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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 冷廟和大柳樹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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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感覺心頭壓了一塊大石頭,喘不過氣來,有幾次走到麥場天窖,直想一腳邁過去,化作天窖裏的一杯黃土……

耿四暈暈的坐在大柳樹下,很長時間,一口氣才上來。眼睛漸漸清晰,茫茫黃土高原就在自己腳下,後背依靠著堅實的大樹。心裏覺得清晰、踏實了很多。站了起來,又環視了一下大樹,數了一下,共有二十八根支幹,生命的頑強與茂盛觸動著他心頭的信念:“大柳樹、大柳樹,你好好的活著,我也好好活著。你不許倒下,二十八根枝幹不許少一只。我向你發誓我也絕不倒下!”

以後耿瑞的夢中就是這棵大柳樹……

3.4.5 廟碑

耿四上腦畔山看大柳樹的時候,秀才在查訪冷廟的來龍去脈。去了一趟冷廟,存了很多疑惑,秀才忽然對冷廟來了興趣,趁著休假四處尋訪冷廟的故事。

幾個老漢都說冷廟年頭很長了,什麽時候建的都說不清,只聽上輩人說:是先人建村時建的。其實不算廟,就是個祠堂,立在那裏為保一方水土,為先人乞靈,為後人平安。後輩人敬護,不時翻修,村裏人再貪小便宜的也沒有敢到冷廟去拿一磚一瓦、一石一木,也沒有人去冷廟放羊、打柴、拾野菜,雖說破爛,枝繁葉茂,總算保留下來。

再去問佛像、石碑、香爐的去向,一個個搖頭不語、佛袖而去。到了後晌秀才圪蹴在新窯的鹼畔上對著大樹遮蔽的冷廟發楞,腦畔上的學校放學了,幾個娃跑到鹼畔上來。秀才一個念頭湧上心頭:那些東西肯定是運動來時給破四舊了,老漢、大人不會去幹這缺德的事,孩子們不懂事,也許……。秀才叫住娃們,二女子兄弟貴喜先跑到秀才跟前,童聲童氣的問:“秀才哥,聽說你要給俄們當老師呢!你什時來上課啊?俄們正候著呢。”其他娃們也應聲:“葛老師、葛老師,快來給我們上課吧,過了暑假俄們就沒老師了。”

當老師的事,柳樹青跟秀才說過。原來有一個曹家的後生(曹貴鵬)在教書,最近他在公社當幹部的哥(曹貴田)給他在供銷社找了個差事,過了暑假就要去上班了。村裏有十來個碎娃,送出去學太遠,不攏起來學點東西,一怕荒廢了娃們、二怕碎娃們沒的照應鬧得雞飛狗跳。隊裏要白養一個教師,一年工分跟攔羊的一樣,也挺心疼的。再說,山高路遠也請不來老師。村裏的娃們越來越多,有娃的家長鼓著還要老師。現成的知青都是有文化的,隊上幾個幹部商量了一下,讓知青出一個人頂替當老師,胡幹大說給柳樹青,“那就秀才吧,他學問最好,別把娃們耽擱了。”樹青給秀才說了。秀才沒有馬上答應,說再考慮考慮。秀才想法其實和樹青當竈長的想法一樣:還是下地受苦才是正經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跟這些娃們打交道算什麽呀。樹青又勸了他幾次,心裏已經活分……

秀才拉著貴喜的手說:“要我給你們當老師,你們得老實回答我的問題。”貴喜說:“別太難了,十以內的加法俄還沒有學完呢。”貴喜以為秀才要考他們。

“對面廟裏的東西是不是你們搬走的。”秀才劈頭就問。

貴喜支支吾吾。

“不說,我就不當你們老師。”秀才大聲咋呼。

娃們面面相覷(qù)。一個大點的娃,叫‘苦鮮兒’的站出來說:“運動一來,別村的紅小兵到我們學校來串聯。說,聽說你們村有一座老廟,咱們一起響應號召,把它破了‘四舊’吧。村裏知道後,趕緊把裏面的東西收走,擡起來了。”

果然如此,秀才心說。“那後來呢?”

“大人都叮囑娃們,打死不往外說,盡量擋住外村的娃們來毀廟。並且放出話給鄰村,誰來毀廟,不認親鄰。溝裏鄰村的親戚們都不讓娃們來搗亂了。後來,川面上的學校來了些學生娃,咱村娃們帶上自家的狗把他們趕跑了。”

貴喜幾個碎娃擤著鼻涕說:“哼!把他先人的,冷廟溝的娃不是好欺負的!”

“咱村的狗可團結了,狗們一起咬,吼的震天,四眼也來了,瘸腿狼也來湊熱鬧,老遠的站在那裏嚎,嚇得他狗日的屁滾尿流。”

盡說些熱鬧的,正經東西沒交代,把秀才急的。

“那東西呢?”秀才趕緊問。

“在段會計家擡下啦。”苦鮮兒說:“別說是俄說的啊。”

段會計叫段和貴,剛上初中,正趕上那年饑荒,老賈帶著村裏人擴種,就被他爹趕著退學回來種地了。後來接他爹的班,李丕鬥讓他當了個會計。原先會計算是村幹部,領導成員,後來老賈上任,嫌段和貴書呆子一個,不管什事,把老胡提上來主管財務,段和貴就僅協助記記賬,不算村幹部了。段和貴倒自得其樂,省卻多少麻煩,三天兩頭在家算賬,補給點兒工分,閑空多了,就是看書。農村能搜集到的都是些古舊書籍,新書是沒錢買的。村裏人說,那些舊書把人都讀呆了,也沒見學問有多大長進。

段家算是冷廟溝老六姓,不算富貴,但還殷實。家主是老漢段德盛,三兄弟段和生、段和祥、段和貴,還有一個碎妹子段椒花。段和生運動後借李丕鬥的光在縣上謀了個小官,婆姨娃還住在村裏。段和祥早年就在外跟人跑腳,總也不見回來,後來聽說在河東娶了個媳婦,安家落戶了。段和貴未娶,還跟父母住在腦畔山北坡正中心的幾孔窯洞中。段椒花還小,但已許了人家,就是胡鳳三家的苦鮮兒。

秀才早知冷廟溝有個書癡段和貴,惺惺相惜,竄過幾回門,翻看他讀過的書,並不以為然,野史凡文居多,少見經史子集,也無毛選語錄,都放在洞壁鑿成的書架上。可見此人不谙山外之事。聊起來確實對世界風雲知之不多,卻深谙明清野史旁說。秀才祖上也是治史專家,耳聞目染,興趣所然,聊得投機。秀才發現和貴只重故事、不問道理,既不深究、也不考證。秀才心想是環境使然、也是性格所致,追之無義、考之無據,何必致趣。並不和他爭辯。秀才還發現和貴的一個知識特點,就是對陜北的地方史跡有濃厚的興趣,特別是兵禍、災情、物產、風貌,道之出來,行雲流水、聲情並茂,感情至深。秀才問:此學問從何來?和貴笑指洞壁: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也自有荒野史。秀才再去翻那書架,書後竟有幾本發黃的線裝方志,有些顯然不是刻印,而是手抄的。其中也沒有正經的府縣志本,凈是些鎮、鄉、河谷、流域之志、甚至還有專講物產、農耕的。每冊甚薄,追溯年代並不長遠,建鎮、建鄉之始撰起。說是志書,多數並未按志式來寫,有些甚至就是家譜、游記。

“你這些都是哪來的?”秀才問。

“周圍村裏有的是這些村志野史,只要能找到那村的文化人。這是看剩下的,看完的都還給人家了。”和貴不無得意的說:“你們知青去是找不到的。”

秀才翻看幾頁,紙質、字跡、文筆比起他在京城裏看到的線裝書都差得很遠,問道:“這山溝裏怎麽會出這些書。”

和貴反問道:“那俄們應該出什麽書,失意文人寫些家鄉的荒山僻壤、人情世故、風土習俗,聊以□□,也使後人了解俄們家鄉的歷史鄉情,有什麽不好?”

秀才點頭稱是。心想,陜北雖是莽荒之地,可是古韻猶存,尤其是方言,考證起來多是古語。年初在酒壇溝種地,段和貴的妹子段椒花給他撅來的“箸材材”,就體現陜北的語言文化中遺留的古韻文風。秀才拿了幾本方志回去翻看。雖然文本拙劣,但描述殷實,頁頁有史實、行行有故事,滿紙現荒莽,漸感興趣,推動他去了解冷廟溝的歷史疑雲。

看著看著,秀才漸漸存了一個大疑團。幾乎本本都說本鄉本土當初曾是稍林莽莽、綠蔭蔽天,不是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就是綠草茵茵的緩坡草場,開出來的都是沃土肥田。可現在滿眼都是黃燦燦的黃土高坡、幹踏踏的圪墚子,怎麽就會被描述成勝似阿爾卑斯山的美麗景色呢?

聽娃們說廟裏的物件都在段和貴家,一溜小跑,撞進和貴的窯門。進門就說要看冷廟的東西。

和貴有點兒驚異:“別看俄是一介書生,你們城裏事,俄也略知一二。破四舊,你們在城裏鬧鬧也就得了,何必到鄉下來折騰。”

“誰說俄是破四舊來了。俄要是破四舊早把你那些破書燒了個精光!”

和貴被秀才吵的有點兒頭腦發暈、語無倫次,但語調卻提高了八度:“誰說那是破書!你、你……你跑到冷廟溝來焚書坑儒!……”

秀才知自己太急。馬上緩下語氣:“我只是想看下冷廟的東西,沒有破四舊的意思。你看我一個人來這裏,像是破四舊來了嗎?”

“真格?”段和貴有些扭捏:“誰告你我這有冷廟的東西?”

已經此地無銀,秀才竊喜:“只看一眼,絕不拿走、看壞包賠,向□□保證。”秀才的眼鏡後面露出詼諧的眼神,嘴角微笑,兩手高舉。滑稽的表情把這個書呆子弄得不知所措,一跺腳、一轉身出了窯門。

秀才跟他來到鹼畔盡頭崖畔下的柴窯。推門進入,糧囤高壘,農具散放。走到後窯掌,側面還有一個旁窯,無門、無窗,黑咕隆咚。和貴進去摸索半天,費勁拖出來一個柳條編的,笸籮不像笸籮、筐不像筐的一個扁囤,囤裏放著兩塊薄碑、一個香爐,一個圓形木雕,一堆木質牌位。

“就這些?”秀才問。

“就擡下這些,你以為還有什麽?”

“廟裏供奉的神像呢?”

“你憨呀,這是祖廟,相當於南方人的祠堂,哪有什麽神像。哼!還‘秀才’呢,浪得虛名而已。”呆子書生可有了諷刺高傲秀才的機會,自鳴得意起來。

圓形木雕是龍卷祥雲,盤繞著烈火環日,雖落滿灰塵、還漆黑發亮,鉚接在底座上,顯然這是放在廟臺中央的物件;六座牌位,牌位上僅四字:“李族永志”、“段族永志”…… 分別是李、段、曹、白、吳、賈六姓。秀才一聯想,這六姓皆為本村住戶姓氏。

那石碑比慣常見的都薄,也就是篦子溝能挖出的石板中最厚的一種,五六公分厚,□□十公分長,五十多公分寬,不像廟碑,倒像墓志。字很小,黑底凹字,字跡並不工整,更談不上書法飄逸。細看認之:“六姓偶聚,避禍至此溝深林密冰封雪阻  饑疲不走安家以生息開墾以延存賴此沃土肥田泉茂水凈 六姓共協建村立屯辟土開窯護泉保水耕織收獲繁衍子嗣建冷廟以志後人請神靈駐僻壤供陽火護生環以水為敬以陽為神以植為命以土為生保一方常綠蔭後嗣永存撰文刻碑子孫永志   書生白錫文謄”上下無款。

另一碑文一角殘缺,更顯破舊:“建廟以敬天立祠以規制龍盤陽火天地為證  一方水土僅養六姓  睦鄰互融共禦外侵  水土共享不可久占土植不承多休少墾 糧草豐茂夠食則行泉井命脈永葆東山  稍林繁盛少砍多栽  秀水青山  順其自然  溝峁川灣永存形制  天之所賜  勤儉保康  謹遵所言 衍吾六族  切記切記”字跡模糊、費眼費神,看得秀才腦皮發漲。

一碑述傳、一碑立規。文言白話,粗俗易懂。廟聯、野志、碑文、牌位,一連串的奧秘呈現在眼前,蘊含了多少冷廟溝波瀾壯闊的歷史故事。

秀才看罷,沈默良久,搖頭、嘆氣。

和貴疑惑:“有何不懂,要俄解說?”呆書生段和貴還想著給秀才葛振文開講。

秀才擺擺手,盯著段和貴說:“你們保廟、保碑、保牌位,怎麽就沒有保住這一方水土?丟你們先人呢!”

作者有話要說:

秀才唸的範仲淹的詞《漁家傲 秋思》“塞下秋來風景異,衡陽雁去無留意。四面邊聲連角起,千嶂裏,長煙落日孤城閉。濁酒一杯家萬裏,燕然未勒歸無計。羌管悠悠霜滿地,人不寐,將軍白發征夫淚。”可體會陜北米酒的味道。

留心記住那兩塊碑文。

耿瑞的被抓□□的故事是作者化用了同班同學的親身經歷,(雖然不是因故事中的剪紙)在那個年代因稍微有點口誤、筆誤對領袖不敬而被□□的人比比皆是。現在的年輕人可能不理解。

耿瑞的冤屈引出後面更大的悲劇,大柳樹是這場悲劇的見證。

謝謝編輯審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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