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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節 遷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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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過了些日子,知青們覺得竈房這地方不方便,總是有種寄人籬下,不是自己家的感覺。那地方太過中心,過去就是生產隊集中辦事的地方,存取谷種、收換農具、記分算賬、開會碰頭總在此進行。村裏人過來過往,擔水磨面歇腳的、議事諞閑傳的、貪便宜混勺的、唱道情熬半夜的。這鹼畔四面有墻,太過封閉,人一多,摩肩擦背的,特別是晚間,正是知青吃飯時間,來此辦正經事和湊熱鬧的人就更多,漸少了知青們的私密空間。尤其女同學,想弄個方便之處,或洗或涮,或換或擦,那些兒娃子們總是鬼迷恃斂的在這鹼畔上竄,煩人。大家一商議:既然是集體竈了,那就得回自己的家,遷到新窯去!隊裏舍不得花錢誤工,咱們自己幹!

新窯在溝口,離住在驢圈旁的秀才幾個、住在羊圈旁的新華幾個、住在老申家的建光,住在學校的元兵都近。新窯偏離村中心,算是盡西邊村口了,再往西就沒有人家了,鹼畔下還有一條路直通後溝,因此進出村不必經新窯,也不是村裏人擔水磨面必經之路,遠離了嘈雜和煩擾。新窯擔水雖遠,但不用爬高,一溜平路直達井邊,也省不少力氣。再有,一排七孔窯,有一個十幾丈長的大鹼畔,面對平緩的南坡和幽深的冷廟,開放寬敞,可任由十幾個知青折騰,總歸,那是自己的窯,自己的家呀。

那歪木匠已經把門窗安好,雖不嚴實,但新刨光的木材顯得光鮮、喜慶。大家決定把竈房搬到新窯。

說幹就幹,樹青、耿四、建光、陶玲幾個請了假,選擇了新窯緊靠西的那孔窯洞作為新竈房。它的西邊是一架突出的峁墚砍出的崖畔,當初在崖根又打了一孔窯洞,又深又大,可作為庫房。竈房挨著庫房,再好不過。再說,這西窯被西崖畔擋了至少大半天的陽光,好存糧不好住人的。

知青幾個本想自己幹,有些活計還是拿不準。樹青去請吳長貴,正在地裏牮地,寶京不讓。只好簇擁建光上地裏跟老申磨嘰,好說歹說把吳長貴請下來,說勻他十五分,再請他一頓飯,只張嘴,不用動手。

新窯啥也沒有,活計不少。

按吳長貴的要求,先盤炕。把窯掌留下的土臺,在臺面上刨出之字形煙道,一頭通向當初打通的煙囪口,一頭盤旋著通到西炕沿。然後推車到篦子溝運來一些碎石板,搭在土炕臺的煙道上,蓋上泥,抹平。到前村買來一根椽子固定在炕沿上,一盤散發著泥香的新炕有模有樣的占滿了後窯掌,窯洞頓時有了生氣。

樹青本不想盤炕,竈房又不睡人,費時費力。吳長貴說了一通盤炕的好處:竈火的煙是要從炕的煙道走的;竈房總要炕點糧食、發面、生豆芽、捂紅薯洋芋 苗等活什;特別是過年的油糕、馨香的米酒都要用熱炕來發;盤了炕冬天窯裏也暖和……。一大堆理由,大家聽著也有道理,心想既然搬新家,那就把它弄周整些。沒想到後來,這炕還救了柳樹青一條小命。

接著砌竈。雖說樹青上次與吳長貴砌過。但那是舊竈換新竈,這次是新竈新砌。尺寸見方要重新謀劃:再加一個鍋眼,弄成三個鍋眼(大中小各一),爐膛加大,燒炭,不再考慮燒柴。因此整個鍋臺做的很大,三個鍋眼品字排開。爐膛後掌與西炕沿留下的煙道口相銜接。整個鍋臺比莊戶人家的鍋臺大出一倍還多,抹光、抹平後很是氣派。

新竈竈臺不能再湊合了,也要像莊戶人家一樣弄塊大石板。這是柳樹青從老賈家吃派飯得到的最大感受。十幾個人的竈房,沒有一張大竈臺不行,原竈房只在老窯的辦公桌上放了一塊木頭案板,根本折騰不開。並不只是為了搟面,這麽多人的鍋碗瓢盆、飯罐菜碟、蒸籠、莖匾(高粱桿編的鍋蓋)、箅子(高粱桿編的蒸屜)、油瓶料罐等等總要有個擺放的地方吧。這件事,樹青早想好了。他在順茂家吃飯的時候就對他家那塊又黑又亮的石板情有獨鐘,那真是陜北人過日子的好家什。問了村裏幾個做過石匠活的,聽了尺寸,都不敢接手。那天往前溝送糞,樹青碰見一個過路人,肩上背的褡褳裏露出石匠工具,一攀談,答應給鑿兩塊石板,不管磨光,管兩天飯,三塊工錢。搭訕的地點正好在篦子溝附近,樹青就要引石匠看石場挑石頭。石匠說不用,篦子溝的石場來過多次,好石板,告訴尺寸就行。樹青心裏早琢磨好,莊戶家的石板都嫌小,他要做兩塊1米見方的大石板,石匠有點蒙,樹青趕緊說:“三尺方,寸厚,兩塊!”石匠驚呆。篦子溝的石場確實好,石匠在溝底撬出兩塊好石板,切方,鑿平,用不了兩個工。樹青拿自己的錢打發石匠走了。拉炕板的時候,招呼大家多去兩輛架子車,把石板與炕板順便一起推了回來。

架起兩塊石板,與鍋臺齊高,一溜找平,合縫,寬敞大氣,整個氣派就出來了。冷廟溝找不出這樣一家氣派的竈臺來。唯一的遺憾的就是竈臺石板還不光滑,磨光它需要時間、需要功夫、需要油潑水燙、煙熏火烤的人氣。這一點集體竈最不缺,日後,陶玲幾個女同學吃完飯沒事了,就挪開家什,在石板上澆上水,拿塊石片邊聊天、邊把石板磨上幾個來回。不出十天半月,石板就漸顯光滑了。

燒火試竈,和面蒸饃,第二天新竈就開夥了。樹青又動員幾個人在鹼畔東邊挖了兩個半截小窯,圍上玉米桿,算是修了一對簡易廁所。又把他心愛的馬燈拿出來掛在了鹼畔東邊的窯面上,照的竈房前明晃晃的。知青們越感集體竈的親切,不光是吃飯、洗涮,連刷牙、洗腳也湊到竈房鹼畔上來。新竈房一下子紅火起來。柳樹青還是忘了一件事情,沒把老竈房的糧食囤子搬下來,冬天分糧時這罪可就遭大了。

冷廟溝的受苦人一年到頭都在地裏“四不”(種不完、鋤不完、收不完、打不完),早、中兩頓飯都在地裏吃,只有晚飯回家吃。集體竈也只有晚上是紅火的。每天晚上收工回來,十幾個知青要聚集到竈房前,在新窯鹼畔上吃飯、洗漱。鍋碗瓢盤一陣亂響,個個餓的噓唏狼吞。有精神的爭吵幾句、興致大的來一段地裏聽到的趣事(大家不一定在一起幹活)、慷慨的還要發一篇議論。累得一漫不行的、情緒一漫不高的,喝完粥拿起工具連臉都不洗就回窯去了。

本想搬到新窯,遠離村中心,知青們自在逍遙,自成一統。哪想村民們就像狗聞骨頭、貓嗅魚腥似地又趨著城市的信息、文明的氣味從舊窯來到了新窯。也不怪村民老來新窯轉,有幾件事是必來不可,一是知青來不久,隊長就把記工員改為金解都和趙熙蕓了(原記工員總徇情,隊上早就想換人,無賴識字的人不多。那天找了個喳,隊長劉樹生連罵帶吆喝就給換了),天天晚上光記工的,新窯鹼畔上就熱鬧的不行。多數社員下地都不帶記分本,受苦人的襖褂上沒有兜,省那幾寸布。男女社員,晚上排著隊來湊熱鬧。男社員圍著金豆子,女社員圍著小蕓。組長、隊長也趕緊吃完飯在這裏盯著,記多記少要蓋上他們的名章才算數。再有第二天安排的活什,此時也一個個趕緊交代。二是汪燕喜愛學醫(醫生世家),最近公社通知叫培訓赤腳醫生,燕子就自告奮勇學習去了,回來就自己開了張。這下新窯鹼畔就更熱鬧了,頭疼腦熱、傷筋動骨、砍傷劃破,婆姨娃娃圍著燕子轉,其實燕子也沒什麽藥,就是紮個針、熏個灸,上個紅藥水什麽的,再就是大家湊個方子自己上山抓點能采到的草藥。好在鹼畔長,樹青把這些事都安排在新窯鹼畔的盡東頭,馬燈掛在東崖壁上,離竈房稍有一段距離,而且記分看病都是一陣的事,一袋煙的工分,東鹼畔又悄悄靜靜的了,畢竟受苦人各家還有各家的事,都有早睡早歇的習慣。知青還稍有點自己的空間。

除了這些不得不攬的活什,還有些年輕兒娃子端著飯碗就是過來湊熱鬧。有的幹脆就是占便宜來了,看知青竈上有什麽好吃的,夾半塊饃,撿幾根菜,如果有油水大的,拿起勺子就往自己碗裏舀,寶財、狗冒就是這樣的,大家也懶得理,就是樹青有時候要說兩句,他管著竈呢。

也有打心眼裏就是喜歡這地界的。山溝溝,沒有文化生活,閑的發慌。來得最多的是二女子、椒花和米蓮這樣的半大娃,有才、有桂已是大女子了,晚上爹媽管的嚴,不常出門,不過有時借口也偷偷到知青窯上耍上一陣。他們來都是吃過飯,不帶碗的。二女子是個十四五歲的男娃,同升老漢快五十時還沒有男娃,急的抱來一個男娃,按陜北的習俗當女子養,取名“二女子”(前面有個嫁出去的姐),還真怪,抱來二女子第二年同升就得了個兒子,精貴的不得了。二女子早早就跟生產隊下地受苦去了,在地裏跟知青混的廝熟。這娃子精靈好動、一刻不閑,不知哪來的那麽多精力。來到竈房,先跟金豆子打鬧一番,然後又到秀才窯裏翻書,其實他大字不識,只找畫畫看。再就是纏(rān)著哪個知青講城裏的事,或不知從哪裏搬來塊石頭,幫著知青磨鋤頭或鐝頭……。米蓮是個半大女娃,她不像二女子那麽瘋,但是一樣對知青親切的很,來了就悄悄地站在黑地裏,聽知青們說話,臉上露出專註的微笑,手卻撚著褂子的衣角,小蕓叫她,她就鉆進竈房幫著發面、洗碗,小聲的問些悄悄話。

有時候德茂、德盛等幾個老漢也來,圪蹴在亮處,按上一鍋煙,用火鐮打著,一閃一閃的在那裏吸煙,知青們要是有精神圍過來,有拿個盆、手巾邊洗邊聽,他們就講一段他自己的和鄉村的往事、風土人情、故事傳說,或哼上一段道情或信天游。要是知青熬得不行,他們就吸罷一鍋煙,在鞋底上磕掉煙灰,抖一下肩上的羊皮襖(或坎肩),背著手回窯去了。

桂芝娘家離得近,常來,她招呼著還在竈房的知青拾掇這拾掇那,把第二天的饃面發上;把大鐵鍋洗凈,溫上水,一方面給知青們洗漱,一方面第二天早上熬粥也省事了。最後他再給柳樹青交代幾句,才回去。柳樹青看看面缸、鍋竈、柴碳……算計著後面的日子,拖著疲倦的身子最後回到窯中。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從解決知青的吃住問題入手,詳細描述了陜北農村在吃住生活細節上的民俗風貌。例如窯洞的結構和建築過程,飯食的品種和制作過程。

本章講了三個情節,打新窯、派飯、建集體竈。

看似講知青內容,展示的卻是陜北農村生活。集體竈的建立使荒僻的山村加入了城市文化的氣息。

集體竈實際是是一個創舉。

謝謝編輯審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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