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衰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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衰敗

滴。滴。滴啦,嘩啦啦……

雨聲連綿在一起,然後變成驟來的、暴雨蒙面的模樣。

紀明川松開了手。

他坐直,從林憑生身上離開。他的臉上還殘留著滑下的淚痕,但神情已經恢覆了平靜。

“明川,”林憑生想喊他,卻被紀明川打斷。他擡起頭,用一雙被淚水濯洗得過分明亮的眼睛看著林憑生,紀明川說:“不要再試了。”

他說完,停頓了一下,好像才意識到自己語氣有點過於強硬。紀明川避開林憑生的視線,“別試了。叫替身過來,直接拍吧。”

林憑生卻沒有馬上說話。

在一點點變大的雨聲和沈默中,在紀明川終於因為不耐回望過去的視線中,林憑生搖了一下頭。

“替身已經走了。”他說,“其他工作人員也都走了。我進來之前,讓他們離開了。”

大雨滂沱,雨獨有的一種味道彌漫進來,從窗外的模糊的表象變得具體。這股味道混著林憑生身上清淡的,不知道來源的卻好聞的氣味混合在一起,在紀明川周圍,籠罩成一堵不明不暗的墻壁。

他被墻壁和身前的林憑生困得無處可逃。

紀明川不喜歡這樣,也無意質問林憑生的來意,無意質問他為什麽說謊,為什麽做出這樣要他留下來加戲、卻讓別的人先回去的行為。

他往後靠,想站起來,然後手心裏鉆進來一股久違的熟悉的溫度。

林憑生把紀明川的每根手指都緊緊扣在一起。

“明川。”他喊他的名字。

“不可以,放過自己嗎?”

潮氣好像也跟進來了,聽覺,嗅覺,觸覺。一切的一切,都被這場大雨,和雨裏的林憑生霸占。

紀明川茫然地,呆呆地看著握著他的手的人。

他張了張嘴,好像想要反駁。紀明川向來自詡巧舌如簧,沒有哪個人能真的把他說服,和說話那麽惡心那麽沒有邏輯的荀濤一起時,他都從來沒有吃虧過。

可這一刻,紀明川覺得自己像一截點不起來的、燃燒到一半熄滅的火柴。

他想反駁“我哪裏沒有放過自己”,可這句話就是說不出來。

因為他的確沒有。

他總是這樣。在面對關於林憑生的事情的時候,無論什麽時候,無論是十年前,還是十年後,都這樣蒼白,幼稚,做不到任何掩埋,一眼就會被看穿。

“不可以。”最後他蠻橫而強硬地說。

是的。紀明川忽然感到一種絕望。

他確實沒有放下過。他說他不再會為林憑生停留,只是一個拙劣的,一下就能被戳破的謊言。

可他想堅持這個謊言。直到永遠。

林憑生似乎看清了他的決心,皺了下眉。

他連皺眉都讓人心生眷戀。

“可以告訴我理由嗎?”他還握著紀明川的手,“如果沒辦法給我一個機會,請至少告訴我一個理由。”

這一回紀明川直視了他。沒有再逃避,他的眼神直勾勾的,從林憑生的額頭到嘴唇,他一點點往下看。他說“好啊”。

然後他轉身過去。抓著後頸的領口,往上,他把衣服剝下。

林憑生甚至還緊緊握著紀明川的手。他睜大了眼睛,看著面前被曝露出來的,在一截被雨映得昏暗的天光下幾近雪一般的紀明川的後背。

燈也明滅著映在上面。林憑生下意識望向熟悉的位置。

今天沒有什麽需要回避的戲份。紀明川全天不用暴露自己隱私部位的皮膚,於是這裏也沒有任何遮擋。

所以林憑生很輕易地看見了自己的名字。

這麽多年,這麽多次,林憑生還是下意識伸出空閑的一只手,輕輕碰了一下那被顏料深深勾進去,才能這麽久都不褪色的印記上,感受到紀明川熟悉的、本能的顫抖。

這會是理由嗎。

可林憑生覺得,紀明川不會為這個紋身後悔。所以他只是放縱自己的本能一秒鐘,就輕輕松開了手。

“然後呢?”

紀明川仍然保持著脫下衣服的動作。背對著林憑生,那節脊背蜷縮了一下,又被強迫著打開,像一只即將被做成標本的蝴蝶。

“聯系不上你之後,”就在林憑生以為紀明川或許今天不會說的時候,紀明川冷不丁地說,“這裏偶爾會痛。”

“那個時候,我爸不在。紀笙…不太方便,我媽媽在生病。我打不通你電話,實在沒辦法,去找了很多人。”

林憑生的呼吸斷了一下。

“我家庇護的人很多,但能幫上忙的人很少。所以我後來想去找平常我不太見過的人。他們和我交情不太深,我努力過,但沒人願意幫我。”

紀明川的聲音有點麻木:“我很焦慮。這時候我發現它發炎了。腫得很高,一整塊都是紅的,有點不好看。所以我找創口貼和膠布把它貼了起來。然後我再去找他們。”

他沒有解釋為什麽去找人需要掩飾自己後背上的,如此隱秘的部位上的一塊刺青,只是繼續,

“每次痛的時候,我就會給你打電話。”

“真奇怪,”他居然還笑了一下,“那個時候,我居然從沒想過去把它洗掉。”

林憑生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心情。他問不出來任何“你去找了誰”、“你做了什麽”的之類的話,他把牙齒咬緊之後,又慢慢松開,很努力的,把自己的聲音放緩,“現在還會痛嗎?”

紀明川搖頭,“其實沒有很久,所以我想我應該也沒有給你打很多電話。”

“因為紀笙知道了。她當時很生氣,氣得發瘋,第一次對著我歇斯底裏地大吼大叫,威脅說我再這樣,她就一屍兩命。我對她總是沒辦法。所以後來我再也沒做過了,只好帶著紀笙和媽媽出國。”

林憑生沈默聽著。他看著紀明川的後背,跟著說話的頻率起伏,肩胛,脊椎,漂亮的、讓人永遠忘不掉的兩個小小的漩渦。

“現在,”紀明川轉身過來,居高臨下地,他俯視林憑生擡起來的臉,“這樣可以算是理由嗎。”

林憑生喉結有點發緊。他伸出手,溫柔地拉住紀明川散在兩側的衣襟,嘗試著想把扣子扣回去。紀明川沒有阻攔他,只是垂眼看著。

在扣到最後一顆扣子的時候,林憑生的聲音從喉嚨裏緩緩地發出:“我不在乎。”

他知道他的憤怒和心痛都是多餘的,遲到的,是沒有必要的,所以他很用力地克制,讓情緒為聲音增添幾分誠意,只希望他素來挑剔的紀明川能夠相信。

林憑生重覆一遍:“我不在乎。”

紀明川接收到了。似乎也相信了。他看著自己重新被籠罩進布料裏的皮膚,呼吸了一下,小腹在空蕩蕩的布料營造出來的一片空氣裏起伏。

“我知道你不在乎,”他說,“只是我不再能接近你,或者讓你接近了。”

紀明川的眼睛這麽說。他看著林憑生的表情細小地崩塌,像不起眼的,曠日持久的衰敗。

“我早就沒有心能給你。”

林憑生望著他。

然後今天第一次,他把視線挪開。

快得有些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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