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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之中,林憑生什麽都沒做,只是一個電話,就有很多人過來,殷勤地幫盛一一換了病房。

一間單人病房,帶一個小起居室和盥洗間,可以讓好幾個人陪床。

過程中紀明川一句話沒說,只靜靜看著,一直緊緊跟著他們的林雪溶臉仍是紅的,目光依依不舍地抓著盛一一沈睡的面容不放。

孩子總是比大人坦誠、熱情。

紀明川看著她一會兒,把目光收回來。

他對林憑生說,“很晚了,請離開。”

林憑生欲言又止地看著他,最後還是只露出一個溫和有餘的微笑。

他說,“晚安。”

看著一大一小兩個背影在醫院走廊隱沒,直到再也看不見為止,紀明川才旋開身後的門,悄悄走了進去。

他沒有動起居室和用來陪床的長沙發,坐在盛一一床邊,趴伏著睡了一夜。於是第二天他是被被褥的動靜吵醒。

紀明川由黑暗到明亮的視線裏,首先看見的是盛一一虛弱而安靜的眼睛。她對著紀明川笑了。

“阿珩。”女孩輕聲呼喚他。

紀明川怔怔看她,一瞬間,他居然覺得眼眶酸脹。

很快就有醫生趕過來,速度快得讓人懷疑林憑生是不是在這家醫院有股份。盛一一被好幾個人圍著檢查一番,然後看起來最年長的那個點點頭,說沒事了,今天就可以出院。

盛一一就這麽沈默著任由人擺弄,直到聽到那句“今天能走”,被紀明川握著的手才掙紮一下,顯露出一種很明顯,也很張惶的不安。

“怎麽了?”

女孩一開始還不肯說,在紀明川輕聲誘哄之下,才垂下眼睛,輕輕的,她說,“如果不在醫院,阿珩是不是又要走了?”

紀明川一時間不知道自己是什麽心情。

他望著盛一一,看著她垂下的睫毛和柔軟的嘴唇,那輪廓太熟悉,這麽一望,似是故人來。

紀明川品嘗到一點心痛。

可他只能說是。

盛一一沈默了一會,還是笑了。笑得很乖巧,和她的母親幾乎一模一樣,“沒關系。”

她安慰紀明川,“我會在家裏等你的。”

門忽然被突突突地敲響了,一個小小的影子躥了進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穿過中間的醫生護士,然後猛地一撲,撲到雪白的病床上。

被褥裏長出一張標致可愛的臉。林雪溶眼下是明顯的青黑,可雙眼卻炯炯有神,“盛一一!”

“你有沒有好點?你難受嗎?你什麽時候醒的痛不痛?”炮彈一樣的問句連串砸下,盛一一明顯被嚇到了。

紀明川眉心一皺,想要伸手隔開,就聽見身後傳來不高不低一聲“林雪溶”,那女孩瞬間僵住,扭頭一看,不情不願地滾下來站好。

“……小叔叔。”

林憑生站在門口,紀明川與他對視。

而誰都沒想到的是,先開口的是紀明川。他望著門口那個人,站起來。

“你有時間嗎?”紀明川問。

醫院外街,一間小咖啡館。

他們身份特殊,整層二樓被林憑生包下,偌大空間,只有一桌有客,相視而坐著兩個男人。

林憑生先開口,聲音恒定的溫潤,“還在發燒麽?”

“不燒了。”紀明川答得幹脆。

林憑生似乎有點不相信,但什麽都沒說。他換了一個話題,“明川,我查過了,一一確實是被那兩個孩子推下水。我已經和校長說過,她們很快就會轉學。”

紀明川沈默著,看著杯裏蕩著的咖啡。

見他不答,林憑生的眉眼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雪溶真的想去救一一,但她昨天今天太莽撞,我還是要向你道歉——”

“林導演。”

紀明川打斷他。

這是他最近,除去戲謔和諷刺,第一次在私下裏這麽叫林憑生。

林憑生多了解紀明川,馬上察覺出一點不妙,要從位子裏站起來去靠近他。

可紀明川的眼神打斷他。

“你不用和我道歉。過往的事,無論是諷刺你,抑或是……”

紀明川頓了頓,語氣毫無波瀾,“勾引你。”

“是我要同你道歉。”

林憑生坐在原地。

“我行事不端,品行不正,本來不配接你的戲。但違約金太高,我無法中斷拍攝。如果你不願意結束合約,這部戲,我會好好演完。”

他擡起頭,“只要你肯好好拍。”

看著林憑生終於起了一點細微波瀾的臉,紀明川本來以為自己會覺得得意,或者一點不太道德的快樂。

但他沒有。

這讓紀明川難免有點惱火。然而林憑生在他能夠表現出這點惱火之前先開口了。男人把手握在一起,肩背因這個動作勾勒出起伏的曲線。

他問紀明川:“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你做導演,我做演員。”

“我們什麽時候不是這樣?”

紀明川詫異了一瞬。他幾乎是抑制不住地笑了一下,這時候那股艷麗的挑釁又浮出他面容,他就這麽辛辣地看著林憑生,“是麽?”

“——原來您還會和演員接吻啊,林導演?”

林憑生的咬肌抽了抽。他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重新放下的時候,杯底在桌面上失措地咣當了一下,他在這淩亂的聲響中慢慢開口,“阿珩…”

“我叫紀明川。”

——不是紀珩。

紀珩早就死了。十年前,他死在那場大火裏,剩下的餘燼拼湊起來的,才是現在的紀明川。

而那時候你在哪裏,林憑生?

“請你醒一醒。”他站起身,“拍攝期還剩三個月,這三個月,請你公事公辦,把你的電影好好拍完。然後我們不需要再見面了。”

就像過去的這麽多年一樣。不要再動搖我。

不要再與我見面。不要故作溫柔,用該死的回憶讓我軟弱。

不要再蓄謀這麽虛偽的深情陷阱,利用他一時沖動,讓他糊裏糊塗地來,不知不覺入彀,再也不能掙脫。

當初,是林憑生沒有來。

那現在,他也不該在劇本封面看到那人名字,就心生動搖。

對著仍坐在座位裏的林憑生,紀明川站起來。

他把聲音放輕,再次喊他:“林導演。”

在林憑生看向他之前,紀明川就轉過身。

他最後和林憑生說,“以後,不要再遞劇本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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