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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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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

紀明川靠坐在那裏,林憑生等別的人走後快步接近他,彎腰就想把他抱起——

卻被他輕輕一句問話打斷:

“這是那一件嗎?”

林憑生的手停住。

他彎著腰,很久,然後一點點蹲下,直到能夠平視紀明川。隔著一層浴缸壁,他凝視紀明川的眼睛。

“不是。那一件…我去時,已經找不到了。”

紀明川沈默了一會,“是嗎。”

“對不起。”林憑生說。

“你不需要向我道歉。”紀明川捏了捏眉心。那頭長發還黏在他臉側,一縷縷垂下來,像一個極精致的牢籠,把他關在一片陰影裏。

他坐起來,看著林憑生,說,“和那一件很像。”

仍然是十八歲那一年。

林憑生又一次偷偷摸摸翻墻進來,溜進紀珩的房間。當時紀珩正好在彈琴,被他嚇了一跳。

“你做什麽呢!”他驚訝地喊,從琴凳上跳下來,坐到林憑生旁邊,“今天他們在港口……你不是知道嗎?”

“就是知道,我才來找你,不然這個月都沒機會了。”

紀珩笑了。他親密地湊近林憑生旁邊,“怎麽了,找我有事啊?”

林憑生神秘地眨眨眼睛。然後在紀珩的推攘中,從背後拿出一個盒子。

打開。

紀珩睜大了眼睛。

“旗——袍?”他驚訝又遲疑地說,“你帶這個來做什麽?”

林憑生沒有馬上回答,首先是露出一個半討好半狡黠的笑,“三月二號那天,你是不是說了,輸的人要答應對方一個要求?”

紀珩楞了。然後下一秒,從眉梢開始到嘴唇,他整張臉都紅了。

“你要我穿這個?!”

“試試呀阿珩,肯定很好看的!”

“不行!”

他們那天去賽車,他只不過是制動突然出了點小問題然後差之毫厘地輸了,林憑生怎麽能提出這樣的要求!

林憑生頓時露出了傷心的眼神。

他看起來錯愕又難過,在紀珩擰眉的目光中一點點把盒子蓋上,慢慢收回來,像一只被背叛的小狗。

紀珩立刻就開始感到不自在。

又在裝!他心知肚明林憑生肯定不難過,只是想看他笑話,卻還是忍不住偷偷追逐林憑生失落的眼睛,最後在林憑生輕嘆一句“可我期待好久這個要求”的時候,紀珩嘖了一聲,把那個盒子搶了過來。

“你給我等著,”他對林憑生喊,“十分鐘,我去換,你守在這裏不許人進來!”

林憑生得逞地笑了。

可十分鐘後,林憑生沒有等到紀珩,只等到敲門聲。

“小少爺,”門外人說,“先生請您現在去一趟港口。”

他是過了兩個月才看見那身旗袍。

一場年輕人的假面舞會,林憑生被邀請太多次不得不來,他知道這個聚會裏不會有他的阿珩,一貫如此,他在的時候,阿珩不能來。阿珩在的時候,他同樣不該出現。

於是興致缺缺,拿著杯無酒精香檳,別人知道他的身份,只敢遠遠觀望,一個都不敢靠近。

直到舞會要開始,燈光熄滅,夜色籠罩在所有人身上,林憑生獨自站在人群最外沿,忽然被一束白光晃了眼。

噔。

一聲脆脆的輕響,落在階梯最上方一截。然後又是一聲,一雙從暗紅色旗袍裏流出來的腿,綽約地走了下來。

走過一節,又一節,停在林憑生面前。好多人的抽氣聲,那個被假發和面具裝點得無懈可擊的人擡頭看林憑生。

這偌大會場,只有林憑生知道眼前人是誰。

就像明月自願下墜,落到林憑生懷裏。

在這樣偷.情似的隱秘裏,在跟隨他落下的影子裏,在硃紅色耳鐺晃蕩開的光芒裏,紀珩只是對林憑生輕輕笑了。

“願賭服輸。”

他這樣對林憑生說。

從回憶裏掙脫,紀明川深吸一口氣,不明白自己怎麽會主動和林憑生說起這件事。

或許是因為酒。紀明川頭疼,他的酒量怎麽越來越差?果然是因為要照顧一一,他這個小舅舅必須以身作則,不能天天酗酒。

不過是幾口,皮膚紅了,腦子也跟著昏了。

紀明川搖搖晃晃地在浴缸裏站起來,卻被林憑生一把握住,他正是心煩意亂的時候,毫不留情一揮,人卻跟著一滑,哐當,他和林憑生一起墜落在這狹小的浴缸裏。

嘶——紀明川還未來得及抽冷氣,就切身感受到林憑生抓住他的溫度,然後聽到詢問聲,問他痛不痛,哪裏痛,他不耐煩地說了句別吵。

小腿一抽一抽,腳踝也鉆心的疼。

崴了。

心煩意亂,混沌思緒擰成一條弦,紀明川抿著嘴唇,擡頭,看見林憑生的眼睛裏的一點擔心。

這是紀明川與林憑生重逢之後,他第一次看見林憑生露出這樣的表情。

於是他怔了怔,眼神被鎖在空氣裏,與林憑生對視,浴缸裏本來溫暖的水一點點冰涼,林憑生忽然變成唯一的溫度。

紀明川用手臂撐住身後。

他湊近,吻住了林憑生的嘴唇。

被吻住的唇瓣很明顯有一瞬間的停頓,然後像是冰原上永不熄滅的烈火,迅速熾烈地蔓延開,林憑生伸出手,溫柔地試探,沒有被拒絕之後毫不猶豫地抱住紀明川的脖頸,手緊緊捧住他的黑發,連眼睛幾乎都要閉上,他用一種堪稱瘋狂的吻法,激烈地親吻紀明川。

心跳聲也起跳。一下,兩下,三下……無數下。

林憑生想紀明川不會知道的。

在方才的那個特寫鏡頭裏,在艷鬼勾人奪魄的那一個視線裏,在被水淋濕得蜿蜒起伏的曲線裏,他便想吻他。

因為林憑生相信,這個世界上任何一個人在看到那個鏡頭裏的紀明川之後,都會想吻他。

哪怕要付出生命的代價。

但吻著,吻著,林憑生睜開了眼睛。

他用指腹摩挲著紀明川的臉頰,看著對方有點茫然的視線,明白了這個吻的來源和原因。

“你發燒了。”捧著紀明川滾燙的臉,林憑生低低地說。

紀明川當晚被轉送到劇組臨時搭起來的小醫務室裏。

幾乎是一沾到病床,他便睡著了。

隨組醫生不知道第幾次看見他,習以為常一句“又來?”,給他塞了體溫針,溫度有點太高,只好刺破皮膚吊水。

過白的皮膚上,細細的靜脈被破開,再用一塊小小的白色膠布貼住。

小覃聽說這個消息,簡直驚慌失措。她白著臉趕到醫務室,結結巴巴地和林憑生道歉,“對不起,是我的錯,我沒看好紀先生……”,得到林憑生一個搖頭,安慰她沒事。

林憑生知道的,紀明川從來是這種人,他卻故意放縱,想貪圖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所以並不是小覃的錯。

硬要說,也該是林憑生自己的錯。

看著醫生給他吊好水,又吃了藥,林憑生並沒有馬上離開。

“今晚我來看著吧。”

“導演您來?!”小覃驚愕,“這、這怎麽行,還是我來吧,我保證會好好照顧紀先生。”

“沒關系。明天正好劇組放假,這麽多天辛苦了,你也出去玩一玩吧。”

“至於明川這邊,”林憑生頓了頓,“我會照看好的。”

看他意思堅定,醫生和小覃都只能一同啞火。醫生反覆囑托幾遍看護病人的註意事項,小覃也猶猶豫豫,扒著門扉好久才肯走。

等病房裏只剩下兩個人,真正安靜下來,已經逼近深夜十二點了。

這間醫務室被安置在不會用來取景的一間起居室裏,位置在三樓,擺設有些老舊,但光線卻很好,清透的月光透過泛灰的玻璃一片片落下,落在紀明川睡著的臉上。

林憑生就這麽望著他的臉,神情有點哀傷。他坐在床邊,有很細微的風透過玻璃傳進來,被林憑生的脊背阻絕。

然後他握起紀明川那只沒被刺破的手,把它抵在自己額頭上。

“阿珩,”很久很久的寂靜後,林憑生忽然說,“對不起。”

沒有人知道他在為什麽道歉。但他很快往後退了一下,稍微坐直,等視線上移之後,他很輕地,在紀明川的指尖上落下一個不比空氣更重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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