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暗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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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明川睜大了眼睛。

十年前,在他們去跳傘之後的第二天,林憑生特別黏糊。

他平常就有點太粘人。紀珩知道這種說法有點太讓人不可置信,除了他,大概沒有人會相信。

但是事實就是如此。那一天林憑生也像這樣,在酒店的沙發上,從身後抱著他,一顆顆,輕輕吻過昨夜留下的淤痕。

“我發現了阿珩的一個秘密呢。”林憑生說,“阿珩原來這麽喜歡我啊。那怎麽辦?我要不要也交換一個秘密。”

昨晚折騰得太晚,現在昏昏欲睡的紀珩頓時清醒。他側過頭,發絲掃過林憑生的鎖骨,癢癢的,像抱著一只小狗。

“什麽秘密?”

林憑生鄭重地皺起了眉。他思考的樣子特別認真,紀珩也忍不住跟著屏住呼吸——結果半晌後林憑生說“可是我不知道說什麽。”

我對阿珩沒有任何秘密。

紀珩當然不會承認自己的心跳了。他生氣地用手肘去拐林憑生的胸膛,“那你就別說啊!”這樣憤怒地說。然後在林憑生不住的求饒聲中,紀珩停住了動作。

“那敲定一個暗號怎麽樣?”那天紀珩彎著眼睛,這麽狡黠地笑,“這樣就算是你的秘密。你和我的秘密。”

林憑生當然說好。

“我先來,”紀珩說,“嗯……這樣!”他湊近,在猝不及防的林憑生面前,果斷地貼了一下林憑生的嘴唇:

“這樣是‘我生氣了,你快來哄我’的意思!”

林憑生微微張著嘴唇,半晌,撲哧笑了。在紀珩有點生氣的聲音中,他樂不可支,“哪有這樣的……”林憑生笑了好久,直到紀珩快生氣。

“你定不定?”紀珩發火,“不願意就算了,反正多的是人想…”

“好好好,我知道了。”林憑生還是在笑,“那你不生氣了,決定原諒我,是什麽暗號?”

紀珩楞了一下,沒有追究林憑生繞開話題的舉動,摸著嘴唇想了一下,讓林憑生看得眼熱。

“就這樣。”他伸出手,摸了一下林憑生的手。“就這樣?”林憑生挑起眉,“如果你還在生氣,我卻誤以為你消氣了怎麽辦?”

你怎麽這麽煩!紀珩抱怨,不耐煩地張開五指,把自己的手心嵌進林憑生的手裏,“這樣總可以了吧!”

林憑生一時間沒說話。那只手也安靜地呆著紀珩的手指中間。是好幾十秒過後,紀珩奇怪地擡起頭,他才看見林憑生的表情。

這一瞬間,紀珩的耳根忽然被蒸熱了。

“好了好了,我真的要說一個了。”林憑生輕輕呼吸了一下,卻沒有把手抽出來。“嗯…”他皺著眉,擺出一副沈思的樣子,在紀珩都要把眼睛睜大的時候,林憑生也湊近了。

也要偷襲?紀珩馬上這麽想,一點創意都沒有!他下意識後退,卻被林憑生的左手輕輕扣住後腦勺,指腹很溫柔地按在脖頸上。

額頭之下,鼻梁之上。

一個吻落在眉心的最中間。

這樣,林憑生笑著說,這樣,是“跟我回家吧”,的意思。

……老套!一點創意都沒有!紀珩牙癢癢,還是忍不住生氣,一邊說林憑生你這個人太無聊了,一邊不自覺地握住自己發燙的耳垂,想自己怎麽能這麽不爭氣。

現在林憑生親吻他的眉心。

一雙眼睛,沈默而溫馴地看著他。沒有十年前面對紀珩的那種調侃,逗趣或者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點幽邃的深情。

——跟我回家,好嗎?

林憑生的眼神是這麽說的。

然後紀明川什麽都沒說。也沒有去看林憑生。他只是伸出手,張開每一根手指,試探地碰了一下林憑生的手背,感受到對方一絲遮掩不住的顫抖。

紀明川的呼吸也跟著顫抖了一霎。

下一秒,他毫不猶豫地扣緊了林憑生的手。十指相扣。

“我有一個東西想給你看。”

他們在沙發上呆了很久。樓下遲遲沒有動靜,時針不知不覺指向十的方向。

在紀明川快化在林憑生懷裏的時候,林憑生蹭了一下他的耳廓,在旁邊又說了一遍“我要給你看一個東西”,呼吸像黏人的一次咬噬。

什麽?紀明川在他懷裏擡起頭。

他的眼睛是這麽漂亮啊。林憑生快被他蠱惑了。他著迷地看著紀明川因為癢而微微縮起來的臉,很想把他再抱緊一點。

可是不能再緊了。林憑生覺得遺憾。

他甚至覺得他可以和紀明川融成一體。

“說話啊。”

是紀明川輕輕的踹一下,讓林憑生回過神。他眨眨眼睛,沒舍得站起來,用力伸直手臂,從自己的行李箱裏取出一臺什麽東西。

紀明川看清那物件全貌的瞬間就安靜下去。

“……你還留著啊。”

半晌,紀明川說。林憑生點點頭。他溫和地把手裏的dv機放到紀明川的手上,時隔十年,大小還是很適宜,切密地貼近紀明川的手心,虎口很好地被皮帶圈在一起。

運氣很好,林憑生想,雖然機場停飛,他卻還是及時收到了遲到的包裹。

這臺記憶的證明,遲到了,但總歸沒有來得太晚。

屏幕亮了。紀明川安靜地翻看著裏面的相片。

沒有多少張了。時間太久,有些相片連林憑生自己都遺失,找了最好的人來修都沒辦法。有一些被林憑生提前導出,現在在林憑生手機裏最私密的上了鎖的相冊裏。

留下來的一些,是當時拍得比較晚的。也是他們最親密的一段時間。在翻到一張偷拍的時候,紀明川噗嗤笑了出來。

“你好蠢。”

他指著屏幕,示意肩膀上的人看。林憑生只好戀戀不舍地把目光從紀明川額角眉間移開,心不在焉地去看那個屏幕。

看一眼,他馬上覺得沒興趣:那是林憑生自己。臉上沾了面粉,眼角還有點巧克力醬,手上很笨地反握一把打蛋器,上面殘留粘粘的面糊。

林憑生不知道為什麽這樣的自己能讓紀明川笑得那麽開心。

他有一點絕不會承認的吃味,偷偷把手又扣緊了一點,讓看著照片發笑的紀明川發出不太高興的聲音,“你弄痛我啦”,紀明川用一種林憑生熟悉的且不太適合在這個時間直白表露的語氣對林憑生說話。

林憑生立刻覺得自己應該禮貌地往後靠一下。但他又覺得,也不是很有這個必要。所以固執地抱著紀明川不肯動,幾秒過後,他感覺紀明川的手肘拐了他一下。

“變態啊你,”他聽見紀明川佯裝生氣卻根本全是笑意的聲音,“現在才上午。”

“明川…”

他放下那臺dv機,推開林憑生想蹭過來的臉。紀明川抿了一下嘴唇,還是失敗,沒控制笑聲,很放縱,也很讓林憑生想捏他地笑了好久,在林憑生以為紀明川終於要同意的時候,他轉了個身,坐到沙發的另一邊,把臉擱在一邊膝蓋上,歪著頭,像一只貓一樣看著林憑生。

“你昨晚是不是有事要說?”他就這麽看著,“是不是?快說,坦白從寬。”

林憑生沒想到他還記得。

此時的林憑生呼吸已經有點急了。他的眼睛泛出很難察覺到的些微紅色,因為熱,襯衫之前就沒有扣到頂端,現在能很輕易地看見下方肌肉和鎖骨的起伏。他的嘴唇並不是很薄,曾被以前很直白也很能玩的紀珩捧著臉誇,說林憑生,你嘴唇看起來很好親。

此刻那雙很好親的嘴唇張開著,和十年前的紀珩一樣,紀明川毫無可控地看向它,下意識也張開一點嘴唇。

然後林憑生偷襲了一下。

完全沒有預兆。空氣也好像沒有流動。就好像連風都沒有經過,反應過來的時候,對面那個人已經在沙發另一邊坐直,只留一張恢覆鎮定的,自持的臉,端方地看著發楞的紀明川。

“你……”

紀明川下意識以為林憑生在耍賴。是不肯告訴他才這麽作弄他。他立刻臉漲紅,又“你”了一聲,嘴唇也跟著變紅。

“——是我最初寫過的那段劇本。”

林憑生的話打斷了紀明川為了掩蓋自己失態而刻意表現的不虞。

紀明川絕沒想過會是這個回答,此時眼睛發怔,神色直白而困惑,楞楞地看著林憑生。劇本?他喃喃一聲。

“那個劇本,是我改完徐抿英給我的那版之後寫的。當時總想不到好結局。寫了好幾個,最鐘意的一個卻不敢給你看,”林憑生說,“最後只好抽簽挑了一個先給你,本來想,如果你不喜歡,我豁出去都會給你看。但你說,你覺得徐抿英那個就可以。”

他露出一點吃味。還有一點只有紀明川才看得出來的心碎,“我想來想去,還是沒拿來,沒給你。”

“所以呢?”紀明川的聲音慢慢的。就好像因為此刻天光漸盛,他的語氣也不再如平時尖銳,不再冷酷了一樣。

“所以,”林憑生沈默了一下。

他什麽時候會這麽猶豫過?紀明川不知道自己心裏的酸澀從何而來:除了對他,林憑生對誰猶豫過?

“所以,”他最後還是說了,“可不可以,阿珩,可不可以,換一個結局?”

為了我。

也想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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