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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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之後，紀明川即將殺青。
現在整部劇本只有一場戲未出演，主要演員基本有大半都離開了，可能是場地太大，片場居然顯得有些冷清。
“等一會你從這裏開始走，看好點位，後期要加特效上去。”副導演拿著劇本，把它卷成圓筒狀，指著幾個點和紀明川說話。
紀明川一邊看，一邊和劇本上的臺詞對應，時不時做一個標記。副導演看著他半張側臉，忽然說，“明川，你很有天賦。”
紀明川記錄的動作停住。他扭頭，看住副導演的眼睛。
沒有幾個人能承擔這樣與紀明川對視的幾秒鐘。副導演似乎意識到自己剛剛說的話有點唐突，馬上找補，“我是真心覺得……我覺得你演技很好，你應該更，”
他卡住了，可能覺得後面的話不太好說出口。潔身自愛，愛惜羽毛，處理好自己的私生活？這太冒犯了，可一時半會副導演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別的好建議。
於是他停頓半晌，最後，很突兀地換了一個話題，“聽說這一場，林導之前有和你討論過？”
紀明川沒有對副導演的提問表現出什麽。他低下頭，看著劇本裏“大火”的字樣嗯了一聲，說，“林導演想換劇情，他說初版結局不太好，我不太同意，和他討論過，很榮幸，林導演願意改回去。”
副導演很高興紀明川的識相，他不假思索地接過話茬，“為什麽？原版最後的火有許多隱喻，是我，呃，是我整部原版劇本最喜歡的地方。”
他們現在在拍的，主要是林憑生進組之後帶來的第二版劇本。而原版劇本是紀明川最初收到的那部不太可能公開上映的三級片。
副導演想，說實話，當初他看到初版時，險些覺得林憑生瘋了。可能人的本性總是這樣，要開天窗時就會同意開門，有了這駭人聞見的初版在，第二版副導演看著竟是千好萬好了。
但初版也並非沒有可取之處。
“無論是屠龍者終成龍，還是夢境的解釋，用大火都很好。我以為林導演也喜歡這個結局。”副導演說。
而聽到他這番言論，紀明川卻沈默了。直到即將開拍，他被人喊去補妝，紀明川才對副導演笑了一下。
“他只是有了私人感情。我猜。”
副導演在他身後楞住了。
最後一幕，看著場記打完板，紀明川走進臨時搭建的祠堂。
鏡頭跟著他從祠堂裏出來，身後還跟著熙熙攘攘的人。人群回到莊園最中心的宴會廳，而紀明川扮演的小少爺彬彬有禮地請他們稍等片刻，隨後轉身離開，他獨自走進宴會廳在的別墅裏的最後方的房間。
這是小少爺這幾年住得最久的地方。
他背對著窗，天光毫不留情面地灑下，倒刻在雪白的脊背上。
從領口開始，莊重的西裝被剖下，柔順的褲腿在皮帶松開的剎那被重力墜下，腳尖探出了那一截堆疊的面料，踏進一件浴袍。
他把浴袍披在身上，拉開抽屜，最頂上的地方，小少爺找到一盒半開的鐵盒，從裏間抽出一只雪茄和最邊上的火柴。
這差不多是這一盒最後兩三根。他嫻熟地點燃，劃開火星，在焦油還沒能完全受熱的時候，他就迫不及待地塞進嘴裏，深深地吮吻了一口。
在快抽完這一根的時候，有傭人敲門，“先生”，自從二少爺死後他們就這樣稱呼他，“客人都到了，要到時間了。”他應了一聲，說你們都回去吧，不需要那麽多人。
門外的人為這突兀的要求驚異，囁嚅著似乎想說話，卻被小少爺不耐煩地打斷，最後還是默默離開了。
小少爺還是站在窗前。窗邊有一面鏡子，與他高度齊平，忠實地倒映他的縮影。他靜靜凝望著裏面那個吞雲吐霧的青年男人，然後一根接一根，把所有雪茄都點燃。
在最後一根燃盡的時候，小少爺把手松開。
亮光下墜，空氣燃燒。
光芒散漫開的瞬間，他擡頭。
紀明川望向鏡頭的方向。
“卡！”
副導演從鏡頭後探出頭，對著紀明川露出激動的表情。不僅僅是他，幾乎所有人看起來都長舒一口氣，忍不住高興。有幾個平日裏和紀明川常說話的人，都上去恭喜他，順帶慶祝殺青。
只有林憑生沒有動。
他看著屏幕，反反覆覆地回放，看著最後紀明川拋下那根火柴時的神色。在最後劇本裏小少爺該有一個對著鏡頭的眼神，紀明川做了，林憑生隔著玻璃，與幾分鐘前的紀明川對視。
他忽然忍不住想象，十年前那一晚，阿珩會是什麽表情。
和這一眼一樣嗎。還是不一樣嗎。
如果不一樣，是怎樣的不一樣。
林憑生就這麽久久地凝視著紀明川在鏡頭裏的，讓人永遠不舍得移開視線的面容，直到周圍的嘈雜聲忽然變大，他思緒空白地擡起頭。
紀明川站在屏幕後。越過機器，他居高臨下地俯視坐著的林憑生。
“林導演。”他對林憑生說話的語氣，和對其他任何一個人的語氣都沒有區別。只是眼睛稍微垂下，林憑生看見睫毛在他臉上打下煽情的陰影。他沒能從剛剛那個鏡頭掙脫，忍不住，擡頭去追逐紀明川藏在陰影後面的眼睛。
“殺青快樂。”
紀明川說，“這幾個月辛苦了。”語氣很淡，誰來聽都沒區別。聽不出特殊，聽不出動搖，也聽不出子虛烏有的感情。
但林憑生看清了紀明川的眼神。
這一刻，林憑生忽然很想去擁抱他。
當天晚上，整個劇組就舉辦了殺青宴。
有些殺青了離開的演員特意趕了回來，大多圍在林憑生身邊。奇怪的是，祝霖也回來了。
紀明川還以為他會努力這輩子都不在林憑生面前出現。
那天晚上的糾紛沒多少人知道，林憑生似乎也無意張揚，不奇怪，這也不是什麽好事。此刻祝霖很自若地和別人交談，他咖位挺大，此時也很受歡迎，到處和人言笑晏晏。
紀明川對這種社交場合素來敬謝不敏。
他今天本來想不來，最後發現整個酒店三間餐廳都被林憑生包下，服務員都連軸轉，給他打客房電話說先生抱歉，今晚的餐點供應可能比較慢，搞到最後，紀明川要是不來，就要去外面解決晚餐。
上次和楚溟星傳緋聞的慘痛記憶還歷歷在目，紀明川在房間裏癱了許久，還是挑了身西服，蔫蔫地參加了。好不容易打發走幾批人，遠遠的，紀明川看見祝霖居然往他這邊走來。
看不出來啊。紀明川挑眉，餘光一瞥，沒看見林憑生的身影。
難怪。
回過神，就是祝霖那假似正人君子的臉和聲音，“明川，好久不見。”
紀明川接過祝霖遞過來的香檳，敷衍地和祝霖碰了一下。
“那晚我很抱歉，”他們此刻遠離人群，可祝霖的大膽還是超乎紀明川想象。他終於肯正眼看祝霖，“我不知道你和林導演的關系。”
祝霖似嗔似怨一笑，“你該告訴我。”
紀明川滿身雞皮疙瘩。他張口就要反駁，又覺得自己這麽焦急反而顯得虛偽，正猶豫時，祝霖自己給自己接上話了，“當然，我也理解你不願意說，畢竟這個圈子嘛…”他高深莫測一抿嘴，對紀明川露出一個你我都懂的眼神，“我明白你的顧慮。”
紀明川已經不想再說了。
他禮貌地喝了口，懶懶地和祝霖告辭，祝霖卻似乎不太願意，也似乎不太敢攔他，最後只是半擋在紀明川身前。
祝霖說，“如果你需要，我會幫你的，”這時候他終於肯表現自己的真實目的了，臉色有點緊張，“請你多幫我在林導演面前說幾句話，好嗎？”
紀明川徹底無言以對。他點點頭，假笑一下，在祝霖有些激動的眼神中轉身離開。
祝霖到底如何能堅信他和林憑生有過什麽呢。
他連自己都不這麽覺得了。
這一刻，紀明川甚至有點想沖回去問祝霖，但還是硬生生忍住。他應該要感謝他的忍耐，因為如果他真的沖回去，得到祝霖的回答，他想必會難受得睡不著覺。
因為祝霖會說，“那晚的林導演不會是假的，”眼神還會無比真誠，“只要見過，就會知道他不是無動於衷。”
紀明川該慶幸自己不知道。
然而三十分鐘後，紀明川推開整個會場最偏僻的盥洗室的門。
他臉頰暈紅，眼神恍惚，手撐在門扉上。擡頭，略微渙散的瞳孔裏，是林憑生有些驚愕的面容。
“…明川？”
林憑生曾以為，這是紀明川對那晚最後的印象。
他以為從推開門那瞬間起，紀明川就什麽都不記得，全身心一應托付給劣質藥物和酒精，一葉障目，完全忘記當初紀明川是如何在最大劑量的藥品下保持清醒。
可其實紀明川記得。
在劣質藥物和酒精下，他對自己和林憑生的行為表達了默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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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之後，紀明川即將殺青。
現在整部劇本只有一場戲未出演，主要演員基本有大半都離開了，可能是場地太大，片場居然顯得有些冷清。
“等一會你從這裏開始走，看好點位，後期要加特效上去。”副導演拿著劇本，把它卷成圓筒狀，指著幾個點和紀明川說話。
紀明川一邊看，一邊和劇本上的臺詞對應，時不時做一個標記。副導演看著他半張側臉，忽然說，“明川，你很有天賦。”
紀明川記錄的動作停住。他扭頭，看住副導演的眼睛。
沒有幾個人能承擔這樣與紀明川對視的幾秒鐘。副導演似乎意識到自己剛剛說的話有點唐突，馬上找補，“我是真心覺得……我覺得你演技很好，你應該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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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他停頓半晌，最後，很突兀地換了一個話題，“聽說這一場，林導之前有和你討論過？”
紀明川沒有對副導演的提問表現出什麽。他低下頭，看著劇本裏“大火”的字樣嗯了一聲，說，“林導演想換劇情，他說初版結局不太好，我不太同意，和他討論過，很榮幸，林導演願意改回去。”
副導演很高興紀明川的識相，他不假思索地接過話茬，“為什麽？原版最後的火有許多隱喻，是我，呃，是我整部原版劇本最喜歡的地方。”
他們現在在拍的，主要是林憑生進組之後帶來的第二版劇本。而原版劇本是紀明川最初收到的那部不太可能公開上映的三級片。
副導演想，說實話，當初他看到初版時，險些覺得林憑生瘋了。可能人的本性總是這樣，要開天窗時就會同意開門，有了這駭人聞見的初版在，第二版副導演看著竟是千好萬好了。
但初版也並非沒有可取之處。
“無論是屠龍者終成龍，還是夢境的解釋，用大火都很好。我以為林導演也喜歡這個結局。”副導演說。
而聽到他這番言論，紀明川卻沈默了。直到即將開拍，他被人喊去補妝，紀明川才對副導演笑了一下。
“他只是有了私人感情。我猜。”
副導演在他身後楞住了。
最後一幕，看著場記打完板，紀明川走進臨時搭建的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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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小少爺這幾年住得最久的地方。
他背對著窗，天光毫不留情面地灑下，倒刻在雪白的脊背上。
從領口開始，莊重的西裝被剖下，柔順的褲腿在皮帶松開的剎那被重力墜下，腳尖探出了那一截堆疊的面料，踏進一件浴袍。
他把浴袍披在身上，拉開抽屜，最頂上的地方，小少爺找到一盒半開的鐵盒，從裏間抽出一只雪茄和最邊上的火柴。
這差不多是這一盒最後兩三根。他嫻熟地點燃，劃開火星，在焦油還沒能完全受熱的時候，他就迫不及待地塞進嘴裏，深深地吮吻了一口。
在快抽完這一根的時候，有傭人敲門，“先生”，自從二少爺死後他們就這樣稱呼他，“客人都到了，要到時間了。”他應了一聲，說你們都回去吧，不需要那麽多人。
門外的人為這突兀的要求驚異，囁嚅著似乎想說話，卻被小少爺不耐煩地打斷，最後還是默默離開了。
小少爺還是站在窗前。窗邊有一面鏡子，與他高度齊平，忠實地倒映他的縮影。他靜靜凝望著裏面那個吞雲吐霧的青年男人，然後一根接一根，把所有雪茄都點燃。
在最後一根燃盡的時候，小少爺把手松開。
亮光下墜，空氣燃燒。
光芒散漫開的瞬間，他擡頭。
紀明川望向鏡頭的方向。
“卡！”
副導演從鏡頭後探出頭，對著紀明川露出激動的表情。不僅僅是他，幾乎所有人看起來都長舒一口氣，忍不住高興。有幾個平日裏和紀明川常說話的人，都上去恭喜他，順帶慶祝殺青。
只有林憑生沒有動。
他看著屏幕，反反覆覆地回放，看著最後紀明川拋下那根火柴時的神色。在最後劇本裏小少爺該有一個對著鏡頭的眼神，紀明川做了，林憑生隔著玻璃，與幾分鐘前的紀明川對視。
他忽然忍不住想象，十年前那一晚，阿珩會是什麽表情。
和這一眼一樣嗎。還是不一樣嗎。
如果不一樣，是怎樣的不一樣。
林憑生就這麽久久地凝視著紀明川在鏡頭裏的，讓人永遠不舍得移開視線的面容，直到周圍的嘈雜聲忽然變大，他思緒空白地擡起頭。
紀明川站在屏幕後。越過機器，他居高臨下地俯視坐著的林憑生。
“林導演。”他對林憑生說話的語氣，和對其他任何一個人的語氣都沒有區別。只是眼睛稍微垂下，林憑生看見睫毛在他臉上打下煽情的陰影。他沒能從剛剛那個鏡頭掙脫，忍不住，擡頭去追逐紀明川藏在陰影後面的眼睛。
“殺青快樂。”
紀明川說，“這幾個月辛苦了。”語氣很淡，誰來聽都沒區別。聽不出特殊，聽不出動搖，也聽不出子虛烏有的感情。
但林憑生看清了紀明川的眼神。
這一刻，林憑生忽然很想去擁抱他。
當天晚上，整個劇組就舉辦了殺青宴。
有些殺青了離開的演員特意趕了回來，大多圍在林憑生身邊。奇怪的是，祝霖也回來了。
紀明川還以為他會努力這輩子都不在林憑生面前出現。
那天晚上的糾紛沒多少人知道，林憑生似乎也無意張揚，不奇怪，這也不是什麽好事。此刻祝霖很自若地和別人交談，他咖位挺大，此時也很受歡迎，到處和人言笑晏晏。
紀明川對這種社交場合素來敬謝不敏。
他今天本來想不來，最後發現整個酒店三間餐廳都被林憑生包下，服務員都連軸轉，給他打客房電話說先生抱歉，今晚的餐點供應可能比較慢，搞到最後，紀明川要是不來，就要去外面解決晚餐。
上次和楚溟星傳緋聞的慘痛記憶還歷歷在目，紀明川在房間裏癱了許久，還是挑了身西服，蔫蔫地參加了。好不容易打發走幾批人，遠遠的，紀明川看見祝霖居然往他這邊走來。
看不出來啊。紀明川挑眉，餘光一瞥，沒看見林憑生的身影。
難怪。
回過神，就是祝霖那假似正人君子的臉和聲音，“明川，好久不見。”
紀明川接過祝霖遞過來的香檳，敷衍地和祝霖碰了一下。
“那晚我很抱歉，”他們此刻遠離人群，可祝霖的大膽還是超乎紀明川想象。他終於肯正眼看祝霖，“我不知道你和林導演的關系。”
祝霖似嗔似怨一笑，“你該告訴我。”
紀明川滿身雞皮疙瘩。他張口就要反駁，又覺得自己這麽焦急反而顯得虛偽，正猶豫時，祝霖自己給自己接上話了，“當然，我也理解你不願意說，畢竟這個圈子嘛…”他高深莫測一抿嘴，對紀明川露出一個你我都懂的眼神，“我明白你的顧慮。”
紀明川已經不想再說了。
他禮貌地喝了口，懶懶地和祝霖告辭，祝霖卻似乎不太願意，也似乎不太敢攔他，最後只是半擋在紀明川身前。
祝霖說，“如果你需要，我會幫你的，”這時候他終於肯表現自己的真實目的了，臉色有點緊張，“請你多幫我在林導演面前說幾句話，好嗎？”
紀明川徹底無言以對。他點點頭，假笑一下，在祝霖有些激動的眼神中轉身離開。
祝霖到底如何能堅信他和林憑生有過什麽呢。
他連自己都不這麽覺得了。
這一刻，紀明川甚至有點想沖回去問祝霖，但還是硬生生忍住。他應該要感謝他的忍耐，因為如果他真的沖回去，得到祝霖的回答，他想必會難受得睡不著覺。
因為祝霖會說，“那晚的林導演不會是假的，”眼神還會無比真誠，“只要見過，就會知道他不是無動於衷。”
紀明川該慶幸自己不知道。
然而三十分鐘後，紀明川推開整個會場最偏僻的盥洗室的門。
他臉頰暈紅，眼神恍惚，手撐在門扉上。擡頭，略微渙散的瞳孔裏，是林憑生有些驚愕的面容。
“…明川？”
林憑生曾以為，這是紀明川對那晚最後的印象。
他以為從推開門那瞬間起，紀明川就什麽都不記得，全身心一應托付給劣質藥物和酒精，一葉障目，完全忘記當初紀明川是如何在最大劑量的藥品下保持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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