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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鄉村風雲 第二節 山村往事 上半部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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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往事風雲

樹生傳達,老申調侃,老胡遺憾,老賈氣走,看似一場平常的隊委會,為什麽縣上領導幹部李丕鬥要通過劉樹生傳話來影響隊上的工作?為什麽賈順祥生這麽大的氣,甩下隊委會,踢門而走?其實隱藏著冷廟溝幾百年、特別是這十多年來翻雲覆雨、愛恨情仇的故事。

5.2.1、兵敗逃荒

冷廟溝所處地域,歷史上雖荒莽,卻是歷代兵禍之地:西夏東進橫掃延州36寨,金元南下奪延州而開門戶,李自成起事萬千陜北饑民揭竿而起,康乾西進延州遂成前沿……

冷廟溝是哪次戰爭的潰兵所建?眾說紛紜,沒有實證,無從查起。即使是秀才葛振文研究半天,也不敢妄加定論。

歷史的脈絡已經無從考證,但是對那次潰逃、罹難,慘烈之極,悲壯至極,能活下命來,建村立屯,真是上天有靈,幸至所幸,六姓子孫,傳至如今,仍然是栩栩如生。

戰火紛飛、兵敗如山。大雪連天、慌不擇路。混亂中六姓結伴沿延河潰逃,李、段、曹、白都是帶著女人孩子的。吳、賈兩位武將沒有家眷。

賈家祖上當時是個中軍,算是逃出的這一撥人裏軍職最大的了。年歲卻不大,青年英俊,武藝高強,義薄雲天。那天兵敗逃出,六姓偶湊一起,賈中軍自然成為首領,舍命護領大家沿著川道逃命。眼見一隊敵兵追近,見右手一深溝,大雪封山、梢林密布,賈中軍緊催大夥兒進溝躲藏,他與吳副將拼死斷後,賈中軍身負重傷,吳副將中箭流血不止,兩人邊打邊退。見前面人已走遠,於是拼命拐入右邊一個石溝,慌不擇路的爬上一條裂縫,鉆進石後的一個山洞中。

好在洞密隱蔽,敵軍搜找不到,溝深林密,不便深入,隨退出溝去。賈、吳在洞中藏匿多時,又凍又餓。吳副將傷輕還能移動,說:不能在這裏等死,俄去找人施救。

那天,賈吳在後禦敵,其他眾人往溝中拼命疾奔。雪大溝深,眾人一口氣連滾帶爬來到溝掌,前無退路,後無追兵。只好在此落腳。各家在山坡挖些小窯,暫且避難。好在這裏土質松軟,費不大功夫,各家都有了安置。這才想起為他們禦敵的二位將軍。趕緊派人往前溝去找,碰上吳副將踉蹌來行,往後一指叫:“趕緊救人。”暈昏過去。於是一部分人把吳副將往後攙扶,一部分人又往前找。快到篦子溝口發現了賈中軍趴在那裏。原來,吳副將走後,賈中軍凍俄難耐,不能等死,爬出洞口,自己向後溝爬來。眾人趕緊擡回了後溝掌。

四姓男丁不顧女人哭孩子叫,拼命挖出兩口淺窯,安置賈中軍和吳副將養傷。

吳副將傷本不重,只是流血過多,將養些日子,好轉過來,四處活動去了。

賈中軍全身多處負傷,加上凍俄多時,傷了元氣,一時癱軟,昏睡不起,各家只好派女眷輪流照料。

茍且逃生,六姓本想等戰事平定,中軍傷好,即各自散去,並無永久打算,臨時挖窯建棚暫時安頓。各家逃難,還有些幹糧,好在荒山野嶺,野味甚多,暫且度日還是能熬過去的。

冬去春來,賈中軍傷勢漸好,出窯散心,綠芽初冒,鳥語花香,環視窯洞附近,黃土埃埃。抓了一把,綿軟細膩、溫涼濕潤,捏住從指縫裏往出流淌,不散不亂。淺窯丈餘,洞中卻無一石一沙。心中叫了聲:“好土!”。往遠看,春草覆蓋,梢林漸綠,爭相欣榮。又叫了一聲:“好一個生養之地。”

大夥兒見中軍出來,聚攏過來,商討出路。中軍畢竟高層,知曉時事軍情。說道:這次來敵大軍入境,並不是一般的騷擾,而是以擴土開疆為目的的,朝廷腐敗軟弱,軍隊彌散,估計一時半會收回不了疆土,鬧不好永遠改朝換代了呢。

大家惴惴。不管是疆土被占,還是改朝換代,他們這些人或是官府職員、或是軍隊官兵,顯然都處在危險之中。有人嚶嚶,哀嘆,永遠見不了江東父老了。

賈中軍又說道:出去就是死。大家不如安心在此暫住一段時間,看看風頭再說。我看這裏地廣人稀、生靈茂盛、土質肥沃,下點力氣活下來應該沒問題。

其他人哪裏還有主意,情願不情願的都點頭同意。

5.2.2建村立規

至此,賈中軍帶領大夥毀林開荒、修窯築壘。

白家是讀書人,久考不中,給州官公子教私塾,兼做幕僚。混亂中跟著大夥逃至於此,溝深林密,好個山高水遠之地,本就厭倦官場,歸隱江湖,聽賈中軍號召大夥安心住下,立馬向溝掌深處走去,意欲尋找僻靜場所,後半生有個讀書吟詩的地方。不料發現一處旺泉,泉水叮咚,清澈凜冽,回來告知大夥。賈中軍遂命眾人壘石圍池,命白家建窯護井。這井遂成六姓命脈。為保命脈,賈中軍命立規建矩,眾人遵守,至此,白家忠心護井守山,一脈相承,泉水始終旺而不墜。

冷廟溝荒山成片,萬千年的荒蕪,腐殖肥沃,那年風調雨順,年成甚好。衣食無憂,心情安定,遂不思江東,安家落戶,漸成村落。李家祖籍原先就是種田富戶,愛田如命,看到這麽多荒地,喜不自勝,開始圈地固產,擴大種植,以求致富。其他人也跟著亂墾。不到兩年,村子附近的土地山頭沒了綠色,只剩黃土和莊稼。賈中軍曾在北邊駐過軍,那裏百姓渾種,軍隊亂墾,很快土地貧瘠、土質沙化,人饑馬瘦。深痛其弊病。

賈中軍召集六姓,講了北邊駐軍荒蕪之事,然後說道:看來我們要在這裏長住下去了。為了永葆安康,土地雖廣、土質雖沃,不能無限開拓。把山都開禿了,後代子孫如何繁衍。

眾人也都說:是。

“俄看這樣吧,大家按人口開墾,夠吃就行不得多種。所有土地,不得獨占,開墾種植各家自理,收獲歸己。每塊土地只種兩年,撂荒三年以上的土地誰都可以再種。”

道理中肯,無人反駁。李家人多,本想開田占地,礙於共同逃難,也唯唯聽命。再說冷廟溝附近幾十裏沒有人家,土地廣袤,有的是厚厚的荒土,不愁輪作開荒。老荒地比熟地打糧多,這是誰都懂得的道理。

中軍提議,大家同意,共同遵守,“土地共有、自種自收”就成了冷廟溝的村規,延續了上百年。

隨後,賈中軍帶領大家建廟修祠。商定廟名,寒日進溝,大雪落定,為不忘初時艱辛,定名“冷廟”。不拜神仙,只敬天地,做了個龍卷祥雲、烈火環日的木盤供著。來時艱辛,體恤路人,把廟臺做成暖炕,人可暫住,廟火燒臺,可以取暖,但不能久留。依據商議,由白錫文撰文,眾人述傳,村規民約,鑿石立碑,鏤刻銘記,告誡後人,舉杯祭天,視同兄弟。共享一方水土,共保家園永康。(那就是後來秀才在段和貴家看到的碑文)

5.2.3娶妻遺恨

歲月經年,各家豐衣足食、子嗣滿堂,唯獨賈中軍還獨守淺窯,空對冷月。大家不忍,紛紛保媒拉纖。中軍不應,大夥兒著急。李姓年長,官名李金才,召集段、曹、白、吳五姓集中到李家坐堂而論,如何把賈中軍婚姻大事辦好,才能報答中軍的救命之恩、開拓之勞。

李金才原是縣府錢糧,兵禍以前,憑些手段,攬了些錢財,家道殷實,除了正房以外,還收了一女,當丫環養著,想收為妾,可懼正房是個河東,正值旺年,甚能生養,戰事前後一連給李家生了五個兒,雖落魄冷廟溝,必定人丁興旺有功,收妾之事不敢提起。

李家正窯兩側各有一個側窯,正房婆姨住在左側,丫環小環住在右側,李家女眷各自在側窯旁聽李、段、曹、白、吳五家議論賈中軍的婚事。聽到半截,右側的小環在簾後叫聲:“主人。”

李金才人厭煩:“叫甚呢!”

小環又叫。

李金才走進側窯,罵道:“小賤人,沒有規矩,再瞎叫喚,打出溝去!”雖是嚇唬,言語甚懼,冷廟溝已富足有餘,一出溝就難以活命,這是誰都懼怕的事。

小環說:“打出溝去,不如把俄送給中軍。”娓娓道來:各家女眷輪流照料賈中軍之際,小環有幸接觸到這個英俊青年,美女英雄,怦然心動,甚是熱心,照料最勤,細心周到。落難安家,各家女眷家事繁忙,照料之事小環主動承擔,到最後只剩小環一人殷勤照料中軍了。眼神交往,中軍感動,日久生情,但始終不敢造次。

李金才愕然。

段、曹、白、吳在簾外已然聽得明白。大叫李哥:“甚好,甚好。何不成全了此事。”

金才猶豫,小環美貌年輕,只等河東獅子吼不動時,攬入身邊。讓其讓出小環,形同割肉。

吳家吼道:“大哥再不要小氣了,不就是個女人嘛,等俄出去,給你擄個比小環更好的來。”六姓雖未正式結拜,還是論了年紀稱兄道弟。

“要不是賈家兄弟拼死相救,咱們六家早都被砍死在大路上了,哪有小環。”白家說。

“就是、就是!”曹家應承。

“賈兄弟久未成家,是沒有情投意合的,現在小環自願,兩人有情,不用再苦苦相勸。賈兄弟成了家,也就落了根,更可保咱一方平安。”段家說。當時周圍甚不平安,兵匪交患。村中雖說人口漸多,但也只有賈中軍懂軍事、武藝高強,帶領大夥兒抵抗兵災匪禍。段家一席話說到大夥兒心坎上了。

李金才再不舍,就形同小人了。做個人情,何樂不為。但有個條件:村中的公產歸他管理,公開的理由是原本就是個錢糧師爺,喜好操持本行。聽著是熱愛本行,為大夥兒操。“可以可以!”吳家大叫。段、曹、白心中雖悟嫌,為成全賈中軍婚事,也就支吾著沒有反對。新村新屯,本無保甲,少有公產。賈中軍帶領大家避禍有恩,大家夥都聽他的招呼,算是無名頭領。李金才要這個名分也是他愛財欲官的本性所致。

賈中軍先是死活不肯,哪有奪兄之愛的道理,義氣錚錚。五家死勸,邊置辦婚事。擇良辰吉日,硬是把小環送進淺窯。英雄美女,恩愛似火。從此安頓下來,漸少管村中之事。

眾人因小環之事認可了李金才出來管村中公產,又因李家是六姓之長,尊重兄長之情,也就順從他的管事之權。漸漸地李家不僅管錢財,村中大小之事都攬在手中。本來送走小環,李金才還有點兒耿耿,大權在握,錢財在手,彌補了失去小環的不快。

好在賈中軍成家後落入溫柔鄉中,除了匪盜來擾帶領男丁抵禦一陣,樂得清閑自在。地不多種,夠吃就行;柴不多砍,不凍則可。小環本也苦命,賢惠勤勞,不計奢寒,家裏收拾的幹凈利落。把淺窯挖深擴洞,盤炕起竈,鹼畔下栽了一溜核桃樹。加之全村老少對他的救命義舉,感恩戴德,見面都敬禮恭維,不要說過年過節,平常日子有好吃的、多餘的好東西都往賈家送,幫襯著種地打柴挑水磨面。中軍悠閑的日子就多,優哉游哉,滿山閑逛,常奔東山,一覽眾山,意在青山綠水之中。因白錫文有幾分文采,兩人結交甚好,在杜梨樹下飲酒賦詩,下棋論道,好不自在。因此常常感慨萬千,感恩上蒼,給了他們這一處落腳的好地方,比皇帝老兒還強百倍。在村裏見了娃們就嘮叨:“只要保住冷廟溝青山常在,綠水長流,就可長此以往,福居安康。”他生了娃兒後,這句話就成天掛在娃兒的耳邊,成了代代相傳的祖訓。

賈家這一族人丁不算興旺,一代也就一兩男丁,不像李家,兒孫滿堂。但賈家傳下來的這一支男丁,總是高大英俊,兼有中軍的英武、小環的倜麗,不僅是冷廟溝,就是在北川這一片也難找這麽壯美的漢子。好漢要好女配,歷代賈家漢子眼光極高,不是靚麗、聰慧的女子,任媒婆踩斷門限(hàng),也不會娶進門。要是看中的女子,千難萬難等多長時間都行。因此賈家歷代下來婚娶皆晚,又是造成香火不旺的原因之一。賈中軍還遺下一個奇怪的觀念,在冷廟溝不能再跟李姓通婚。原因是六姓避逃冷廟溝,共患艱難,情同兄弟,中軍因娶小環,奪了李家大哥所愛,一直心有內疚,不願後代子孫再傷和氣。其實,賈家只是義氣,並未立死規。李金才卻為小環之事一直心耿,悄悄立下遺訓:李家後代不論貴賤、無論出身、不論男女,不得再與賈家聯姻,如有冒犯,逐出家門,李家各房相互監督,不得有誤,代代相傳,暗暗遵循。這個遺訓只在李家遺傳,不予外姓知曉。但是,幾代下來,這種事情總會有些蜚語流傳,六姓皆知。賈家並不以為然,一是因為祖先也不願再與李家聯姻,二是李家也沒有中眼的女子,為此相安無事。

冷廟溝原是荒山野地。六姓最早在此建村立屯,那時東西南北六條大溝,幾十裏地幾無人居住,任其開墾耕種。稻谷滿倉、牛羊遍地,富裕安康。甚至把鍋塌溝一條溝不種莊稼,光養牲口,牛羊豬雞滿山皆是,為了抵禦外侵,在鍋塌溝放牧戰馬,雇了一幫難民來飼養這些牲口,並訓練兼做兵丁。

賈中軍還是幹他的軍事老行當:在冷廟溝只管保境安民。他把全村精壯男丁,還有雇來的長工,組織起來,農閑時就加以訓練,雇來鐵匠,鍛打正規軍中的正規武器,買來當時先進的火銃、擡桿、大量□□,練習騎馬射箭、打槍開炮,形成一支強有力的武裝。並不修墻築壘(山坡地也不適於),倒是把道路修得四通八達,特別是東山上的官道,直通縣城。只要有敵來犯,馬隊臨高順路一沖,就都沖垮了。

時局轉換,陜北人口漸多,一方寶地,豈容你一家獨占。四方饑民、難民陸續遷來、黑吃黑種,霸山侵土,漸漸多起來。一些人幹起了茍且勾當,偷掠冷廟溝糧食牲口,打劫冷廟溝路上的人員財物,侵擾不斷。賈中軍只好帶領冷廟溝的男丁四處出擊,以保冷廟溝的土地不被侵占,村民不受侵擾。

陜北地辟,侵擾的多是下來的小股饑民,或逃難來的難民。即使是土匪,也是窮苦饑民組成的地痞無賴,武器不精,多為棍棒,武功稀松,人員不整,最多十幾個人就算大幫了。且缺少馬匹,打不成正規的戰陣。經不得賈中軍的一兩次沖擊(追擊)就被沖散了。

賈中軍寬厚慈悲,侵擾的饑民,難民,給些糧食,趕走即可,並不追趕。那些土匪,打散即可,很少截殺。

那些饑民、難民見不追趕,遠遠的留住一個山頭,一條溝畔,掏地撒種,挖窯盤炕,住下來,形成新的村子,像賀團峪,陳家峁,解家溝。

那些打散的土匪,不甘心,聚攏起來,伺機再犯。

對於賈中軍的放任,李家有不同意見。李家開荒較多,分布廣袤。這些饑民新建的村屯,很多都侵占了他們家族的土地。當時李家太爺(李金才)因出讓小環,已實際掌握了冷廟溝的大權。他就要求賈中軍采取強硬手段,趕走饑民、消滅土匪。這裏說“要求”,而不說“命令”,是因為賈中軍雖然只管禦敵之事,卻在村民當中威信極高,而且當時六姓共協,建此村落,兄弟之情,不好強迫。賈中軍嘴上答應,也采取了一些強硬措施,不過是嚇唬嚇唬,再往遠處趕趕而已。

李金才見效果不大,他家土地糧食損失不少。就親自帶領男丁,燒了周圍的幾處小屯,趕走饑民,哭天喊淚、怨聲載道,積怨不少。

東川馮富川土地不濟,打不下糧食,饑民變匪較多,且泯頑惡劣。特別是王不川帶領的一股土匪,號稱東川王,有二十多人,還有三兄弟,有些武功。打遍東川,窮鄉僻壤,油水不大。窺伺冷廟溝已久,也偷襲過幾次,都被賈中軍打回。

一次,李金才派人到東川賣炭,被王不川給劫住了,十幾頭驢馱,二百塊大洋具失。一氣之下,李金才督促賈中軍帶領全村男丁把王不川堵在了馬莊溝口。

馬莊是酒壇溝的溝口,溝窄山高,出入溝只有一條路,賈中軍從東平峁下去,繞道馮富川,圍住了馬莊的東溝口。李金才帶人從酒壇溝下去直襲馬莊後溝。後溝路險,易守難攻,直接攻打是很難進去的。好在早就商量好,李金才在後溝只堵不攻,只要不讓毛賊跑了就行。賈中軍在前溝口用弓箭射(帶火的),火銃打,土炮轟。馬莊一片火海,鬼哭狼嚎,支撐不住。見一白旗舉出,賈中軍叫停了攻打。一小匪舉旗過來說:俄們大王說,只要放過他兄弟,他願一人過來,願殺願砍,聽任處置。

賈中軍說:“先過來再說!”

一陜北大漢,魁梧身材,頭戴白羊肚手巾,腰纏八尺黑腰帶,光著上身,自綁跨步過來。賈中軍一看此人,雖魁偉高大,臉盤卻是清秀白凈。雙膝跪下:“俄是王不川,久聞中軍大名,多有冒犯,只求饒了俄家兄弟,所有財務悉數歸還,俄這五尺身家任憑處置。”

中軍見此人,年輕氣盛,英雄豪氣,義氣雲天,為兄弟不惜兩肋插刀。忽起惻隱之心,說“放過你們,又來侵犯?”

“遠走他鄉,絕不來犯!”

“你先叫他們把武器全部扔出來。”

王不川站起一吼,靜了一會兒,有些爭吵,有些人還大叫:“大哥,不能呀,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快快扔出,不然中軍就要改主意了。”

武器紛紛扔出來。

中軍說:“叫他們一個個舉手出來。”

中軍的手下立時舉刀擡槍,嚴陣以待。

那些匪徒一個個衣裳襤褸、灰眉鼠眼,舉手低頭魚貫而出。冷廟溝的男丁恨得舉刀要砍,擡槍要刺,都被中軍阻攔。

最後那三兄弟出來,跪在王不川跟前不走,要跟他同歸於盡。王不川連罵帶踢趕他們快走,大聲說道:“遠走黃河畔,別犯冷廟溝!”,生怕賈中軍改變了主意。

三兄弟走到賈中軍面前,作揖稽首,說:“俄大哥交與於你,如有好歹,定當追究!”哭將而去。

賈中軍押著王不川向後溝走來,與李金才的人馬匯聚一處。李金才問賈中軍:“都殺幹凈啦?”

“趕他們遠去黃河了。”

“放虎歸山,必有後患!”

“唉,都是為一口飯吃。得饒人處且饒人。結下仇恨,更不消停。”

賈中軍惺惺相惜,本來是想好好款待王不川,好言相勸,歸順冷廟溝,做個看家護院的得力幹將。

李金才心有不甘,雖說錢糧財物覆歸,可是那十幾頭驢卻被土匪吃光,恨之入骨。趁賈中軍不在村中,拉出王不川,砍了頭顱,在腦畔山最高的樹上綁起桿子,把王不川的頭顱掛了上去,幾十裏地以外都能看見。

賈中軍回來很是氣惱,爭吵埋怨一番,到底是六姓大哥,小環之事總覺歉疚,也不便深究。

可是自此以後不得消停,被燒的村民搶割冷廟溝的莊稼,偷殺冷廟溝的牛羊。王不川的三兄弟遠遠看到腦畔山上高挑的頭顱,痛哭流涕,只道是賈中軍言而無信,殘忍惡毒,誓為王不川報仇雪恨,在兩川八溝傳出話來,指名要殺賈中軍,偷襲暗器,□□蛇蟲,無所不用其極,只要出村,必有襲劫追殺。賈中軍武功高強,一般伎倆奈何他不得,只是煩擾多了、少了安靜。三兄弟見近不了身,又傳出話來,賈家親屬一並追殺,中軍不死追殺到底,中軍死後挖墳掘墓、挫骨揚灰。村中人只當是恐嚇,一笑置之。過了些日子,忘了幹凈。

春天萬綠,勤儉的小環為了給家裏剩點糧食,也是改善夥食,約了幾個婆姨到東山去撿蘑菇挖野菜,正轉過麥場崾塮時,被暗藏的匪徒用暗箭射傷,擡回來後,箭傷有毒,郎中不治,不久死去。中軍與小環感情甚篤,罹難之時結為夫妻,相親相愛,為其生子,操其溫飽,思之悲哀,慟哭異常,傷了元氣。加之一生打仗,積攢下大大小小內傷外傷,身體漸漸支撐不住,年紀輕輕的就要英年早逝,叫過兒子,吩咐後事。為了不叫仇家挖墳掘墓,影響後世安康,後事不要大辦,棺木要隱秘深埋(密告地址),不起墳,碑要分立,不擡頭、不落款,遠藏篦子溝鴿子洞(他初來冷廟溝受傷藏匿的地方,此處只有賈吳兩家知道),後世祭奠,不要去埋棺之處,而去藏碑之洞,謹記教誨。

下殮那天賈家後代通知全村不要來祭拜,大家都明白什麽意思,關門閉戶,多數人家在家擺上靈堂,默默禱告。

賈家後人把中軍棺木掩埋進東山的一處隱秘場所後,在篦子溝撬了一塊石板,鴿子洞後掌不高,因此石板並不巨大,倒是鑿的規整,磨的精光,刻上賈中軍囑咐的幾個字,擺進了鴿子洞中。

白錫文悄悄的給賈家送來一缽棋子,說是賈中軍生前最愛和白秀才下棋,賈中軍走了,無人再下,送它隨賈中軍去吧。棺已下葬,賈家後人就把棋子放到了洞中的碑後,以志留念。那棋子是賈中軍和白秀才在篦子溝精心撿來的黑白石頭(白的極白,黑的極黑,顏色一致)白石好弄,沒有雜色的黑石極其難找,露在坡上的黑石都發灰,他倆從篦子溝的石壁上一點點摳鑿下來,都是精黑光亮的那種,再敲成合適的小塊,在白家院門前,長流井旁,麥缽石上細心打磨成的,揉搓多年,溫潤無比。

棋子放在碑後,多年滄桑,不知為何,白子漸少,剩下黑子,也逐漸減少。老賈認為是鴿子或其他動物叼走,很多生靈都是喜白厭黑,叼去築窩磨牙。與其被叼走,不如拿去保存紀念,於是給了豆子一顆,並不是不敬。

賈家之事先述至此,再說其他六姓。

5.2.4 六姓滄桑

冷廟溝先人雖六姓一村,六姓歷史卻各不相同,各有各的滄桑故事。

段家先人原職和李家相仿,也是錢糧,李家是縣府錢糧,段家卻是軍中錢糧。軍中不比地方,兢兢業業,不敢造次,算的一筆好帳。遺傳至今,村中歷代會計,唯段無他,也算一方勢力。靠勤儉持家,精打細算在冷廟溝也漸富足。鼓勵子嗣讀書。可惜段家子弟不爭,歷代也無功名。現今,段德盛三個兒子,各在一方。大兒段和生與賈家結了怨,在城裏不常回來。二兒段和祥落戶河東,光景也是恓惶,還把親家遷到冷廟溝。三兒段和貴書呆一個,還被老賈逐出班子。還有一個碎女子段椒花,早早就許配給胡家,也沒讀書,早早就下地幹活了。

曹家先人本是一個糧草押運官,走南闖北慣了。原先子弟也不安分,多不願在冷廟溝長待,喜愛出門混事。有那不肖子孫在外惹了大禍,逃回避難,殃及家人,險些滅門。村人幫襯,賈李兩家都出了大力,花了錢財,渡過難關,重振家業,痛悔前非。後人傳為佳話。曹家自此安分,公道在心,不偏不倚,服務眾人。李、賈兩家主政時都願拉曹家幫襯,一貫是個副手。近來曹家雖不在冷廟溝幫襯,曹貴田跟上李丕鬥去了公社當幹部,對老賈和村上人也是能幫一把是一把。

吳家原在軍中是一員猛將,落戶冷廟溝後,還不安分,時不時跑出去結夥為盜,帶回些銀錢給六姓分了。後來帶回個女人,喜得不行,再不出門,生兒育女,也算安分了。但打殺慣了,靜不下心來拾掇莊稼。因此日子過得一直恓惶。好在其他人家還念著吳家祖上斷後的功勞,念著吳家在開拓初期給大家的銀兩,時不時都要伸手接濟一下吳家。因此吳家也算棲棲遑遑繁衍了下來。

抗戰時期,膚縣成了邊區根據地,吳德茂參加了八路,進了警衛團,當了排長,那時的警衛團在膚縣是很風光的。吳德茂在西溝很是張揚一陣,在解家溝處了一個相好的。臨解放,部隊過黃河的時候,不知是祖上的哪根筋觸動了他,再也不走了,跑回了冷廟溝要娶那相好的。新政府幾次三番要抓他回去,後來部隊來信說,吳德茂打過仗、負過傷、立過功,就不追究了。軍籍沒了、黨票沒了,也不算覆原退伍,一落千丈。那個相好的家裏也不願意了。新社會了,誰家也不願把個女子嫁給個逃兵,因此一直就單身過著。後來上頭過來一家逃荒的,餓的沒法,撂下個碎娃,吳德茂就稀裏糊塗把娃餵大了,就是吳長貴,也不親,成了勞力後,就單過了。盡管這樣,這段革命史還是讓他張(zháng)的不行,三年困難時,跑到北京中南海,在門口叫著警衛團長的小名,要見總理,打發兩百塊錢回來了事。跟知青們講起這些,傲的唾沫飛濺。德茂人老輩高,農事家事,樣樣知曉,又見過世面,一言九鼎,村裏人還是相當尊重他的。

吳德茂有個兄弟吳友茂也不愛種田,在外面廝混,幫工趕腳,有人說他也幹過偷雞摸狗、打家劫舍的事,死不承認。染了一身怪病。後來弄了一些錢回來娶了個爛婆姨,生了個娃,叫長禮。開始還好,長著長著就長歪了,一身怪病。漸漸長大,憨的只知道吃,永遠吃不飽,吃了還能幹活,不吃躺倒就知濫睡。吳友茂把剩的錢為這賴娃到上頭買了一房小媳婦,起先不起眼,大了這小婆姨越發水靈能幹,人都說不知吳家哪輩子造的福。這婆姨生的娃都周整,有模有樣,頭個男娃取名“官生”,後來大家都管小媳婦叫“官生娘”。吳友茂見這媳婦能幹,不想再管這賴兒,與長禮分另單過了。友茂自己也有病不能下地,生產隊就安排友茂餵牛,自得其樂。可憐這官生娘命運多舛。

吳家其他幾家日子過得也是棲棲遑遑。

六姓始祖,只有白家祖宗在那碑文上留下了姓名,可見白家文化程度在六姓中是高的。據說是考中秀才未當上官,還是科舉未中厭煩官場,反正一肚墨水懷才不遇,也就在冷廟溝安心隱居了。六姓之中,賈中軍也是有文化的,因此兩人就更親近些,吟詩作樂,下棋論道。不僅如此,兩人對青山常在、綠水長流的理念是一致的,都是地不多種、柴不多砍。因此一個定制度規章、一個保東山水井。都希望冷廟溝永遠是這樣常綠安詳,好讓他們悠閑蕭逸。

白家後人讀書的就多。白家的娃讀了書以後,眼見高展,各奔東西,大展宏圖。因此白家子嗣雖多,歷代留在冷廟溝的始終只有一支。而且這一支,是心甘情願留下來受苦,忠心耿耿護山保井的白家人。

龍脈保水的傳說在冷廟溝早有流傳。當年東山植被比現在還茂盛。山頂上不僅有草地灌木,還有喬木。有兩株杜梨樹正長在山嶺的南巔,高大雄偉。遠看就像龍的兩支龍角,因此風水先生一眼看中才有此說。

後世不知哪年哪代,先是雷劈、後是人砍,杜梨沒了,山上的梢林也被雷劈大火燒了個幹凈,僅剩一圈草地……

幾次三番,東山不是老天遭殃,就是人為破壞,尤其是有人在東山砍樹開荒以後,井水就下降變少、變混,鬧得人心惶惶,漸漸確信龍脈之說。為保龍脈,不使東山被毀,泉水長流,白家不知和村裏村外的鄉鄰打了多少架。為平撫糾紛,賈家提議把東山劃給白家,六姓眾人一致同意。這是當初冷廟溝唯一一塊劃定為私產的田地,但只許護山不許耕種。白家謹遵祖訓,兢兢業業守山護林,六姓各戶也深知厲害,不敢造次,自此東山枝繁葉茂,泉水旺盛清澈。

白家到抗戰時兩個叔伯兄弟在西安都有了安家立命之所,在冷廟溝白家就只剩白富貴一家。富貴婆姨娘家在川面上富甲一方,本想接到川外一起過,無奈白富貴是個犟瓷,謹遵護泉保山的遺訓,守著東山泉井過他的清貧日子。

那年秋天,警衛團要給首長準備冬天取暖的木炭,聽吳德茂說北邊梢林厚實,一路向北尋來。見東山林木茂密,就要挖窯燒炭。白富貴犟勁上來,躺進新挖的窯坑中哭天喊地,就是不讓開窯。八路一怒,就把他綁了起來,送到鄉裏,就要槍斃。那時,冷廟溝是李廣權主事,眾人都推他去說情。廣權不敢得罪八路,又怕斷了水源,生息難保,就討好八路說,他女子婆家那裏有一塊梢林,平展茂密,最主要是荒山野地,無主荒地。當時根據地政策開明,只有減租減息,還不允許分田地侵私產。吳德茂在警衛團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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