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節 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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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比“住”更急迫的是“吃”的問題。

2.2.1 派飯

知青剛來的時候都是分散在各家吃飯,叫派飯。隊裏把知青供應的口糧按下放幹部的標準,計算好頓數再分配給各家。各家吃啥,知青跟著吃啥。開始村民和知青覺得這事很好。農民做派飯,吃的是自家雜糧,給的卻是商品糧,一點兒都不虧,都爭著往自家引知青。知青覺得即然是來受教育的,就應該和農民打成一片,不管吃啥,同吃同住同勞動才像個插隊的樣,不便計較。

第一輪派飯,柳樹青和小蕓(趙熙蕓)在老賈家吃飯;蘇元兵和李新華在廣生婆家吃飯;孫建光和大豆芽在老申家吃飯;文莉(周文莉)和邢飛在同升也就是二女子家吃飯;金豆(金解都)、耿四(耿瑞)和胖濤(楊濤)在寶財家吃飯;秀才(葛振文)和汪燕在劉樹生家吃飯,陶玲和梁子(梁大山)在胡幹大家吃飯。

之所以男女搭配,是村民覺得男生吃得多,女生吃得少,參差著誰家也不占便宜,誰家也不吃虧。當然,第一撥幹部都得到分派。男生多女生少,多出的男生本來似乎便宜少些,有些猶豫,李寶財就搶著要了,心裏小算盤:多一個人就是加一瓢水、添一根柴的事,不費事,多一個人賺一個人的,那三個男生他全包了。說好了,一月一輪,村裏各家都能輪上。知青來之前,為知青派飯之事還開了村民大會,吵的不亦樂乎,各家的小算盤撥得嘩嘩響。

吃派飯就要到各家各戶,雖說陜北生活習慣大致相同,但是各家各戶光景不一,人口不同,勞力差別,脾性各異,有會過日子的、也有那饑一頓飽一頓的,有大方熱情的、也有那慳吝各色的。因此上飯食質量大不相同。特別是各家做飯婆姨的手藝不盡相同,同樣的光景,做出來的飯差的很遠。

到了陜北,只有吃了派飯,才能真正了解陜北的風土人情,借此派飯,單表知青柳樹青派飯的這家,看看陜北人是怎樣吃飯的。

2.2.2  老賈家的飯

柳樹青、趙熙蕓在老賈家吃派飯,實際上是在老賈兄弟倆家輪流吃飯。這一吃飯才知道,老賈兩家和其他村民大不一樣,既不住前溝北坡、也不住後溝,卻住在麥場崾峴的東邊,向東轉過一個山墚(本村人就叫它賈家墚),緊靠著北坡修了一溜院墻,一隔兩半,弟兄兩個各有兩眼窯。這窯實際是修在了山頂上,座北朝南,鹼畔下就是篦子溝,山川溝壑一覽無餘。在山頂上建窯在陜北不是沒有,而是實在太少了。山高水遠,住高點兒,對於陜北人來說爬坡上梁不算什麽,唯一的缺點就是吃水困難。每天上工,如果是在坡下或北邊幹活,兄弟兩都要擔一對空水桶下坡,把桶放在井邊,收工後擔一擔水上山,要不就是兩個婆姨下山擔水。不過樹青從來沒感覺在賈家用水緊張,喝洗隨意。可是賈家為什麽住這麽遠、這麽高,柳樹青一直心存疑義。

顯然弟弟賈順茂光景要好一些。不是多富裕,順茂家裏窗明幾凈,收拾的利利索索,當然就有一個年輕能幹的婆姨。也不是順祥婆姨不能幹,主要是早年順祥當幹部犯下些事,惹下些饑荒,順祥婆姨就拼命下地掙工分,家裏就顧不上收拾了。除了婆姨理家有差距,兩家的娃也不同。順祥家是個男娃,十四五了,是個憨憨,整天鼻涕老長,走路一搖三晃。跟著他娘天天下地掙工分,問什麽只是憨笑,嘴裏說不清什麽字。能跟著他娘後面做些簡單農活,大家看是書記的兒,也就一天給個幾分工。一般不惹事,還幫他娘拾柴揀野菜。有些兒娃子沒事愛逗他,說什麽都可以,但是不能說:“腳心兒(小名),我夜黑裏把你媳婦睡了。”馬上就急了,拿起鐝頭就砍人,追的人,真砍!嚇的娃們滿山跑。只有他娘能把他叫住。腳心兒已經說下媳婦了,才十一歲,前溝賀團峪的,常來他家蹭飯吃。樹青在老賈家吃飯時見過,是個挺靈性的小女娃。看來也是個光景不好的人家,穿的破衣爛裳,滿臉土泥麻花,頭發蓬亂,分不出哪是小辮。還沒過門,自己常常就一個人走七八裏山路來到婆家,人太小也幫不上什麽家務事,給上一只碗,狼吞虎咽的吃光舔凈。小蕓看不過去,給她抹把臉,頭發梳了再重新紮上小辮,臉光目清、唇紅齒白,出落得也是一個小美人。

要說小美人,順茂家的小女子才真是美。樹青和小蕓第一眼見到就驚嘆不已:陜北出美女真是不假,俗話說“米脂的婆姨、綏德的漢……”。在賈家可真是見了世面。那天到順茂家吃飯,順茂婆姨在竈上忙活,順茂陪柳樹青在炕上說話。小蕓不好意思與樹青坐在炕上,就要到竈上幫忙,順茂婆姨死活不讓。一會兒順茂婆姨就叫:“寶心兒——,寶心兒——快來端飯。”從窯門外進來一個約莫八九歲的小女娃,接過她娘手中的碗,小心翼翼的端了過來。樹青和小蕓頓時看呆了,粉白的小臉蛋,翹鼻子、小嘴紅纓纓的,大大的眼睛,收拾得幹凈利落,對襟小褂可身的裹著那小巧的身材,頭發梳理的光滑整潔,兩只小辮勻稱緊湊的掛在肩膀上。不知比腳心兒的媳婦強多少倍。不但在冷廟溝沒見過這麽美的小女子,就是在京城——現在不興說大家閨秀、小家碧玉——也應是最好的幼兒園或小學出來的校花兒。柳樹青趕緊接過大腕,也不管熱騰騰的碗裏是什麽,把碗放在炕桌上,趕緊拉過寶心兒的小手端詳,小蕓也伸手撫摸寶心兒的臉蛋和小辮,直個勁沖順茂說:嘖、嘖,你咋養了這麽個漂亮女子。原來順茂婆姨就是個從米脂來的美人,順茂疼愛的不行,也不常讓他下地,生了個寶心兒,就好長時間沒有再開懷,把心思都用在了拾掇寶心兒身上。縫襖、梳頭、做鞋、編辮,把個小女子打扮的粉白水靈的。陜北女人本來皮膚就好,多數都是大眼睛、細身腰,這娘倆就集中了陜北女人優點,一個賽一個美。

不過小寶心兒不愛笑,樹青小蕓見她的時候眉頭總是聳得老高。問她為什麽不高興,她就轉臉盯著她娘的肚子,原來順茂婆姨的肚子已經高隆,快到分娩期了。這婆姨不但長得好,也真是能幹,挺這麽個大肚子,在石板上搟雜面,搟得風生水起。陜北做飯沒有木頭案板,家家戶戶在竈頭要砌一塊大石板當案板。到窯裏一看石板大小、材質、光滑程度就能看出這家的光景,特別是板面油光鋥亮、漆黑烏滑,那說明主家富足,婆姨能幹。那油光鋥亮漆黑烏滑的石面完全是婆姨們長年累月碾糜搟面、油刮布抹出來的。

搟雜面是陜北婆姨最顯本事的飯食之一。村裏別看種了不少麥子,多數都交了公糧,一年到頭吃不了幾頓白面。要想改善夥食,只好用雜糧搟面條吃。玉米面(這是好的)、黑豆面、豌豆面、蕎麥面、桃黍面、糜面(這也是好的)、甚至麩面、糠面、豆渣混合在一起,這些東西哪能像白面那樣揉到一起呀,混到一起就更不粘了。婆姨們就有本事按一定比列配料(這個比例很重要,各種不同的雜糧配比是不同的,這都是婆姨們從娘家學來“密不外宣”的)。柳樹青驚訝的看到了兩種配料,一種是碾成面的榆樹皮(這是順茂告訴的,說是有粘性,還帶有特殊的香味),還有一種是黑褐色的面面,順茂婆姨說叫什麽“咕嘟芽”,樹青始終沒聽明白。這些東西只放一點點,有時候放這個不放那個,神秘而高深,樹青聽著有點兒轉向,也不想弄明白了。但小蕓始終在問這問那,伸向衣兜想掏紙筆記下來。可惜下地勞動,誰還帶那玩意啊,意猶未盡。沒想到,後來小蕓還真把雜面學會了。

和好的雜面要想筋鬥,全憑揉,要且揉一陣呢。只見順茂婆姨把個面團翻上翻下,連揉帶揣,大肚子頂在石板上,全身的勁用在面團上,一點兒不惜力、不嬌柔。揉畢,稍醒一會兒,開始搟面。搟雜面才是婆姨們真正顯本事的時候。先用搟面杖把面搟開,然後把搟開的面餅卷到搟面杖上,在石板上搓動,散開換一個方向卷上再搟。北方地區可能都是這樣搟面,看了不稀罕。不一樣的是,哪裏有冷廟溝這樣大的案板、哪裏有冷廟溝這樣長的的搟面杖、哪裏有冷廟溝這樣不粘的雜面、哪裏有這樣大肚子不惜力的婆姨。順祥婆姨頭點的跟雞磕米似地把一小坨面搟得鋪滿一米見方的石板上,薄的像一張紙、勻的像一潑水。順茂說好婆姨搟出來的面能透過油燈的光,小蕓真就提(di)溜起面的一角,真就在面皮上映出豆油燈的亮點(豆油燈才多大點兒亮啊)。做雜面的第二大本事就是切面,順茂婆姨把面來回折好,拿起刀來,剛要切。順茂說,我來。說著下地接過菜刀,手把面皮,一陣狂飄,刀不是切而是飄過去的,因為聽不見聲音,每一刀不是上下走的,而是前後溜的。瞬間一米多長的面皮被切完了,一提溜,全部瀝瀝散開,沒有一絲粘粘(zhān  nían)、斷絲,又長又細。順茂驕傲的說:他曾經給民工食堂做過飯,跟一個師傅學的手藝,特別是刀工。“陜北切菜、切面都在石板上,要像你們城裏人使勁在案板上剁,刀和石板都毬勢了。誰家石板好不好,就看出刀工好不好。俄婆姨刀工也不錯,今天我是給你們顯擺來了。”

做臊子,這在冷廟溝也不是好弄的,沒有新鮮蔬菜、沒有葷腥、沒有作料。就用蘿蔔丁、洋芋丁、野韭菜。

順茂婆姨說:“最拿味的是則莓,雜面、抿節兒拌上它才香。剩的不多。天暖了,墻頭上有的是,開滿白花,才美!”舀一小勺醬,在小鍋中燉上。

然後再拌一些野小蒜、鬼子姜、腌甜苣放在一個小碟中。從大鍋裏撈上一筷子面,舀上一勺臊子澆到面上,吃的人自己再夾上一些野小蒜、辣子面等拌上,那香!主要是那面,吃到嘴裏細滑、筋鬥。第二碗又上來了,吃了還想吃,吃了一頭汗,順茂說:“還吃不?”,又叫寶心兒往上端,直搖頭,撐得已經站不起來了。

搟雜面雖說是陜北婆姨的拿手飯食,但畢竟不是家常飯。一方面雜面多數還是精糧食(與糠、麩、薯、芋相比),另一方面確也費時費力,不是有客,也不常做的。後來吃飯多數還是黑面蒸的餅饃、雜糧磣子熬的冉粥,再加上紅薯、洋芋(這些是管夠的)。黑面就是各種雜面磨的,在羅的時候粗細不同,留下的糠麩多少不等,越粗糠麩就越多、面就越黑、口感就越差。磣子就是雜糧混在碾子上碾出來的。碾的遍數越少、磣子的顆粒就越大,當然就越難嚼咽。這都是為了省糧食。順祥、順茂兩家的吃食也差不太多。說實在的兩家對知青還真不錯,糧食都緊著樹青、小蕓吃,漢子們都盡量吃紅薯洋芋。婆姨、娃們是不能上炕的,一般等吃剩下多少,吃多少。腳心兒不管,有時就蹭到炕上來拿饃,老賈給他個洋芋,他也美滋滋的拿去吃了,回頭還要。寶心兒一般就到窯外邊去了,坐在陽光下的鹼畔上看遠處篦子溝朦朧的景色。自打順茂婆姨懷上後,就不太拾掇寶心兒了。聽接生婆說可能是個小子,喜得一漫不行。後來,順茂婆姨還真生了個小子,一家人,包括順祥兩口子也都高興的不得了,幫這忙那。再後來,順茂婆姨就只管餵養這小家夥,根本就顧不上寶心了,家務事全歸了寶心兒:做飯、洗尿戒子、餵豬、鏟糞、拾野菜……。順茂還給她許了個婆家。一次樹青從順祥家出來,看見寶心兒仍然坐在陽光下的鹼畔上看遠處篦子溝朦朧的景色。打趣的問她:婆家怎樣,她搖搖頭,又轉過臉,手背托腮,眉梢微聳,小嘴微翹,美麗的眼睛望著遠處的黃土高坡,像是被那黃土坡的反光刺了,眼睛瞇瞇的,淡淡的帶著憂傷,真如黛玉轉世。

你要是再想和寶心兒諞閑傳,她就指指南邊的篦子溝說:“你們悄些不行,看那多美,俄舍不得離開它。”

原來寶心兒是舍不得離開她們家門前的篦子溝。讓她一說,青、蕓怦然心動,是呀,多美的篦子溝。老賈家的瞼畔正對著篦子溝,深溝大壑,東邊是藍色薄薄的藍翠屏(後來才知道它叫了這麽好聽名字),西邊是褐色的方井峪峁子,南邊霧蒙蒙的像是有一層屏障,整個篦子溝被包圍在峭壁當中,群山環抱,陽光明媚的灑在深壑之中,四周顏色千變萬化,刺眼,又刺著人的心。青、蕓陪著寶心兒看篦子溝,看呆了。

“篦子溝要是能種地就更美了。”老賈站在一旁說。那是老賈的一個夢。

在賈家吃飯除了美食、美女、美景之外還有一絕,就是順茂家的四眼狗。這狗渾身褐黑,兩只眼眉生出兩塊白斑,遠看跟四只眼睛一樣。長得又高又大,後背快趕上柳樹青的髖部了,是村裏最大的一只狗。說實在的,在這高嶺上住,沒有一只好狗看家護院還真不行。頭一次來的時候,狗趴在鹼畔上,伸著舌頭呼呼直喘,嚇得樹青不敢近前,順茂喝住,大狗繞著樹青、小蕓渾身上下聞了半天,才讓出道來。第二次來,樹青一人,肚餓,早忘了四眼的存在,扛著鋤頭往院裏闖,一只黑影嗖的一下撲了上來,幾乎超過頭頂,嚇得樹青“媽呀”一聲,丟下鋤頭就往出跑,哪裏跑得快,衣角就被咬住了。樹青就大叫順茂,寶心兒出來,一改她的愁臉,笑著說,你摸摸它的腦門,再摸摸它的下巴,它就不咬你了。樹青照做,果然松了口,反而用嘴拱他進院。順茂笑著說,你每次來,得要先跟它打招呼,要不它嫌你不理他。狗就是這樣,即使它認識你,你不和它親,它也不和你親。至此樹青喜歡四眼,每次來,又抱又摟,摸額順頸。吃罷晚飯,四眼送他們下山,一路安然若泰,其它知青羨慕不已。

吃飯的時候,順茂就講了不少四眼的故事。講著講著就從狗講到狼了,冷廟溝附近有狼,但只有唯一的一條母狼,還是瘸腿,總在冷廟溝附近打轉,從不離開。從體型來說,四眼還趕不上母狼,四眼始終處於下風,但是母狼腿瘸,也占不到便宜,開始兩畜生相遇,還撕咬一陣,漸漸兩個畜生沒了打架的興趣。人們尋思,母狼實在是不想與冷廟溝為敵,而四眼是有點男不跟女鬥的傲氣。後來相遇,惺惺惜惺惺、英雄惜英雄,互相望望,再不打架,即使人們起哄吆呵。樹青聽了覺著奇怪,給知青們傳說。

2.2.3 派飯問題

分散在村民家派飯才吃了兩輪,問題出來了。

首先是下地送飯引起的。第一輪樹青和小蕓在地裏吃了一頓和和飯、兩頓小米冉飯;元兵和新華吃了一頓“錢錢”飯、一頓精玉米面菜團。金豆子、耿四和胖濤開始送到地裏還有兩頓冉飯,後來一漫是大半摻麩(不是麥麩)的黑面饃加上些洋芋嚓嚓、紅薯和一清見底的碴子湯。地裏的飯食不一樣,自然引起三人氣憤不平。樹青和小蕓在地裏吃了一頓雜面疙瘩湯,元兵和新華還吃了一頓蕎面饸饹。燕子和秀才送上來又黒又硬的蒸饃,吃到嘴裏又苦又澀,難以下咽,聽說是沙蓬籽磨的面再與糠麩和在一起,蒸出來的。飯食好壞差的太遠,在地裏全顯露出來了,受苦人不覺怎地,各家光景確實有差異。知青可受不了了。

那天秀才肚子疼得在地裏打滾,說是想大便,怎麽也把不出來。梁子也說肚疼,兩人躲到背坡的山窪裏,老遠聽見兩人大呼小叫好一陣,忽然梁子秀才同時“一二三”高叫一聲,淒慘之極,像是月婆子臨產。耿四、樹青幾個跑過去一看,兩人都光屁股趴在地上直喘氣,旁邊各有一厥兒又幹又黑的屎厥兒,上面還帶著紅血絲。秀才邊喘氣邊大罵:“我□□媽,混昌!把他娘的骨殖給人吃。吃下拉不下,把人憋死。”梁子氣軟也哏嘰的罵道:“狗冒不是個東西,憋死老子了。”耿四和樹青大笑著把兩人扶起來,讓他們用土坷垃擦了屁股,說:“你倆光吃幹的,不吃稀的,還不憋死。”“幹的還吃不飽呢,喝稀的能頂事!”梁子憤憤的說。汪燕和陶玲那天根本就沒有上工,憋在窯洞裏鬧肚子呢。一個女孩子在地裏要像秀才、梁子他們那樣折騰,那怯就露大了。

不羅細的老糠麩,吃下把不下,這在受苦人已是常識習慣了。受苦人經年累月都要吃這些東西(當然各家光景不同,摻的多少也不一樣,但是一年到頭不吃糠麩雜娘的在冷廟溝沒有一家。)因此腸胃都鍛煉出來了,雖也難活,但沒有知青那樣痛苦。城裏娃的腸胃那經得住那些粗糙的食物折騰,根本就不消化,還易集結,集在□□處的那種痛苦是長這麽大以來從未經歷過的。其實受苦人也不是生來就能受這個苦,多數受苦人在還是碎娃的時候都有過這樣的經歷。碎娃的腸胃與城裏娃的腸胃一樣嫩的未經過鍛煉,開始家長讓他們吃糠麩的時候,常就圪蹴在鹼畔上一哭老半天,屙不下來呀!婆姨們忙閑了手,走到鹼畔上,蹲下,抱起娃,趴在自己膝蓋上,一手扒開屁股眼,一手拿一個碗碴、或一根柴棍,從□□裏一點兒一點兒往出挖屎,娃疼的滋哩哇啦亂叫,娘拍打幾下屁股,扔到一邊。其實這些知青也都看在眼裏,秀才就親眼看見混昌家的幾個娃排著隊讓混昌婆姨挖屎;同升家的小兒子貴喜那麽精貴,也吱哇亂叫的被娘抱在懷裏挖屎,邢飛吃飯走過鹼畔的時候,都看楞了,二女子說,這有啥恓惶的,我們碎娃時都是這樣。

寶財家給三個男生派飯。開始還行,飯食還能對付,還往地裏送了兩頓冉飯,不久就做的就不像樣了。寶財是村裏出了名的澀皮,不但混、還吝。家境其實還算不錯,他們家在村裏是大族,再怎麽也不至於把光景過成那樣,完全是借著派飯,想賺知青一把。

第二輪混昌家給秀才、燕子派飯,混昌一溜生了五個碎娃,婆姨有點兒憨,不常下地,自己也有點兒瘸,勞力不多,分下的糧食頂多夠半年吃的,算是村裏光景最差的幾戶。隊裏照顧他,讓他給知青派飯。不是不想給知青吃好的,剛過冬,青黃不接,怎奈家裏是真沒有吃食。把頭年秋下打下的沙蓬籽(砍下一面坡的沙蓬也打不下一碗的籽,舍不得用),仔細磨了混到老糠裏,沒想到知青的腸胃還是受不了。秀才差點沒把腸子擠出來。

還未吃完第二輪,金豆、耿四、梁子和秀才苦不堪言,死活不願吃派飯了。

陶玲、胖濤兩人家境雖然不好,但是在家是主事的,自己在家是老大,父母常不在家,做飯、照顧弟妹、柴米油鹽都能張羅,生活自理能力很強。覺著在老鄉家這樣吃飯,飯食口味不能隨意,吃好吃壞沒法掌握,主要是覺得太虧得慌,不如自己做飯。也不想吃派飯了。

文莉和邢飛第一輪在同升家吃的還湊合,第二輪在李茂山家吃的,茂山婆姨飯做的不錯,就是總覺不夠吃,吃不飽,也不想派飯了。

第二輪陶玲、梁子在狗冒家吃的極差,陶玲就到老胡那裏告狀,提出想自己做飯自己吃,把她的那份商品糧直接分給她。後來胖濤也提出來自己做。幾個知青三番五次找老胡,死活不願派飯。老胡被幾個學生娃為吃飯問題纏得不行,急在心裏,隊裏讓他負責知青之事,聽到知青對派飯的意見,尤其是梁子、秀才、陶玲鬧肚子的事,覺得不能耽擱,趕緊跟老賈、老申商討。三人商量半天,也拿不出什麽辦法,村裏自古都是各家過自己的日子,即使合作化以後,也是上工集體,吃飯自己。偶爾打個平夥,也是幾個人一頓飯的事。這麽多的學生,沒個家,這飯不在各家吃,怎麽個吃法?對於幾輩子在深山溝裏熬煎的受苦人來說,還真是個巨大的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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