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節 推選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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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辦法,胡幹大跟幾個村支委合計了一下,就用生產隊的辦法,解決不了的問題,就開大會。第二輪派飯快結束的一天晚上,胡幹大就把知青都叫到一起,商議吃飯的問題。新窯還沒修好,就在生產隊庫房外的鹼畔上,鹼畔三面凹進坡裏,一面還有半堵院墻,吃完飯學生上來的時候,月亮剛剛升起,把鹼畔照得白花花的,早春季節,還有點涼,一些人袖著手站著,一些人靠著墻圪蹴在墻根。大家又冷又乏,想著趕緊開完會就回去睡覺,明天一早還要上工呢(到農村來最大的煎熬就是缺覺)。沒想到會開得很尖銳。

胡幹大說:開會的意圖是解決吃飯問題,看大家這陣子對派飯有什麽意見。梁子、秀才馬上就來了精神。

梁子說:“再吃下去,不餓死、也得憋死!”秀才說:“大丈夫不為三鬥米折腰,可是我們天天要看人的臉色吃飯,吃好吃壞都不能言傳……”

元兵不同意說:“咱們是來接受再教育的,不和農民同吃同住同勞動,算什麽再教育。”

胖濤說:“寶財那叫貧下中農?接受他的再教育就學會刁、鉆、懶、饞、吝!”

秀才說:“混昌自己都顧不過來,還教育別人呢?”

建光說:“那是你們自己沒有和貧下中農打成一片,僅看陰暗面,不看優秀品質。”

陶玲嘴快:“和貧下中農打成一片,就是稱兄道弟喝酒打平夥呀?!”

新華說:“咱們到農村來是要吃點苦的,農村也有落後的地方,正是需要我們去改造。大家現在面臨一些困難,要想辦法解決。這樣吵來吵去也解決不了問題。”

文莉說:“是要解決,‘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吃飯也革不了命。吃飯問題不解決,身體都拖垮了,還怎麽接受再教育啊。”

耿四有過教訓說:“文莉你可別瞎引語錄。我們要和農民打成一片,但是要從心裏真正認同農民的生活,不能僅僅是形式上的……”

沒等耿四說完金豆子說:“沒有形式上的‘三同’,哪能說明你心裏真正認同了受苦人的生活!”

胖濤說:“我們戶口都落到農村了,現在我自己就是個農民,還什麽形式上、心理上的。民以食為天,不解決吃飯問題,其他都是白搭。”

陶玲不耐煩的跟了一句:“就是!趕緊討論吃飯的辦法吧,你們往下半夜吵啊。”

柳樹青一直沒有說話。他在賈家兄弟那裏吃的挺好,對派飯並沒有什麽抵觸。不過同學們的情緒他也受到了感染。大家都吃不好也影響下地受苦,還談什麽接受再教育。他反覆琢磨:有什麽辦法讓大家都吃好飯。

樹青嘟嚕一句:“不和農民吃派飯,大家吃什麽?”

會議一下子沈默了下來。是呀,一些反對派飯的人從來沒想過,不吃派飯還有什麽吃飯的形式。大家都是從學校裏出來的學生,多數學生生活還不能自理,那裏想過飯是怎樣做出來的。

陶玲小聲嘟囔了一句:“那還不興自己做呀。”

胖濤也說:“對,自己做!”

大家有點疑惑,自己做?怎麽做?柴米油鹽醬醋茶那個學生娃能搞得清?沈默。

汪燕半天沒話,忽然小聲冒出一句:“各做各的呀?”

柳樹青說:“當然是集體做呀!”他說這一句時是下意識的,沖口而出。他上中學以後由於離家較遠一直在學校食堂吃飯,幾乎吃了五年,對這種大鍋飯情有獨鐘,潛意識中似乎食堂就是“集體吃、集體做”。他不知道這一句話給他惹下多少麻煩。

胖濤、邢飛、陶玲、秀才、梁子、文莉、燕子都七嘴八舌、不約而同的說:“對,集體做!”“好,就是集體竈!”“集體竈好。”

把“集體做”變成了“集體竈”,不知是口誤還是心會,總之是一個創舉。

月上中天。

胡幹大還是用生產隊的法子,解決不了的問題,開會;再解決不了,表決。同意集體竈和同意繼續派飯的分別舉手表決。

還是同意集體竈的人多。

耿四、大豆芽、小蕓不置可否。

元兵、建光、金豆子、新華開始也表示反對,後來看同意的人轟轟烈烈也就不那麽堅持了。都是集體生活過慣了的學生,誰願意做離群孤雁呢。

柳樹青雖然提出了“集體做”的想法,但是他根本不知道“集體竈”是個什麽玩藝兒。他留戀老賈兄弟的飯食、留戀從老賈家看篦子溝的風景、留戀寶心兒憂郁的臉龐、留戀那青石板上的雜面。正在他猶豫恍惚的時候,梁子、胖濤幾個把他的手推舉過了頭。

第二個議題是誰做飯。這個問題異乎尋常的很快解決了,胖濤說:“頭一輪我來做。”大家忽然想起,他父親就是管機關食堂的,耳聞目染,胖濤曾經在京密引水渠勞動時在大竈上過飯。他是實在不想吃派飯了,想著自己在家就做過飯,又做過大竈,並不是難事,自己要不出頭,還得回去吃派飯。胖濤接著說:“但是我不能總是做,得有人輪換。”陶玲說:“下一輪我做!但我也不能總做,得有人換我。”第三輪沒有人再應聲了。今日有酒今日醉,眼前問題解決了,以後的事再說吧。

胖濤說:“我只管做飯,柴米油鹽、碾米馱碳、錢糧賬冊我不管。”

大家剛高興起來,一瓢冷水又澆了一頭。這些知青都是有宏圖大志的青年,誰願意管這婆婆媽媽的家務小事呢。又是沈默。

到這時胡幹大反而不急了。吃飯的大事已經解決。知青集體必須有一個管事的。知青們不提,支委們也在踅摸呢。要不,僅憑胡幹大一人,怎麽管得來知青這麽多的事情。今晚必須把這事定了。管竈之事看來又要舉手表決了。

這種事對於知青來說可不是爭先恐後的事,這幫知青只願意下大田,廣闊天地大有作為,誰願為那三尺竈房額外費力勞神。

大家七嘴八舌提了幾個人,元兵、建光、新華、樹青。本來有人提陶玲,說她會管家務,無奈陶玲自己說她出身不好,千辭萬謝的拒絕了。元兵和新華是死活不幹,高幹子弟,自有鴻鵠之志。

剩下建光和樹青。

胖濤說:“樹青在班裏就當過生活委員,到京密引水渠勞動也當過夥夫,到郊區支農還管過竈。他一直在食堂吃飯,有體會有經驗。又是他最先提出辦集體竈。他一定有想法。”然後又沖孫建光說:“你是咱班的班長,將來是要管大事的,還是讓樹青管竈吧。”胖濤跟樹青關系不錯,跟建光更是鐵瓷,兩人一個胡同的發小,這番話他是各有所向。男生基本都是一個班的同學,胖濤說的情況大家都清楚,樹青又是比較隨和的人,哪派也沒摻和,人緣就稍好些,多數人都同意胖濤的提議。女生雖不了解,兩個多月的交往對樹青印象也不壞,很厚道的一個人。天已很晚了,為一個柴米油鹽的管家婆大家也不想再爭論了。紛紛表示同意。從心裏說,建光也不願當這個竈頭,但是當幹部當慣了,落選了還是有點失落。

胡幹大說:“那就這麽定了,柳樹青擔任知青集體竈的竈長。這事回頭我和支委匯報一下。”

知青群體是沒有組織的,不像在學校、工廠、部隊。插隊了就和農民一樣,聽生產隊的。樹青被選出來就是個管理柴米油鹽的管家婆。同學們也沒把他看成是集體的領袖、頭頭。柴米油鹽的事有人管了,大家反而覺著更加輕松自由了。

寒風冷月,大家紛紛站起,帶著美好的期望各自散去。孫建光拉著老胡說了會兒話。柳樹青卻一頭煩惱袖手低頭往回走。元兵、邢飛、耿四、秀才幾個簇著他,直說“不就柴米油鹽那點事嗎,大家相幫著,會搞好的。”樹青還是不快。

當樹青登上西去的列車時,當其他同學擦幹離別的眼淚開始打牌、聊天、打鼾的時候。他默默的站在車門的窗口旁,心裏一遍一遍默念著那首《西去列車的窗口》:

“在九曲黃河的上游,

在西去列車的窗口……

是大西北一個平靜的夏夜,

是高原上月在中天的時候。

一站站燈火撲來,象流螢飛走,

重重山嶺閃過,似浪濤奔流……

呵,在這樣的路上,這樣的時候,

在這一節車廂,這一個窗口—

……

你可曾想見:一個年青人火熱的胸口,

在渴念人生路上第一個戰鬥?

……”

車上一夜,他的胸潮都是澎湃的。樹青從小就是一個愛看書、愛思考、愛動感情、愛幻想的孩子。看到英雄事跡就渾身激動地發抖。看《紅巖》,就自己拿鉛筆紮手指,咬緊牙關,心裏在說:“我能當江姐,絕不做叛徒蒲志高。”看了《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就做了一個竹簽刻上:“永不向困難低頭,將革命進行到底”的字樣掛在身上。後來大些了,看了《軍隊的女兒》,小海英的形象就揮之不去了,向往那種在艱辛中磨難,得到歡樂得到認可的生活。跨上奔向西去的列車,就要實現自己多年的夢想,他睡不著覺,獨自站在車門口的窗旁,看著閃過黑幽幽的山巒、原野,默念著那首激動人心的長詩……

到冷廟溝柳樹青最早讓順茂婆姨給做了一身粗布衣褲(當然是給了錢的)。上身是白粗布對襟鎖扣小褂,細袖、園肩、豎領;下身是黑色、免襠、布腰帶、寬臀、窄腿褲,帶上白羊肚手巾,和農民一摸一樣。柳樹青最先聽懂和學會粗糙的陜北話、才來兩個月已經能唱兩首悠揚的信天游了……

他要讓自己成為“農民”,成為像老賈、老申、長貴、德茂一樣“受苦”,一樣堅韌,名副其實的莊稼漢。

樹青就是這樣一個充滿幻想的青年。

唉——如今卻讓他管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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