了機器打場,還是要用手工再揚一遍。受苦人弄點糧食不容易,到口的糧食還是幹凈點為好。就這樣,婆姨們碾、磨前還要簸、洗。

場上的活計都是些既技術、又細致的活。因此陜北打場是所有農活中最慢的一個環節,那節奏快不起來,斷不得、急不得。那是受苦人快到手的糧食,不能不仔仔細細的把它弄到手。

這回,要用機器打了,那是冷廟溝農業生產的第一次革命,最大的一個改變就是節奏突然要變快了,不是你想快,而是機器把這些受苦人斷的不得不快起來。老年人帶著疑惑,年輕人帶著新鮮感開始接受這場革命。

6.5.2  機器打場

十幾個後生拿大繩把兩臺機器(柴油機和打場機)捆了個結實,各插兩根擡杠。順著二女子(同升)家腦畔上的大路,叫著夯歌往山上擡。都是年輕人,雖是沈重壓肩,兒話卻不斷,這回又是寶京領唱:

“哪家的先人——”

“嗨呀——”

“壓的人生疼——”

“嗨呀——”

“死毬咋真沈——”

“嗨呀——”

“日他的先人——”

“嗨呀——”

“日不進門呀——”寶財接了一口,改唱為說。寶財在右邊最後,根本不該他接,純粹是瞎搗亂,就是急著想說兒話。

“嗨呀——”

“鐵疙瘩神呀——”又是寶財。因為大家都沒緩過神來,寶財只好自己接了下句。

“嗨呀——”

“毬不硬呀——”狗冒趕緊接了一口。他在寶財前面,把夯歌拽向正軌。

“換寶京呀——”寶旺順口就接了麽一句,因為他在狗冒前面擡杠,他前面就是寶京。按規矩,順著右邊向前傳。語速加快,步伐也快了。

“俄不行呀——”寶京樂得接茬,夯歌成了單口吆喝了,節奏明快,也是勞動號子。

“換坤山呀——”二狗接茬,他在寶京前面,也就是最前面,左邊就是坤山。換成這種節奏後,必須順序接茬,心明口快,順口就說了出來。前面沒人,開始向左傳。

“俄毬事呀——”坤山接茬直樂。

“換長貴呀——”韓生根在坤山後面,嬉笑喊道。左邊的人轉成了從前向後傳。

“俄肚餓呀——”後面的長貴接茬。

“換青娃呀——”後面的寶仁應了一聲。有點兒不靈性,後面不是柳樹青,樹青在後面那臺機器的緊後面擡杠。

“不能日呀——”最後面的驢娃知道寶仁亂了套,樂得也胡亂回了一句。

“是他大呀——”驢娃右邊的寶財接了一茬,這回他沒搗亂,沒亂順序。前面兒話已把大家的樂都憋在心中,專心接夯歌的順序。寶財的這句兒話把大家樂得實在憋不住,再也擡不動了,撂下杠子,七倒八歪樂得歇了下來。

柳樹青雖知是兒話,但是拿他玩笑,還是惙氣,罵道:“日你們先人呢,咋毬都不頂事了,都扔進機器絞爛了吧。”眾人哈哈大笑,不覺勞累,嬉笑著上了麥場崾崄。

擡到場上,固定好機器,安上皮帶,澆上油,灌滿水。幾個後生搶著上來試著發動機器。樹生說:“去去去,這麽精貴的東西,由得了你們耍了。”於是學著柳樹青發動機器的樣子去搖動飛輪。樹生力大,飛輪轉的飛快,樹青一松鐵撥棍,機器“突”的一聲,吐了一口煙就停住了。反覆幾次,不得要領,累得直喘。畢竟不懂原理,不會利用巧勁和角度,盡管蠻力無窮,只好讓位。樹青跪下,輕搖飛輪,心中記好圈數和角度,最後低頭猛一使勁,機器“突突”的轉了起來。寶財閑話:“怪事,這鐵疙瘩真是青娃他大呢!跪下一磕頭,就轉起來了!”大家又是一陣哄笑。

打場機似半截櫃大小,上有一進口一出口,下有一風洞口。把麥稭囫圇從進口塞進去,打碎的麥稈從出口飛出來;麥粒從下面的風洞口被吹出來。當柴油機加大油門後,打場機內部的轉輪發出尖嘯的轟鳴聲。嚇得受苦人不敢挨近。柳樹青最先站在入口前擩麥,後面的人遞麥稭。四五個人給他一個人遞,還忙不過來。不到一袋煙功夫,小半垛麥子就沒了。樹青滿臉是土,胳臂酸疼,堅持不住,退了下來。劉樹生頂了上去。拆垛的、遞麥的、掃麥稭的、鏟麥粒的,十幾個擡機器的精壯後生楞是忙得四腳朝天。一跺麥子打完,樹生趕緊叫住:“歇歇、歇歇,受不了啦。這機器能把人吃了。”樹青趕緊關了機器,眾人四仰八叉的都躺到了。風口下面的幾個人全都被吹得灰頭麻面,看不出人樣來了。

“這機器不省人!”寶京說。

“打的確實快。”坤山說。

“算起來,還是省勞力。這一垛麥子要是用牛踩、連枷打,一兩天也打不完。”韓生根說。

“生根,你把人好好組織組織,後生們明兒還是要去種麥呢。”劉樹生說。老賈和老申都沒來,但跟他交代,機器打場只是試一夥,精壯勞力還是要放到大田秋播,時令不等人。

韓生根到底是個精明人,他盤算了一下。機器打場,主要矛盾在遞麥。事先做好準備,完全可以趕得及。機器沒開以前,把垛拆了,把麥子全堆到打場機入口附近,擩麥的人順手扒拉過來往進一推就得。一個人在出口清理麥茬,一個人在風口歸置麥粒,一個人把堆好的麥稭往前推到擩麥人跟前,再加一個人機動,帶照看機器。這活老漢、婆姨也能頂上。

第二天,德茂、德盛幾個老漢上來了。老賈、老申也跟著過來。大家驚訝——一垛麥子沒了!夏天垛麥時,都是這幾個老漢領著垛的,哪個場有幾垛麥子,老漢們一清二楚。耶兒後半晌擡上去的機器,就能打完一垛麥子!?

老賈和老漢們抓起麥粒來看,一個個顆粒飽滿,完整無缺。

“邇個看,沒有受震的樣子。”老賈說。

“還行,就不知內裏怎樣。”德茂說。

“吃,沒麻達。要是實在擔心種子。就拿連枷打上一些。”老申說。

德盛幾個老漢點頭。老賈看大家認可,於是就按耶天韓生根說的安排:拆垛、開機、打場……

6.5.3 大難不死

老漢們畢竟動作慢一些,趕不上機器的節奏。斷得老漢們腰酸背疼,熬戳的不行。

其實最煎熬的還是柳樹青。他不但要跟老漢們在煙塵中一起打麥,還要照顧機器。擔水、提油、擦拭、保養。夜晚收工,打下麥子怕人偷了、機器放場上怕人給弄壞了,麥場崾崄離官道不遠,保不定有生人起歹心。總不能讓老漢們看場吧,樹青就自告奮勇留下。老漢們一走,樹青開始保養機器,擦拭、膏油,清缸。

給皮帶上皮帶油。天冷皮帶油硬的抹不上去。樹青就發動了機器,直接把柱狀的皮帶油膏壓在滾動的皮帶上。勁小了,油膏還是上不去。樹青手上又加了一把力。突然,胳臂像是被誰拉了一把,整個身子飛了起來,甩了出去,又重重的摔下來,不省人事了……

不知過了多久,聽見有人在呼喚。是小蕓。可是他不敢動彈,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從肩以上的身子都在崖外,下面是萬丈深淵,天已黃昏,黑洞洞的深不見底。

“拉我的腿!”樹青嘶啞著嗓子喊。

不知所措的趙熙蕓趕緊拽住樹青的雙腿,卯足了勁往後拉了兩三步。樹青的上半身回到了場裏,小蕓趕緊抱起樹青的前身,哭著問:“傷在哪兒了?”雖然渾身疼痛,但是胳臂能舉,腿也能伸,沒有傷筋動骨。但是滿頭滿臉是土,露出不少擦傷的血痕。小蕓心急,要背他下山,忘了男女有別,抱著他往起站。樹青這時清醒了很多,小蕓低頭使勁撐他,短發罩住了樹青的臉,那種從未享受過的異性的氣味刺激得他突然不自在起來。強忍疼痛,站了起來:“沒事、沒事。”同時還甩了甩胳臂,順勢擺脫了小蕓的攙扶。

老漢們收工下山順便告訴了竈房,叫給看場的柳樹青送晚飯。趙熙蕓自告奮勇上山送飯。見機器響著,柳樹青卻一動不動的趴在懸崖邊上,嚇壞了,不知所措的大聲呼叫。

樹青是由於手被皮帶卷進柴油機的輪轂給甩出去的,奇怪的是,手、胳臂一點事沒有,令人後怕的卻是,差一點點就被甩倒麥場外的天窖中去了。要怪還是怪這個麥場太小了,一個活人都能給甩到場地邊上了。你想想,夾在三山四溝之間的崾崄之上能開出多大的一塊場地呀。

趙熙蕓還在那裏顫抖、哭泣,倒是柳樹青反過來安慰她:“沒事,你看,沒事的。”又蹦、又甩手,還做了一個最熟悉的廣播體操動作,畢竟還有疼痛,做得誇張滑稽了點。趙熙蕓撲哧抿著嘴笑了一下,叫他趕緊停下。

樹青關了機器,用打過的麥稭升起一堆火。小蕓把飯罐擱在火邊熱著,拿帶來的熱水瓶到了一杯水遞給樹青,又遞過來一塊黑面饃饃,坐在火邊,抱著膝蓋,看著劈啪作響的篝火,無話了。樹青默默的吃著飯,看見火光中小蕓盯著火的眼睫毛上還沾著淚珠,楞楞的停止了咀嚼。看得小蕓泛起紅暈,說:“你傻啦,不疼、也不餓,成神仙了。趕緊吃,別涼了。”把飯罐推過來。吃完,小蕓收拾完碗筷,關懷的眼光又看了一眼樹青。樹青伸了伸胳臂:“沒事。你回吧,下山小心點。”小蕓說:“那你明天一定下山,讓燕子給你看一下。”

深秋之夜寒氣逼人,篝火只能烤點前胸。樹青在麥稭堆上挖了一個洞,腳朝裏鉆進去,露出頭臉,帶著滿身酸疼和灰塵躺在那裏看著星星: “天上星,亮晶晶,對著我,眨眼睛,想和我,談談心。開機器,要小心。沒小蕓,丟性命……”樹青到了農村後,不知為什麽,一看見星星,就有種異樣的感覺,自言自語的在心裏就念叨起那首兒歌,開頭幾句,還是那經典的歌詞,後面就是他自己隨心所欲的編排、吟詠了。今天他的心裏不知怎麽總是閃爍出火光中大眼睛睫毛上晶瑩的淚花……

不到一年,樹青撿回兩條命。知青們都說他福大、命大、造化大,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受苦人說他是貍貓轉世,多舛多命,吃不盡的苦、用不完的命,有點象他們的先人賈中軍,亂世軍中,九死一生。還有數不清的苦難等著他。

秋收一山一山的收過去,樹青也帶著機器一個場一個場的打下去。受苦人已經不再討論用不用機器打場的問題了。想早點打完,交了公糧,吃到肚裏才是真正的實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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