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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擔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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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擔心你”

紀明川醒來的時候,一時間什麽都看不清。隔著窗薄薄的紗簾,他模模糊糊地看見薄薄的雨和薄薄的天光。

手心裏被輕輕塞了一杯溫水,他也毫無所覺,很自然地接過來,抿了幾口,才忽然想起他早就不是那個一病全家幾十號人跟著緊張的少爺。

坐在他床邊給他水的人,會是誰?

模糊的視線擡起,一個沈默而溫柔的影子,影影綽綽地映在視網膜裏。

即使再過十年,紀明川也能夠記得這是誰,於是他頓了頓,張開嘴想說“林憑生”,沙啞的嗓音卻讓他什麽都說不出來。

“先別說話,喝些水。”

林憑生的聲音。

等那杯水下去大半,紀明川終於感到自己的喉嚨不再火燒火燎,視線也跟著分明,林憑生半張英俊的容顏明晃晃地落到自己面前。

他看見紀明川望向自己,一言不發,只是伸出手,輕輕碰了碰紀明川的額頭,然後皺起眉,很突然的,他靠近紀明川的臉,然後把額頭貼在紀明川的額頭上。

睫毛可以互相觸碰到的距離,紀明川怔怔地看著他。

“你——”

“還是有點燒,先吃藥吧。”一只手繞後,摁住了紀明川的頭發,不讓他躲開。

林憑生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平靜地說,如果忽略他與紀明川交織在一起的呼吸聲,他顰笑都算得上彬彬有禮,絲毫挑不出錯處。

但偏偏他們隔著幾乎只有一張紙的距離。

這讓紀明川回憶起昨夜那一個不該存在的吻。

紀明川沒有說話。

他靜靜看著林憑生試完溫度,放開他,往後退。他望著林憑生看不透徹的眼睛,半晌,說,“小覃呢?”

“劇組今天放假,我讓他們去玩了。”

“醫生也去玩了?”

“醫生也去了。”

聽完,紀明川嗤笑一聲。他把水杯放在一旁,玻璃杯底在床頭櫃上嗑出了不輕不重的聲響。

“那你又在做什麽?”他言辭鋒利,“林大導演怎麽不跟著一起去玩?”

“因為我擔心你。”

空氣沈寂了一瞬間。

紀明川語氣怪異地重覆,“你擔心我?”,他擡起眼,盯著林憑生,看見對方穿著西裝,領口上是一條暗紋領帶。

昂貴,漂亮,一絲不茍。然後紀明川毫不猶豫地伸出手,一把將那條領帶扯出來,將林憑生扯到自己眼前。

“擔心我什麽?”

林憑生深吸一口氣,稍稍往後退,見紀明川不肯松手,他居然溫順地保持這個動作,有些別扭地從床頭櫃上取出兩枚圓圓的白色藥片,用紙墊在手心上遞給紀明川。

“我擔心你的身體。”

“身體?”紀明川再次重覆一遍。他看著林憑生手心被一張白紙裹著的兩枚藥片,長長的睫毛垂下去,然後像刀梢出刃一樣擡起來。

他松開那截被揉皺的領帶,卻並沒有接過藥片,只微微俯下臉去,伸出猩紅色的舌尖,一點一點,將那兩枚藥片舔舐,等到白紙中心濡濕徹底,他才輕輕一卷舌尖,將兩枚藥片吞進嘴裏。

因為發燒格外紅的嘴唇閉上。

他的眼睛也挑釁一般擡起。

“是想這樣擔心我的身體嗎?”他語氣裏夾著笑意,“大導演?”

“明川。”

林憑生打斷他,紀明川好整以暇,要等待他接下來的輕蔑與怒火——

“別亂動。”紙片被拿開,用另一張幹凈的擦拭幹凈,然後那雙手伸出來,落在紀明川肩膀上,把衣領往中間捋了捋。

“還在發燒,不要著涼了。”

紀明川僵住。

他腦子裏似乎嗡嗡地在響,眼前林憑生的臉像是被鍍上一層永遠化不掉的白瓷,高高在上,無波無瀾,像神佛一樣俯視著他敞開的領口,浪蕩的鎖骨和下賤的嘴唇。

他埋在被子裏的手忽然握成了拳,身體也跟著往後,語氣冷淡下來,“吃過藥了,林導演走吧。”

話音未落,那只緊緊攥在一起的手被人拉了出來,拉出由被子鑄成的堡壘,被一雙骨節分明的手握在手心裏。

“繼續睡吧,”他聽見林憑生說,“我在這裏陪你。”

他渾身上下,連視線,都像是被凍住了一樣,就這麽看著林憑生。或許是因為生病,他腦子像一團漿糊,面容也不如以往冷硬,此時不可避免地露出一點年少時才有的稚嫩,呆呆地看著林憑生,那目光,好像看一個夢。

他忽然想起那天沒有得到答案的問話,林憑生望著他,說,因為他想他。這一刻他的目光與那一夜重合,紀明川甚至不受控地要說出囈語,“你——”

叮鈴鈴,叮鈴鈴!

床頭櫃上的聲音把兩個人都驚到。紀明川慌亂地把手機抓過來,看都沒看就接通,“餵?”

“紀先生!”紀明川認出來這聲音,是他一直以來委托照顧盛一一的人,“一一出事了!”

“她被人推下水,現在在H市兒童醫院,紀先生,您現在能過來嗎!”

夢猝然碎了。

紀明川不知道他自己現在看起來有多驚慌。他想都沒有想就掀開被褥,那只手也強硬地從林憑生手裏抽了出來,針頭洇出了血,在膠布上透出薄薄的深紅色,他直接扯開,翻身就要下床。

卻被一個人拉住了手。

“滾,”紀明川從喉嚨裏發出低低的吼聲,“我沒空和你——”

“下一班到H市的火車是三小時後,如果開車,三個小時就能到。”林憑生看著他,“我的車就在樓下。”

紀明川抽了口氣。

驚慌還在他胸膛深處起伏,他一動不動地盯著林憑生看。半晌,他閉了閉眼,點了頭。

H市兒童醫院。

一個高挑的影子極匆忙地跑過去,即使被口罩遮掩大半容貌也看得出來面容英俊。

他焦急地沖到分診臺,寥寥幾句後飛快沖到電梯,隨即另一個同樣出挑的人也跟上他的腳步,登上電梯。

幾次轉彎,紀明川終於看到熟悉的人影。他沖過去,“想姐!”

被稱呼為“想姐”的人看見他,“紀先生,你終於來了!”

“一一在哪?”

“剛剛從急診出來,才轉到普通病房,我現在帶您過去。”想姐一邊走,一邊低聲交代著情況,紀明川聽著聽著,臉色愈發陰沈,在聽到“林雪溶”這個名字時,他的目光低沈到極點,猛地頓住,看了身邊人一眼。

而想姐也不得不註意到旁邊那人。

她其實早就看見了這位英俊過頭的男人,想問卻也知道不是時機,現在終於能遲疑地問一句,“紀先生,這位是?”

紀明川不答,只看著林憑生,輕聲一句,“我們家的孩子,什麽時候誰都能來欺負了?”

林憑生眉頭皺起,“我會給你交代。”他拿出手機,同樣撥打出去。在電話結束之後,三人正好到病房門口,紀明川屏住呼吸,在想姐悄聲推開門之後,他慢慢走了進去。

沒有人邀請林憑生進來,他也知道自己不該進去,只沈默地站在門外。

三人病房,最裏面那張的簾子拉著。想姐輕輕拉開,紀明川看見床上被褥包裹的一張小小的臉。

他幾乎不能呼吸。

紀明川沒發出一點聲音,坐在床邊的小椅子上,他身量高,這麽低的椅子,坐下來後仍然比床高出不少,於是此時看著床上的盛一一,他伸出手,握住盛一一沒吊水的一只小手。

沈睡的女孩似乎感受到誰的存在,睫毛抖了抖,紀明川握緊了她的手。

他都在做些什麽?

想姐方才一路說的,紀明川大概都聽清楚了。

仍然是上次那幾個孩子,似乎是因為最近的某次考試還是什麽,總之她們再次看盛一一不順眼,最近學校又正好新修建了室內泳池,三年級孩子是第一批被允許進去參觀的。

在所有參觀的學生離開之後,她們以盛一一家長的名義,以他的名義,把她喊來泳池。

然後一把把她從身後推了下去。

而盛一一不會游泳。

他身份特殊,盛一一更甚,他們之間的接觸該越少越好。這麽多年,紀明川與盛一一相處的時間少之又少,他並沒有機會教盛一一游泳。

更何況他心生縱容。

他實在不希望盛一一要活得像他一樣,活得像一個“紀家人”。

他只是沒想到這會是一個錯誤。他姐姐的女兒,在水裏掙紮的時候,他在做什麽?紀明川想著,然後很快得到答案。

——他在跟林憑生廝.混。

紀明川不受控制地去摸了摸盛一一的臉。

門口忽然傳來了嘈雜的聲音,似乎還有護士的哄聲,卻絲毫不見效。維持幾秒,紀明川站起身時,他聽到林憑生很嚴肅的一聲厲喝,“林雪溶!”,門外陡然安靜下來。

紀明川站住。幾秒後,還是走過去開了門。

“怎麽回事?”

看著面前不到自己腰,雙眼通紅的女孩,紀明川皺緊了眉。

林雪溶低低地不知道在說什麽,林憑生沈聲一句,“說清楚”,她才壓住哭腔說,“……不是我。”

紀明川臉色微冷。“我沒推她,我下去是想把她帶上來”,林雪溶臉也跟著眼睛紅透了,她說出兩個名字,紀明川記得是那天辦公室另外兩個女孩,“她們背著我把盛一一叫去,不是我,我想救她的!”

林憑生也皺緊眉。

見兩個高大的成年男人還是不信,林雪溶咬了咬嘴唇,跺了跺腳。她似乎天生沒有懼怕權威的基因,只是擡著頭,極其倔強,“我說了,我想和盛一一玩,我覺得只有她才有意思,我要跟她做朋友,我幹嘛要推她下水!”

空氣一時間沈默下去。

看著林雪溶那張委屈又執拗的臉,紀明川居然有一瞬間的恍惚。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比十年前還要早得多的時候,那時候他自己或許也才林雪溶這麽大。

那是他第一次遇見那個男孩。穿著斯文的西裝,卻跪在草叢裏,盯著幾束鮮花出神,眼睛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刻得過於細致的雕塑。

紀明川長這麽大,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人。

他自幼眾星捧月,要什麽有什麽,於是很直白地問,“你在做什麽?”

那孩子楞了楞,扭過頭,看著他的眼睛裏很明顯地滑過一點驚訝和呆怔。

許久,他說,“我在看花。”

“花有什麽好看?”

“好看的。”男孩耐心地說,然後繼續盯著他出神,等到紀明川不耐煩的時候,他問紀明川叫什麽名字。

紀明川說了,便聽見男孩說,“我叫林憑生。”

第一次見面,林憑生就對他說,“阿珩,你比花更好看。”

當時他的語氣和林雪溶此時的言語,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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