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節 鴿子洞感懷

關燈
金豆子也像梁子一樣沒跟文莉她們爭搶“游泳池”,他另看中了一個去處

知青新窯,打了半截就停工了。好長時間也沒安門窗,老漢們就說,不安門窗的窯,就等著塌吧。來了一場洪水,把長貴斬的斜嚓嚓窯面下半部給沖下一層土皮。老漢們又說,不壓窯檐,窯面就要塌呢。好不容易花人工打的窯,塌了豈不可惜。新窯無論如何也要保住。於是決定打門窗、安窯檐、抹窯面。

安窯檐就是在窯面上方鏟出一個臺階,壓上一排石板,露出窯面半截,以此遮避雨水直接沖刷窯面。然後在窯面再用草泥石灰抹上一層,既保窯面結實,又顯窯面美觀。

這項工程並不難。難在石料選擇、制作和搬運。

冷廟溝村地處溝掌,溝是盡頭、墚是分水、山是主峰。地勢較高,黃土高原的中心地帶。黃土層極其深厚,上百丈的天井懸崖,皆是黃土。即使在溝底挖地三尺也無成型的石塊。村裏人為一塊墊腳石打架也是尋常之事。因此,用石,必須跑村外去背石頭。

冷廟溝最近的石場就是篦子溝石胡同。到石胡同有兩條路。一條是上南坡,翻過麥場崾峴,沿方井峪峁子下坡到頭向北拐再走大半裏路就是石場。另一條路是沿前溝,出村口,繞七、八裏溝路,離前村賀團峪不到半裏多地,轉過方井峪峁子,左手有一條石頭溝叉,拐進去就是篦子溝石胡同。石胡同這個名是知青起的,老鄉們就叫篦子溝口。就是老賈瞼畔下的篦子溝口。老賈鹼畔下的篦子溝和這個溝口雖然是一條溝,但地貌截然不同。溝口的這段又窄又深,像京城的胡同。

石場就在這段石胡同裏,近兩丈寬的石溝,西邊的石壁高聳峭立與賀團峪的風谷峁接壤,東邊的石壁上邊是方井峪峁子。這裏的石場指的不是兩邊的石壁,而是溝底層疊的石板。都是打竈臺、做炕板、壓窯檐的好板材,卻沒有成型的大塊料,如果要打磨盤、做碾子就還要到更遠的地方掏尋。

溝底石板一層疊著一層,階梯似地從溝口向溝裏延伸。順著巖縫用撬杠一撬,一塊石板就起來了。要是做竈臺,那就要厚、要光,還要有足夠的面積,較難尋;要是做炕板,中等厚度就行,形狀不限,最是隨意;做窯檐的石板,要薄、要方,寬尺半、長約兩尺,數量要多,選齊整了也不容易。

陜北四大特產“米脂的婆姨,綏德的漢,清澗的石板,瓦窯堡的碳。”其實哪要跑那麽遠,冷廟溝幾乎占全了前三樣:賈順茂的婆姨、李寶財的碎婆姨、還有官生娘都是米脂漂亮女子;賈順祥、吳長貴都是長得彪悍的陜甘大個,不比綏德漢子差;篦子溝的石板也是遠近聞名,賽過清澗。唯獨沒有煤炭,還要翻山驢馱。苦了知青,愁了樹青、迷了建光,此是後話。

撬了石板,敲成檐板,大致一樣的尺寸,整整齊齊的碼放在溝口。

檐板湊夠了,隊上出了兩個早工,把石板背回新窯。一次一人一塊,拿繩子套好,背回新窯。走的是前溝這條路,路平,但遠,一個早工,“苦”不輕。

檐板長方、平整,不大不小,不像麥子、稭稈那樣碩大。但是背在身上死沈、死沈的。檐板薄且脆,不能磕碰,背上了,想放下就不容易了,必須別人幫忙慢慢松繩放到地上。這活苦在路遠,雖不爬坡,七八裏溝路,要不歇氣的背回村子,對於知青來說,苦,就相當重了。這種活陜北婦女一般是不幹的。那天早上組長一吆喝,也不知是什麽活,小蕓就跟著去了。讓人幫著搊起把石板背上。往回走了一半,小蕓已經落後好遠了,前無人影、後無來兵。一步一挪,實在走不動了,左腿跪下右腳支著側下身子松了背繩。陜北背背子,不像軍人的背包、學生的雙肩跨,從肩膀穿過腋下,而是繩子斜搭在雙肩上,因此在捆綁背子時,繩子一定要捆得上窄下寬(背繩上頭都捆一個木頭拐子,有人字形的,有的燒成一個圈,兩根繩穿過拐子把背的物件捆緊,跪地把兩個肩膀各插進繩子和背物之間,兩手拽緊繩稍,彎腰、撐腿、站起),這樣好上肩,也好下肩。只要繩子一松,重物馬上就滑下來了。秫稭、麥草、柴禾都好說,可這次是石頭啊,小蕓一松繩,石板“唰”的一下就滑下來,一角砸在地上,另一邊就倒在側轉的右腳面上,疼得直冒汗,大腳趾黑了,……

那早,金豆子起晚了,狂奔一陣,追上人影,糊裏糊塗進篦子溝的時候,只見小蕓背著石板最後出溝。忽然屎急,他怕後面還有女生,一個勁向溝裏跑,石溝胡同直來直去,沒有遮攔。看見右邊有道石縫,太淺,無法方便,石縫中倒是參差層級,急得金豆子順勢手忙腳亂的爬了上去,上有一平臺。金豆子顧不上許多,脫了褲子就痛快起來。

痛快完了,提起褲子。忽見頭頂灰鴿在平臺後的黑色巨石飛來飛去,好不繁忙。那石又大又黑,那鴿子又多又忙,豆子童心,實在好奇,忘了回程,轉過巨石,一洞口豁然眼前,鴿子們在洞口飛進飛出。探身入洞,洞口一人多高,洞內灰巖穹頂,外高裏低。鴿子咕咕叫著在巖縫上忙碌,似乎在搭窩築巢。此洞看來很少有人來此,鴿糞壘壘,有些鴿子窩築的很低。有幾只鴿子一動不動的臥在窩裏,可以看見了鴿子肚下的鴿蛋。

往裏走,洞內漸暗,似乎到了洞掌。洞頂漸矮,壓彎了腰。黑漆漆的碰到一塊豎著的薄石板,跟他要背的壓檐石差不多大小,規整光滑,上似有字,近前用手摸去,借助手感和洞口的微光,豎列幾字:“中軍之墓”。驚得金豆子倒退幾步!石板後面就是石壁,無棺無槨……

金豆子趕緊退出,下到溝裏,回頭再看,沒有洞的蹤影。豆子心想:洞口在平臺後丈餘,傍邊還有巨石遮擋,因此在崖下、溝裏無法看見,很是隱蔽。天已不早,再背石板就趕不上出前晌的工了。拿起背繩往回趕,半路遇上小蕓砸傷了腳,換背上小雲的石板,攙扶著回了村。

金豆子這次篦子溝探洞,匆匆一瞥,驚異不小,存埋心中。

豆子問秀才,中軍是什麽,秀才說:古代帶兵打仗的指揮官,一般都是武功高強,英勇善戰的人當擔。

那麽你說,中軍跑這大山裏來幹什麽?豆子問。

古代這裏也經常打仗,不過這大山裏真不好大兵團作戰,也許是兵敗到此。這裏肯定有故事。秀才忽覺奇怪問:你問這些幹什麽?有什麽新鮮玩意,給哥們也看看。豆子說:沒什麽。

放假那天下午,豆子從竈房拿了一大把玉米、一只蠟燭,一個羊毛口袋。胖濤問他幹啥,他說了句:改善夥食,就直奔篦子溝山洞來了。豆子急切的再闖山洞,有兩股心情,一是想抓鴿掏蛋,為竈上改善夥食,豆子看上午大家羊肉還沒吃夠,想到篦子溝洞中鴿子和鴿蛋手到擒來,弄來一些也顯示我豆子給集體竈做貢獻;二是探古尋幽,秀才講的掌故,挺神秘,上次匆忙,沒看清楚。豆子是知青中最小的一個、童心未泯、好奇心強、古道熱腸。運動中,近乎狂熱、愛走極端。這些性格和心理都促使豆子趕緊要再闖篦子溝山洞一趟。

豆子順石縫悄悄爬上去,平臺上站著一群鴿子,無聊的咕咕叫著,見豆子上來,嘩的一聲飛起,一部分飛向對面的山崖,一部分卻飛到黑石後邊去了。豆子喜得:你們就傻吧,進了洞就更好逮你們了。

繞過黑石,進了洞,洞中黑暗,剛從陽光明媚的外邊進來,根本看不清洞內的情景,借助洞口的一點亮光,豆子拿著口袋直奔低處鴿窩,打算把低處的鴿子一網打盡。洞口的灰鴿並不避讓,反而張開翅膀護著鴿窩,忽然從窩裏伸出兩個小腦袋,張著嘴嘰嘰的叫著。看來上次看到的鴿蛋都已孵出小鴿。壁上的鴿窩中都伸出兩三個小腦袋在叫,那些大灰鴿,有的在餵食,有的在用翅膀拍打小腦袋,生怕他們掉下來。忽見一只小鴿,落到石下,大鴿飛下,想把它銜起,幾次都沒成功。豆子不由自主的蹲下捧起小鴿送回窩中。鴿子在手中溫暖蠕動的感覺、鴿們親情溫融的場景,一下子觸動了豆子心中最軟弱的地方,呆望一時,忘了抓鴿掏蛋之事了。

正在發呆,洞內忽傳出一聲:“這娃到這作甚?”

嚇得豆子趕緊退出洞口,一個高個子受苦人站到豆子面前,是老賈。

兩人對對方的到來都感吃驚。老賈是書記,豆子是本村知青,都是熟人。驚異之後,雖有尷尬,相互打了招呼。

豆子也不扭捏,說:“俄是來抓鴿子的,給竈上改善夥食。”

老賈說:“你娃哈慫,鴿子這生靈最是靈性,育兒反哺,夫妻恩愛,家家和睦,各個親和。群居一起,不打架、不欺人。你們城裏人不都叫它和平鴿嗎?為甚要抓它?”

一席話說得豆子感動,問:“什麽叫反哺呀?”

“就是兄弟姐妹們互相餵食,長大了還有兒餵母的現象,這是陜北野鴿的特性。”老賈說。順手抓過一對小鴿。在手掌中也不害怕,相互依偎,嘴對嘴的互相往嘴裏彈吐著什麽。放回小鴿,又指著一只剛飛進洞中的半大灰鴿,趕緊說:“你看、你看。”

那只半大灰鴿飛停在一只孵蛋護雛的母鴿旁,把尖尖的紅嘴伸進了母鴿的嘴裏……老賈喃喃唸說:

“世上什麽最親,母子呀!”

就此一句,豆子聽了,頓時渾身驚顫,淚盈滿眶。想起母親,想起運動以來母親受的罪,想起自己對母親的態度,半年多來單薄幼小的身體苦苦支撐繁重的勞作,沒有得到一絲母愛憐惜……

老賈看見豆子悲傷,一時也觸動心腸,把豆子拉到洞邊石上一同坐下。

豆子是父母老來得子,痛愛有加,慣養雖有,教誨更是淳淳,因為母親就是中學校長。豆子在親情和嚴教中長大,依賴和逆反的心理同時形成。運動開始後,豆子全身心的投入,近乎狂熱。只可惜父母皆被打到,母親更是被學校紅衛兵□□的不成樣子。這樣的出身對豆子打擊甚深,為表革命,在學校當眾宣布和母親斷絕母子關系,並在□□現場踢了黑幫母親一腳,母親雖然倒地,但他知道他那一腳在蹬到母親身體的瞬間沒了力氣,不是他不想發力,是確實發不出力來。在這一點上,他始終不明白自己到底是革命的一份子、還是母親的兒子。從此再不回家、自己遷了戶口,下鄉插隊、未曾跟父母再見一面。

今看到灰鴿反哺,老賈一句“母子最親”,思母之心頓起,插隊之苦、母子之愛,豆子頓生孩童戀母之心,本來豆子還沒長大,心中的那道防線被老賈的一句話徹底摧毀,痛楚像洪水一樣的發洩出來。豆子幼小,身體單薄,陜北廣種薄收,勞動強度之大在其他男生中已經是艱苦卓絕了,何況豆子。幹不了重活,只有七分半工,是男生中最低等的,豆子羞愧難當,還是拼命苦幹,強忍不哭不淚。正長身體,飯量極大,可是不敢爭食,強忍饑餓。每次開會,他都表現得極左,慷慨激昂,可總說不到點子上,自己也覺難堪。別人還能和家裏通信,訴訴苦。可是他連發信的權利都沒有,更沒有收信的權利(所有來信都原封不動的退回去了)。因為一個與黑幫父母公開斷絕關系的革命青年怎能還和黑幫通信呢!可是在這裏,母鴿慈愛、幼鴿反哺,其樂融融。豆子越想越傷心,渾身顫抖起來。

老賈趕緊撫慰,用那粗糙的大手撫摸豆子的後背,勾起自己的傷心事,也跟著落淚。在遠離人跡的鴿子洞旁、在慈祥信賴的書記身邊,豆子傷心的感情像決堤的洪水,噴湧而發,一下趴在老賈的膝上,說:

“俄想媽媽了!”

哭出聲來,哭啊,哭得天地無光,哭得鴿子們都靜悄悄的沒了聲音。

老賈來洞也是思親,不是父母,而是先人遠祖。說是思親,實是祭祖。

老賈祖上是個中軍,曾經落難到此,在此洞避禍養傷,後建村立屯,才有了冷廟溝。生前開疆擴土、護村保家,結仇結怨,怕死後仇家挖墳掘墓,匿屍東山嶺,藏碑鴿子洞。囑後人得空,忌日謹拜。今日正是老賈祖上忌日,老賈心結,拜祖求願。(詳情請看第四章 “山村風雲”)

豆子哭畢,老賈即把來此緣由說給他聽。老賈說:

“祖上久遠,後輩也不是年年祭拜。俄是心中困惑,無處述說,到此求願來了。”豆子說:“你也有困惑?”

老賈不言傳,把他帶到碑前,點亮蠟燭,讓他看下面的小字:

“青山常在,綠水長流,保一方水土,享永世安康”

“這是祖宗的遺願,也就是俄的困惑。”老賈籲嘆,搖頭、擦淚。

老賈到底老成,在一個小孩子跟前失態,自己也覺不妥。

站起伸手從碑後掏出一個石缽,在燭光下檢視缽中之物,撿起其中一塊黑石遞給豆子:“送你一個好玩意耍,別再傷心落淚啦。”

圓形似扣,圓潤光滑,晶亮惹眼,握在手中,溫潤透心,最是那黑的耀眼,毫無瑕疵,令人喜愛,把玩不釋。

“這是什麽玩意?”豆子問。

“棋子。”

“怎麽在這裏。”

“以後慢慢告訴你。”

又說:

“要是沒事,跟俄逛逛。”

也不等豆子答應,起身下坡,向後溝走去。

老賈邊走邊問:你是怎們找到鴿子洞的?豆子說明緣故,老賈說:

“別告他人,免得打擾俄家先人,算是咱倆的秘密好嗎?”

豆子童心未泯,喜歡藏密,何況是書記的信任,滿口答應。

老賈又說:“以後來了可別再糟踐鴿子了。”

“俄害哈了。”

“這兒鴿子多還有一個原因,就是蟮蟮多。”

豆子愛玩,剛來下地見著蝴蝶就捉,陜北人笑他,因此知道陜北話“蟮蟮”就是蝴蝶。

“篦子溝愛生大蟮蟮,鴿子就靠捉它生活。現在還少,還小,到了秋天,可多、可大啦,一群群滿溝都是,可美啦!”

出了石胡同,一片豁然,四周峭壁萬丈,中間草木蔥生,花枝招展,一片片扇著小翅膀的美麗蝴蝶在花叢中飛翔。

一個巨大的盆地出現在眼前,可惜溝壑縱橫,棱次節比,種不成莊稼。倒是氣象萬千,鳥語花香、蟲鳴鳥脆,讓人不覺陶醉(同樣的地方,柳樹青、趙熙蕓從老賈家的鹼畔向下看,美的陶醉,豆子在溝裏看得一樣陶醉)好一處風景美地。豆子感動。

“俄家就在對面坡上,天天看這風水寶地。”老賈說。

“看不厭?”豆子問。

“不厭!”

“為啥?”

老賈回身一指:

“在這石頭溝口修一座大壩,是不是更美?”

豆子驚呆,這不是在做夢嗎?這個受苦人,也有這麽浪漫的美夢,這個夢想深深印在豆子的腦海之中。

兩人在溝中分手,老賈順方井峪峁子上山回家去了。豆子返回石胡同又上了鴿子洞。

天漸黑,鴿子們要回家了,被哭聲嚇壞了的鴿子們在洞口停了灰壓壓的一片。豆子掏出兜中玉米豆,灑向鴿們,鴿們這才咕咕的吃起食來。豆子進洞,把剩下的玉米豆拿在手裏,餵那些孵卵護雛的母鴿們,思母之心又起,抓鴿掏蛋之事早拋九霄雲外。

豆子在咕咕聲中離開洞口,攥著黑石,返回村裏。

作者有話要說:

鴿子洞是本作品最具震撼的一場悲劇(這是悲劇的開始,後面有悲劇的結局),也最能表達受苦人和知青的夢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