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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攔羊遇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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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莉、汪燕到了(lǐao)兒也不知道,那聲吼是梁子吼的……

六月初六(陰歷)那天,隊裏宰羊,四群羊裏挑出兩只(隊裏還指望羊只賣錢,不敢大開殺戒)。當然要挑四群羊中最肥的兩只,其中也有“績效考核”的意思。推出兩位老漢,為了公正,讓知青也出一個人(因為知青不會沾親帶故),梁子自告奮勇出來挑羊。

四群羊趕到牛圈前的空地上,各群擠在一起,伸著頭幹叫喚。羊這種牲口真是怪,放在山裏自由散漫,四散亂跑,陜北幹部罵群眾自由散漫、不聽話就說:“一漫放羊呢,不聽呼喚。”但是,攔羊人把羊趕在一起,把領頭的羊圪羝不知怎麽教訓幾下,羊們就可以在大太陽底下擠在一起呆呆的站著,幹叫,不離不散。

梁子擔了重任,來了興頭,鉆進羊群挑起來。拉出一只,說是懷孕的母羊,不能宰;又拉出一只,說是未騸的圪羝,不能宰;再拉出一只,倒是只羯子,一比,比兩個老漢選出來的還是瘦了些。梁子倒不氣涙,學了不少知識。

最後挑出的是胡幹大(腦畔圈)和前溝圈的兩只肥羯子。前溝圈是米蓮她爹馬德新老漢攔的那一群,那群羊長的確實好,一個個大尾肥臀,馬老漢抱過他那只挑中的羊羯子,愛不釋手的撫摸,嘴裏嘮叨著“這只羊從小就能吃、能蹦,可歡勢呢!”沒被挑上的兩群攔羊人昆德叔、和老伍德叔恢恢的圪蹴在一邊,正尋思攔的羊不如人,丟人呢!

梁子又忙活幫著捆紮、宰殺、剝皮、剔骨、分肉。一家分了不到斤把肉,不過村裏人都喜慶的大人呼、娃娃叫,婆姨們各自提肉回家拾掇去了。

這當口,男人們開始“抓(zao)羊絨”和剪羊毛。羊被一只只壓躺在地上,用一種極密的鐵筢子在羊身上刮毛,刮幾下,從筢子上捋下一些絨毛來,攢到一起,一只羊刮一遍,也就拳頭大一撮絨。梁子也試著去抓(zao)絨,羊只躺下時還挺乖,鐵筢子一上身,就吱裏哇啦亂叫起來,老漢們說這是羊們一輩子最難活的時候。抓(zao)完的羊不讓起來,還要剪毛。只有山羊才抓(zao)絨,綿羊就直接剪羊毛了。梁子幫著抓(zao)羊、剪羊,多了個心眼,數了一下,400多只羊,有三分之二是山羊,心裏泛著嘀咕,怎麽山羊這麽多呀?山羊明顯個體小、還要抓(zao)絨,而且挑出的兩只肥羊都是山羊羯子……

每家不但分了羊肉,還分了二兩羊毛,羊絨是不分的。知青也分了些毛。後來知青們看到,一到開會,各家都拿著羊毛撚線線,一個木坨坨上釘一個鐵絲鉤子,吊在手裏把它撥轉起來,羊毛在旋轉的過程中就被撚成了羊毛線。過幾天就有人拿撚好的線織毛衣了,都是漢子們織,沒見過婆姨們織毛衣的。織的沒什麽花樣,平針到底,倒是簡單實用。知青們看著新鮮也學著撚毛線,但是沒多久就都放到一邊去了,即使有幾個會織毛衣的女生,也懶得花那精力——多睡會兒覺、看兩本書多好啊。再一個,這種生羊毛線,既無色彩,又不柔軟,他們試過農民們織的毛衣,白中泛黃,有些還參雜著黑羊毛,實在不好看,穿在身上毛楂楂,生羊毛透過內衣直紮膚肌,十分不舒服。但這種毛衣是很暖和的,一件頂知青的兩件。後來知青們嘗到甜頭,回頭再找羊毛卻不知扔哪裏去了。

分完羊肉、羊毛,地上攤著剪下的羊毛、攢好的羊絨、兩張羊皮和兩攤羊下水。羊毛、羊絨、羊皮被隊裏派人抱回庫房,準備拉到供銷社賣了。在陜北,即使是要飯的,不到萬不得已,也不要下水。尤其是肝腎以下的排洩和生殖器官,送人是作賤人,吃了要遭恥笑。梁子看著剩下的下水,問老申:“這玩意你們不要啦。”

“把它丟到村外,遠點兒,不要讓狗叼回來了。”老申說。

梁子沒弄明白,不給本村狗吃,扔到村外作甚?

“那我們拿走了。”

寶財眨著詭秘的小眼說:“你是自個吃啊?真格能吃?”梁子沒理他,提溜著兩副下水到竈房,給維胖撂下了,維胖樂的拿臉盆接著,放到了鹼地上。

梁子忙乎了一上午,對羊只來了興趣,心中也存了很多問題,當天就和馬德新老漢約好:第二天放假陪他上山攔羊。因此對南坡的水塘早沒了興趣。

放假那天下午,文莉她們游泳去了,梁子拿了中午舍不得吃的半塊羊肉夾兩個黑饃,翻過腦畔山,往東直奔背峁子東坡。馬德新老漢前晌開欄放羊的時候,就告訴了梁子路線。羊們正散在背峁子東坡上尋吃,一個個被剪光的羊身在坡上蹦來蹦去,看著怪怪的像一些白色(或黑色)的精靈。馬德新老漢正圪蹴在背峁子坡上“嗖—嗖—”的叫著,他的那只大白狗看見梁子,豎起尾巴跑了過來。

陜北農村最大的副業就是養羊。山溝溝裏,除了廣種薄收以外,能換錢的生產產品就剩下養羊了。種果、采藥、熬硝、打石、搟氈等這些個活什,都被叫成資本主義尾巴,生產隊是不敢公開發展的。

那個時代,都是以糧為綱、合作化生產、割資本主義尾巴,不知為什麽陜北養羊這一項副業卻一直保留了下來。而且各個生產隊越養越多。冷廟溝這樣一個小生產隊因為地廣就養了四群羊,每群百多只。

四個羊圈分布在村中心一個(女生住窯的上邊,村裏都叫“腦畔圈”)、後溝一個(“後溝圈”)、前溝一個(“前溝圈”)老賈窯旁一個(“篦子溝圈”)。

攔羊這活計,受苦人是愛恨交織。說起來苦不是很重,半晌午才開圈放羊,放早了草上的露水太重,羊吃了要鬧肚子。這時下地的受苦人都已摸黑幹完早工,在地裏吃完早飯,又在坡上勞作兩三個來回了。晚上要天黑前回來,否則羊看不見路,就會摔死、丟失。而農忙季節,受苦人在地裏,天不黑透是不會收工的。因此攔羊人不會受早出晚歸的苦。攔羊時每天走的路線都是在攔羊人心裏計劃好的,不會總在一個地方溜達,四群羊各有各的勢力範圍,有時會打個照面,但不會兩群羊在一起久留。一般的勢力範圍都在本村的地裏。有時見沒人耕作,就攔到外村地界,待一會,趕緊又攔回來。那種幾村交界的三不管地界是攔羊人最愛去的地方,因為那些地方,撂荒地多,既沒莊稼,又草木肥壯。攔羊人到這種地方,把羊群一散,自己睡大覺去了。因此攔羊活不重,這些也算是令人羨慕的原因。即使在種莊稼的地裏放羊,也不用滿山亂跑,把羊趕上陡坡吃草,羊倌圪蹴在一處能照見所有羊只的地方,只要哪只羊上坡或下溝,用羊鏟鏟起一塊土坷垃甩過去,準得很,不是打在羊身上,就是打在腳跟前,羊嚇得趕緊回到陡坡上,不讓羊禍害峁上或溝底的莊稼。羊鏟有點像京城家裏掏爐灰的小煤鏟,但是安了一根一人高的長棍,攔羊人的技術就是甩羊鏟準確的擲土坷垃。

但是攔羊人一年四季三百六十天,天天要出工,一天不放羊,羊就要餓肚子。誰家沒有個三災六病、誰家沒有個迎來送往、紅白喜事,碰上這些事能急死人。還有刮風下雨,雪漫山隘、寒風刺骨、日曬雨淋,哪天也不能誤了放羊。雨天受苦人可以歇工,冬天受苦人農閑下來,窩在暖炕上與婆姨碎娃盡享天倫,攔羊人還得在山裏轉。羊只不是趕出去就能餵肥的,那塊草場好壞、哪個季節到哪裏吃哪種草,都要尋思,該出欄的時候,羊不肥要扣工分的、吃了莊稼被人抓住了也要扣工分的、羊到了別村地界被抓住了,也要打架的。攔羊人一般都有胃病,由於走得晚,回來的早,攔羊人一般都不吃中午這頓飯,不是不餓,也是為了省一頓糧食,帶著水壺幹喝涼水,這胃哪能受得了。一次鋤地中午歇晌,胡幹大攔羊正好走到。知青們都和他打招呼,陶玲從送來午飯桶裏盛了一碗稀冉飯遞給胡幹大,說“嘗嘗我們集體竈的飯吧。”胡幹大拿過來就吃,桶裏剩的冉飯吃完了,又把筐裏剩的兩個黑饃吃了。可見攔羊人還是很餓的。

饑寒交迫還好,常年一個人在山裏轉,那種孤獨感覺是常人難以想象的。沒人跟你諞閑傳(pǐe  hán  chúan)、沒人跟你說兒話,心裏有難解的疙瘩、喜慶的事都沒處述說。因此在陜北,攔羊人就成了唱陜北民歌的一把好手,他們用唱、用吼來抒發自己的孤獨。有時在陜北的山裏走著走著,突然從荒無人跡的山上、溝裏、峁墚上會冒出來悠揚的、粗獷的陜北民歌來,看不見人,你站下來聽,一群羊在遠處的山坡上飄過,歌聲也隨著飄來。

梁子把羊肉和黑饃遞給德新老漢,德新老漢也不謙讓,拿起吃了,說:“你不是要學攔羊嗎?先學吆喝、再學揚鏟。夏天活計不多,冬天還要補料、接生、春天要給羊羔尋奶。”然後又指著坡下說:“這裏差不多了,咱們轉到西坡那邊去吧。”於是起身邊朝南邊走邊吼叫起來:

“奧嚎——,嗖——嗖——”羊鏟揮動著揚起一片黃土,大白狗也吠起來,往陡坡竄了幾下,又竄回來了,看來它沒有下陡坡的本領。

梁子也學著吆喝起來。德新老漢捉起羊鏟,甩出一個土坷垃,正打在領頭的羊圪羝左羊角上,羊圪羝轉變了方向,帶著羊群向南繞過背峁子的峁尖。羊群翻上峁子的時候,德新老漢站在西坡畔抵近了羊群揮著羊鏟,大白狗站在東坡畔沖著羊群的隊尾吠個不停。很顯然,老漢和狗是不讓羊群糟蹋了坡上的谷子。梁子也從地上揀起土坷垃扔向坡底的羊只。一陣轟趕。羊群散在了背峁子的西坡上,後晌的太陽正好照在坡上,把羊們照得清清楚楚。

德新老漢把羊鏟遞給梁子,指著坡底的一只黑山羊說:“梁娃子,你把那只騷羊趕上來,不要讓它鉆到玉米地裏。”溝裏的玉米苗綠油油的鋪滿溝底,那只黑羊,正窺伺著四周向那綠油油的誘惑接近。梁子站起,拿著羊鏟鏟了一塊不大的土坷垃,剛要舉手,土坷垃掉了,又鏟起一塊,瞄準了舉起鏟子鼓足勁甩出去,沒見蹤影,一撮灰土灌進了脖子裏。老漢說:“捉起要慢,揚起要快,不用瞄,打哪兒算哪兒。”梁子迅速甩出一顆土坷垃,勁不足,掉在了黑羊的坡上頭,黑羊一驚,往下竄去,就在快要進玉米地的時刻,一塊土坷垃打到它的左腿上,一個趔趄,左轉回到坡上。梁子看呆了,德新老漢用手也能擲那麽準!

德新老漢說:“都說攔羊苦輕,你看,一下照應不到,就要出麻達。”

一只半大山羊羔從梁子腳下走過,梁子一伸手把它抱過來,小山羊嘴裏還在叼著剛尋到的青草,草上還帶著須根。梁子說:“它連根吃呀!?”

“山羊就是這樣,除非草根長得實在深,拔不出來,一些浮草都是拿舌頭一卷連根撅起再咽下去。草根比草葉肥羊!所以山羊耐活,好養,啥都吃,枯葉、樹皮、樹枝、草繩、爛布,你們學生的書紙別讓它看見了,吃得可香啦。”德新老漢摸摸羊羔腦袋,又說:“山羊尋食的本領大啦,再陡的坡它都能上,綿羊就不行。山羊羯子肉也比綿羊肉好吃,受苦人都願吃山羊肉,綿羊都交供銷社了。山羊絨值錢呢!你別看一只山羊身上抓(zao)下那麽一小撮絨,賣的錢不比一只綿羊的毛差。好綿羊都是家養的,俄們叫‘棧羊’,那可費糧食啦,棧羊毛厚肉肥,也能賣出好價錢。跟著羊群滿山跑的綿羊,你看看都瘦,爬不了坡,尋不上吃食呀!可有幾家能養得起棧羊啊。”

梁子來學攔羊,本來就是想解答六月六挑羊時產生的一系列問題,沒等他問,德新老漢嘮嘮叨叨的一席話讓他明白了不少。不但弄明白了一些問題,還體諒出攔羊人的苦衷。攔羊人苦啊,苦於沒人拉話。梁子能陪他攔羊,不用梁子問,那心裏的話就滔滔不絕的倒出來了,說著說著老漢就唱起來了:

一道道山來一面面坡,

攔羊的出來苦水多。

羊羔羔跪地有奶吃,

攔羊的有話沒處說。

低沈的輕輕地哼唱,滿是皺紋的眼眶瞇縫著遙望著遠方。站起來,眼睛忽然瞪大,依舊看著遠方,吼起:

青線線那個藍線線,

藍個英英采,

生下一個藍花花,

實實的愛死個人。

玉谷子那個田苗子,

數上高梁高,

一十三省女娃子兒唉,

數上咱的藍花花好。

吼的悠揚深遠,聽的如醉如癡。梁子看老漢不是在唱歌,而是在跟什麽東西較勁,似乎渾身的力氣都在丹田中升起,在喉嚨中迸發。到冷廟溝後,梁子也聽過《蘭花花》,那是在胡幹大家吃飯時聽段椒花輕唱的,覺得很有風味。但是沒有德新老漢在山裏唱的聽著震撼,每一字都是悠長的、高亢的、直撞心懷。梁子明白了,陜北民歌是要在山上唱的、在山裏聽的,即使像蘭花花這樣的經典。這一首《蘭花花》傳得遠啊,翻過首陽山,傳到了南坡的水池旁,被兩個水中的學生女子聽得心神飄蕩。

老漢唱得來了精神,站起來又唱了個輕快的:

不那麽用勁,放松的邊走邊唱,從“黃羊坡”唱到“五裏灣”、再唱到“七裏洞”、“十裏灘”,綿遠流長,“妹妹”直把那“哥哥”送不完。

老漢揚手把羊向回村的路上趕。今天不知為什麽,梁子來了,並沒有要求聽他唱民歌,他卻一首一首的唱下去。梁子跟在他後面,邊聽他唱歌,邊幫著趕羊。漸漸地他的吼叫羊也聽了,羊鏟也有了些準頭,那山歌也記在了心頭。

老漢唱累了,坐到了坡畔上。周圍又恢覆了平靜。梁子問:“陜北民歌的詞不是固定的啊?”老漢說:“你以前聽的那些陜北民歌都是公家錄的,公家改的。還有人給俄錄過。成了有曲有詞的歌了。陜北人唱的有兩種,一種是流傳的,一種是隨唱的。到了各人嘴裏,詞、字就不一樣了。尤其是隨唱的,想起什麽唱什麽,沒有固定的套路,都是唱俄們的心事呢!”梁子馬上抓住話把說:“您也有心事呢?你盡唱的是哥呀、妹呀,你是不是還想著啊達的女子呀?”老漢又瞇起了眼睛,深情的望著遠處灰蒙蒙的山巒:“俄不唱《走西口》、不唱《三十裏鋪》就是不想想起過去的往事。年輕時俄常跟著馱隊去上頭,佳縣往北黑家堡子,有個女子跟俄相好呢。大辮子,俏劉海,紅襖藍褲大腳丫,那女子熱的能把人化了。就是沒敢日板子,不是她不願意,是他爹娘不願意把女子嫁給俄。咳,咱是個拉腳的,窮啊。但咱不能把人糟蹋了,嫁不出去呀。”老漢唏噓著:“後來半路撿了個要飯的做了婆姨,就是米蓮她娘。再不去上頭、再不見那女子,可是,還是忘不了啊!”梁子不想再問,引起老漢傷心,沈默著跟著老漢一同遙望遠方。

只聽見羊只吃草的聲音。梁子看著羊群走過的和沒有走過的坡面呈現兩種顏色,忽然又一個問題盈上心頭:“山羊吃草連根都拔了,這山不就禿了嗎?來年哪裏再有草,羊吃什麽?洪水來了這土不是更保不住了嗎?”

“梁娃子,你眼真毒啊!這是陜北人的死結呀。羊吃草根算什麽,你去過酒壇溝南坡上掏地種谷麽?那坡不比這陡?掏過的地還不是寸草不生,那面坡原來也是長滿青草的,攔羊的好地界呀。沒辦法,受苦人要顧嘴、顧肚子,別的什麽都顧不上了。”

兩人默默站起來,把羊往首陽山梁子那邊趕,那是回家的路。梁子對那坡、那羊升起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愛、厭、親、疏——這麽好的山、這麽好的人、這麽好的歌、這麽好的牲靈,卻在無望的受苦、毀壞……

老漢忽然說,“你們明天是不是還有一天假?”“是的。”梁子疑惑的看著德新老漢。

“你替俄攔半天羊,俄把蓮娃子接回來。”蓮娃子是他的小兒子,老來得子。米蓮是他二女子,還沒婆家;苦蓮是他大女子,是李寶京的婆姨。蓮娃到了上學的年紀,卻皮的不行,上樹掏鳥、下溝捉蛇,什麽都敢。前些日子,跟羊圪羝耍,要騎圪羝,被甩下來,摔到溝裏,斷了胳臂。送到公社衛生院把骨接上,米蓮陪著住在親戚家療傷。捎信回來說,好的差不多了,要回來。

梁子說:“怕攔不好。”

德新老漢說:“明天俄把羊攔到前溝賀團峪界邊谷子窪那達,那裏草肥水旺,好久沒去了,羊不會亂跑的。你吃過晌午飯過來,俄趕黑前回來,來回正好順路,一同往回趕。”

梁子一聽很興奮。知青要在山村裏立住腳,受村民的待見,必須能夠熟練、獨立的掌握一兩件農活,其他都是白搭,什麽學毛選、肯吃苦,不會幹活,幹不出活,貧下中農不會說一個“好”字。耿四(耿瑞)已經是拿糞的一把好手,邢飛掌鞭送糞成了驢把式,建光也開始捉牛耤(jie)地了。梁子身子單薄、生來不靈便,在學校體育課一比賽就總落後,來到山村半年了,苦於沒有掌握一件拿手的農活作為行身立命的本事很是苦惱。德新老漢一說,他就滿口答應下來了。

德新說:“先別和村裏人說,也別和你們學生娃說。”

梁子說:“俄嗐哈!明天沒事俄上午就來。”

走上首陽山梁,對面閃過一些晃動的亮光。梁子忽然想起文莉她們和他爭“游泳池”的事情,心想,你游泳哪有我攔羊美。興奮得沖著對面坡上的霧柳叢嚎叫起來。就是把文莉、汪燕嚇得鉆進水裏的那一聲叫。其實遠的什麽也沒看見。

德新老漢嘿嘿笑著說:“你別高興地太早了,那只瘸腿母狼可在谷子窪等著呢,那是它的必經之路。”

梁子張大了嘴(正吼著),瞪大了眼看著德新老漢。

老漢笑笑:“看看,憨了吧。一只瘸腿狼把你嚇得。”於是邊走邊講起瘸腿母狼的故事來。

瘸腿母狼是冷廟溝附近唯一的一只老母狼。陜北開荒種地、廣種薄收,幾乎沒有可供野生動物繁衍生息的梢溝茂嶺,不知從什麽年代起,漸漸地、方圓十幾裏就只剩這只瘸腿狼。它跟幽靈似地在冷廟溝的地界附近轉悠,村裏的人、狗、牛、羊都認識了它,它總是不遠不近的在人的視線以內溜達,不急不躁,三條腿能跑,一條前腿有點瘸。經常站在高處俯視著山村田野,半天一動不動。瘸腿狼雖瘦,但身架子很大,一般柴狗也近不了身。雖然村裏人常見這只狼,但從未聽說這只狼禍害村裏的人畜,反而這只狼在這裏紮根後,再沒有其他野狼來冷廟溝的地界侵擾。大家都說,它也通人性呢,它知道不能跟冷廟溝結仇,只要出一件狼禍害人畜的事情,冷廟溝的人類絕不會讓它再呆下去。浩浩黃土高坡,滿目蒼夷,哪裏還有比冷廟溝更好的地方呢?因此冷廟溝的人也不張(zháng,不屑理睬)它,任它在村子周圍轉悠,不轟不攆,一些柴狗遠遠的叫兩下,時間長了也懶得再理了。有人也看見它發情召公狼來,過了發情期,馬上就把公狼轟走了。它在鍋塌溝有個窩。鍋塌溝雖是冷廟溝地界,但離村甚遠。有人見到它在鍋塌溝生下一窩小狼,一般只留一只(年成好時留兩只),其它都咬死。它從不把狼崽帶到村裏來,只在鍋塌溝餵養訓練,狼崽大了就被瘸腿母狼攆出冷廟溝地界,再不讓它回來。冷廟溝這麽大的地界,貧的也只能涵養一只母狼,瘸腿母狼深深懂得這個道理。瘸腿母狼靠什麽生活?村裏人一直在琢磨:宰殺各種牲畜的下水,一年下來也有不少,但不會夠這個吃肉魔王吃的。有人看見母狼挖蛤虺(hà hùi 田鼠)、逮野兔、鬥旱蛇。鍋塌溝的蛤虺禍害明顯比其他溝少,這裏的莊稼地絕少見被蛤虺挖的溝洞(知青來半年了,還沒見過蛤虺)。只要他不禍害村裏,大家也懶得琢磨這些事情。梁子想起,老申叫他把羊下水扔到村外的事情,原來村人和狼和平相處呢。

講完瘸腿母狼的故事德新老漢說:“梁娃子,你放心,瘸腿狼從來沒吃過咱的羊,它頂多站在那裏看看解解眼饞。告訴你一個秘密,它要真饞得不行了,就跑幾十裏到楊老莊、陳家峁去捕羊,我見過它吃剩下的一個羊角,綁著一個紅布條子,打著楊老莊的印呢。千萬別告訴楊老莊的知青啊!”

梁子聽了德新老漢的一席話,沒了一絲怯意,反而升起一股對瘸腿母狼的好奇心和探秘感。

“放心吧,我一定能照看好羊的。”

第二天吃完早飯在竈房幫維胖把發面的缸挪了一個地方,拿了一個黑面餅,灌了一錫壺水,把那羊下水最骯臟的地方切下一塊,用小繩拴住,就奔谷子窪去了。剛拐過新窯峁子,就碰見陶玲和小蕓抱著衣服在首陽溝口歇氣,陶玲問:“幹啥去呀?”急於攔羊而渴望在冷廟溝行身立命的梁子興奮的早把德新老漢的警告放到腦後了:“攔羊去呀。”陶玲撇了一下嘴:“你能攔羊,別讓羊把你吃了。”梁子不搭理她的譏諷,繼續趕他的路。小蕓說:“你有什麽要洗的嗎?我們正要洗衣服去呢。”梁子腳不停的扔過去一條黑的沒有顏色的白羊肚手巾……

沒到晌午,梁子就接替德新老漢在谷子窪開始單獨攔羊。谷子窪說是窪,並不在溝底,其實是在山上的一處平緩坡地,四面山坡稍高一些,中間綠茵茵的一片蒿草。羊只散在坡地上只顧低頭吃草,並不四處亂尋。這是冷廟溝和賀團峪的交界處,因此兩家都沒在此種地,省得引起糾紛。梁子就不用操心羊只糟蹋莊稼了。大白狗勤勉的把跑遠的羊轟回來,梁子連羊鏟都不用動,時不時吼叫兩聲,意思是:羊只們聽著,還有人管著你們呢。一種長時間丟失的自信、自豪感油然而生。

快天黑的時候,大白狗站起沖著坡上叫起來,那只母狼到底來了。灰黑色的身影沿著坡脊,一瘸一拐的在行走,落日的斜陽把它的黑影投向坡面,有點陰森。母狼似乎並不在意白狗的吠叫,對羊群也沒有什麽興趣,好像在走一條每天必走的道路一樣,不緊不慢的行進。梁子渾身緊張了起來,汗毛在冒涼氣。現在他是一個人,還有一群羊。腦子裏一片空白,德新老漢和他說的話早就飛到九霄雲外了。不知為什麽他下意識的吆喝了一聲:“嗷——毬——”攆羊的口令。羊們都擡起頭來,看著他,心說,吃的好好的你叫什麽?狼停住了腳步,轉過頭來,看著梁子,眼裏並沒有兇光,而是一種疑惑的眼神。脖子擰了幾度,頭歪斜的繼續盯著梁子看。又向前伸著頭,似乎在嗅什麽,然後向北繼續行走,走了兩三丈遠,忽然頭沖著梁子前腿搭地臥了下來。白狗也不吠了,哼哼著也臥了下來,羊們又繼續吃草。梁子不知如何是好。呆呆的拄著羊鏟站在那裏。母狼伸長了脖子,鼻子伸向天空,還在嗅著什麽。一陣微風吹過,撩起了它額頭的鬃發,原來它停下臥倒的地方正沖著從梁子吹來的迎風,它在仔細辨別他的氣味,嗅到了一個陌生的攔羊人,這個攔羊人跟冷廟溝人的氣味不同。它有點疑惑,不明白是怎麽一回事。但坡下面是熟悉的羊群和大白狗。它把這兩個信號交織在一起,它認為它應該記住,冷廟溝來了新的攔羊人,他是屬於冷廟溝的,屬於它不應該侵犯的對象。

梁子從母狼臥下起就沒有了恐懼,恢覆了他昨天的好奇和探秘,促使他下意識的向前走去。快到坡下時,他把帶來的羊下水扔過去。母狼聞了一陣,一口吞了下去。梁子還想再往前走。母狼收回前腿,立起前身,嘴向斜下靠近脖頸,警惕、疑惑,倒不知所措起來。梁子走近到幾乎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它就站起身來,沖梁子點點頭,又狠狠吸了幾下鼻子,搖搖尾,轉過身一瘸一拐的繼續向原路走去。它心中記住了,冷廟溝來了一批完全不同的新人,他們的氣味與他有生以來所聞到的人類氣味大不一樣:似乎友好,還是狡詐?它不想過早下結論,它要學會和他們相處。

無論和受苦人摸爬滾打相處多少年,知青的氣味和陜北受苦人的氣味永遠都有巨大的差別,陜北山溝裏的狗對此深有敏感,不管你穿戴得和陜北人如何一模一樣,不管你是否是本村的知青,陜北狗娃們老遠就能分辨出走過來的人是知青還是陜北受苦人,這樣的故事在陜北可以隨手拈來,何況嗅覺比狗們還要靈敏的多的老狼。因此瘸腿老狼只一次就把梁子的知青氣味記住了。

梁子攔羊似是無人知曉,但是過些日子,其他幾位攔羊的都來找他替工,有時幹脆隊長就來叫他替誰攔半天羊。梁子樂此不彼。奇怪的是,他的夢中經常出現的不是羊群,而是那兇樣畢露的母狼。

作者有話要說:

瘸腿母狼是一個悲劇故事。已單獨成章掛到晉江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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