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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 建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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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想在農村大幹一場的柳樹青,沒想到讓他管竈房,管鍋碗瓢盆。他單純的想過,可能也是多數知青的想法,在農村幹得好不好,主要看農活幹得好不好,看農民認可不認可。管竈勢必耽誤幹農活,勢必影響自己的表現。樹青心裏這別扭呀。別扭歸別扭,第二天他就被老胡拉著去看竈房。給知青自己幹活,不算出工,不計工分。

新窯還沒有收拾好。進入農忙季節,隊裏也抽不出人拾掇。吃飯要緊,只好另找地方。生產隊庫房旁邊,有座閑窯,原是生產隊的辦公室兼會計室。冷廟溝說是大隊,從勞力上來說連人家一個小隊也不如,沒有脫產或半脫產幹部。幹部們都是白天幹活、晚上回家,跟一般農民沒有區別。因此,大隊辦公室就長期閑著。胡幹大說先借給知青當竈房。

辦公室窯洞就在那晚知青開會的院子盡西頭。座北朝南,東邊並排緊挨著兩孔窯作為隊上的庫房,上著大鎖,存放著耩子、犁鏵等集體農具、雜物和谷種。再往東,東崖下還有兩孔窯洞,座東朝西,各住兩戶人家。一戶就是德茂老漢,他是單身一人,窯門成天大敞著。還有一戶,長期鎖著,搞不清是公窯還是私窯。這院子處於村的中心位置,不高不低。多年風吹雨打,窯洞略顯陳舊,鹼畔凹進,三面有崖,面對坡下的一面還有半堵墻,顯得相對逼仄。

馬上第二輪派飯就要結束了,要趕在結束前把竈房建起來。

老胡叫來吳長貴,三人齊動手半天時間,壘了一個大竈堂,挖好竈眼,擺上爐篦,砌平竈臺,再盤好兩個鍋眼。把牲口圈的大鍋暫時借來,鍋裏倒上水,燒了一把柴,泥幹水熱。打掃幹凈,把破辦公桌修好擦凈,又從庫窯裏拽出一張破席,擦幹凈了鋪在炕上。竈房算是有了。

這個窯洞很寬大,胡幹大堅持要在竈房再擺幾個糧囤,說你們十幾個人,隊裏分了糧要有地方放,一些早熟作物像豌豆、黑豆、甚至麥子可能會提前分一些,沒地方放,就糟蹋了。樹青本嫌麻煩,覺得不是當緊家什,好在這個窯洞碩大,有的是地方,也就隨他。拉來兩個大柳條囤子,架在了原有當板凳的樹樁上,叫吳長貴在囤裏抹上了泥。老胡說:“這囤就算在你們安家費裏了,是要記賬的啊。”

樹青和胖濤把需要的東西開了一個清單。第二天趕了一輛架子車到城裏把配給的糧食和一應家什和油鹽醬醋都買回來了,還捎買回來一些青菜。當然這些不算出工,也不給記工分。

第三天又去馮富川的炭窯溝馱了一回碳。幸好聽了吳長貴的話,拉上邢飛、元兵兩個壯勞力。那些驢可兒了,馱到半路,乘你不註意,甩下背上的碳口袋就跑,把它驢日的追回來,再把一莊莊羊毛口袋碳重新掐到驢背上,沒有一把子力氣哭死都沒法。回來累得半死,三人都嚷嚷,打死再也不去馱碳了。當然還不算出工,不計工分。

第四天樹青又沒出工,幫著胖濤收拾竈房,安上新賣的鍋、搭上新買的案板、擔水、生火,洗菜、和面(棒子面),蒸鍋、炒菜。一早起就通知大家,晚上都到竈房吃放,各家不再派飯了。

白天做飯的時候樹青就和胖濤商量著,集體竈得有個章程,要不怎麽維持呢。你一句我一句湊了幾條。

晚上,知青們從地裏回來直奔竈房。墻根下幾個洗臉盆盛滿了清水,熱騰騰的棒子面窩頭飄蕩著京城風味、冉冉的小米稀粥飄蕩著陜北的情懷、一盆幹炒青菜是知青們久違的佳肴。同學們吃的香噴可口,肚飽心爽。樹青見大家吃得高興,就說:“這都是胖濤辛勞的結果。”

“胖濤辛苦!”“胖濤偉大!”“給胖濤戴花!”邊吃邊誇著。

樹青接著說:“今天就算把集體竈建起來了,為了能維持下去呢,咱們定幾條章程。”

邢飛說:“麻煩什麽呀,能吃上就行唄。”

樹青繼續說:“一是集體竈的飯大家輪流做,排出順序來,排到誰、誰必須做!”

嘈雜的聲音開始降低,大家都豎起了耳朵。

“二是做飯的工分由大家給平攤;三是隊上分的糧食、物件不得私分,全部歸集體竈;四是集體竈的大活,像賣糧、賣菜、馱碳什麽的大家要聽從分派;五是大家發揚集體主義精神,主動幫助集體竈幹些家務活,像洗碗、擔水、打掃衛生啦;六是賬務定期公開,大家監督。先說這六條,大家看行不行。”

“太好了,這不成共產主義了嗎?”金豆子嬉笑道。

“什麽共產主義,就是部隊過去的供給制。不過這樣好,一心幹革命,不用操心生活問題了。”元兵這次表示了同意。

“分的糧食都充公了,要工分還有什麽用?幹多幹少不都一樣了嗎。”建光說。

有些沈默,大家都還沒想好這些問題。只聽見吸溜喝粥的聲音。

“工分還是有用處的,它代表了我們每個同學下鄉受苦的成績。我們知青在農村表現的好壞也只有工分能衡量出來了。”李新華緩緩的說,看來她有過思考:“生產隊分糧是要按工分分的。咱們每個人的工分有多有少。建光說得對,大家要想好了,不要將來再計較,鬧矛盾。”

“既然是集體竈,就要隨大溜,誰計較誰單過。”邢飛說。

“能吃多大虧呀,哪個小心眼,早點站出來。”文莉說。

“我說哥哥、姐姐們,大家在一起多好啊,誰願單過呀。”金豆子說,他原先反對集體竈,現在又高興的,就是個孩子。

“我同意樹青的章程,尤其第六條,大家要把賬算清了。日子長著呢,萬一以後出現什麽矛盾,也好拜斥清楚。”建光說。

同意的多數。

剛到農村幾個月,大家的工分都沒掙到多少。隊裏還沒給他們分過糧食。他們還不懂工分對他們生存的意義。就像李新華說的他們還只能把它看成學生時代的成績單。正因為他們的懵懂和單純,也正因為樹青的一紙“章程”,使冷廟溝的集體竈開張運轉了起來。大家都高興,樹青卻高興不起來,有四天沒記公分,將來論起下鄉的成績表現,他就會落在別人後面。

又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似乎回到了從前。但是生活卻與以前有了不同的感覺。知青往地裏送的飯都是大鐵桶,再不是一家一樣的陶罐了;每天晚上有了相聚相會的時間,一起吃飯、一起洗涮、一起聊天、一起爭論。有了自己的空間和自己的話題。這樣就無論如何也抹不掉他們身上城市的痕跡、意識與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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