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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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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珩

紀明川醒來的時候,很疑惑,今天小覃居然沒來敲門。

難不成他難得早起?這樣不切實際的幻想在看到手機上明晃晃的十一點二十三時破滅。

太不可思議,小覃就算了,林宛居然都沒來。

紀明川感慨著下床,拉開窗簾時,有陽光刺到他的眼皮上,轉瞬落下一點生理淚水。

就是在這爛漫的天光裏,他心跳停跳一拍。

昨晚,他是如何回來的?記憶的末端終止在林憑生的臉上。紀明川皺起眉。

他昨天和林憑生說了什麽?林憑生是在楚溟星之後來的,他仍然記得楚溟星紅透的臉和結巴的語言,依稀好像是對他暗示好感。

這一部分不重要,紀明川很快拋之腦後。他給自己倒了杯水,想林憑生說了什麽,他自己又說了什麽?

想來想去,只有頭痛作響應。上一次喝成這樣是什麽時候,紀明川已經想不起來了。

他逼迫自己把林憑生拋之腦後。

他很輕易地把楚溟星遺忘掉,對林憑生,也不應該有什麽不一樣。

隨著日期一天天流逝,楚溟星的戲份也瀕臨殺青。

他們兩人都心照不宣地沒有提起那一晚在天臺發生的故事。

“好舍不得啊。”楚溟星躺在那張入鏡好幾次的床上,哀怨地看著背對他坐著看臺詞的紀明川,“紀哥,我好舍不得你哦。”

“舍不得我還是舍不得林憑生?”

楚溟星僵了一下,然後笑瞇瞇地說,“都舍不得嘛,我跟你,跟導演,都學到了好多哦。”

紀明川回頭,瞥了他一眼,終於把衣服扣好。

“起來吧,下午你不是和別人還有戲份嗎?”

楚溟星大嘆一口氣,蔫蔫起身,卻忽然看到小覃在房間門口探來探去的圓腦袋。

她看見紀明川,眼睛一亮,小跑過來,“紀先生!”

紀明川看看她。

“您的包響了。”小覃局促不安地說,“您不是跟我說,包響了第一時間來跟你說。”

包響了?手機?

可紀明川的手機不就在旁邊?楚溟星看了一眼,那臺手機安靜地黑著,他下意識擡起頭,卻看到紀明川微變的臉色。

他對小覃點點頭,甚至沒和楚溟星說什麽就走出了房間。

留下楚溟星一個人楞楞地看著他的背影。而等下午他再到片場,想問一問紀明川怎麽回事的時候,卻只看到林宛發黑的臉。

“他請假了,”她咬牙切齒地說,“明明晚上就有一場,他現在居然請假!”

無人敢惹此時的林宛,楚溟星灰溜溜遁走,心裏一邊佩服紀明川翹班翹得如此幹脆,一邊疑惑是什麽急事,能讓進組以來一次都沒離開過的紀明川如此方寸大亂?

並不是什麽大事。

至少對楚溟星腦子裏那些想象來說,著實不算大。

但對紀明川來說就很重要了。

他打車去火車站,坐了差不多一個半小時的車程,出站後又轉了兩趟地鐵,到目的地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了。

他捏了捏鼻梁上的口罩,面無表情地看了看門匾:

H市第一中心小學。

“哪裏有這樣的?”門還沒進,紀明川先聽到一個人怒極的聲音,“不就是小孩子吵幾句,她居然還打人?!”

“可不是,老師家長都是怎麽管的,怎麽能這麽沒素質!”

紀明川直接把門推開。

裏面亂哄哄一團,幾個成年人站在一旁,身邊還有兩個孩子,似乎是老師模樣的人在攔著。

而他們包圍的中心,是一個小小的影子。她很安靜地靠在墻邊,雙手背在身後,低著頭,一句話沒有說,只有肩膀直直地立著。

聽到開門聲,所有人第一時間往門口這個方向望,那幾個成年人看到紀明川就想罵,卻被他的眼神掃過,震在原地。

於是在一片死寂中,女孩驟然亮起來的眼睛和細脆的喊聲就顯得格外明顯:

“阿珩!”

紀明川幾步走過去,理都不理別人,蹲下去仔仔細細地看了看盛一一露在外面的臉蛋和手,確認沒什麽傷痕之後才松口氣。

他面無表情地站起身轉過來,看著幾個瞠目結舌的人。

“老師是誰?我是盛一一家長。”

“……你就是這小、盛一一家長?”在紀明川陰沈的目光下,一個成年人結巴著改了口。但很快他回過神來,“你這個家長怎麽教的?都三年級了,居然打人!”

一雙小小的手牽了牽紀明川落在身側的手,他握了回去,“老師在哪?”他毫不理睬,只是問,“到底出了什麽事?”

其實很簡單,一群人想搶一個人的課本,結果那個素來都會交出來的人第一次沒有交,然後在教室裏起了混戰而已。

“這麽說來,是從哪裏得出打人的結論呢。”紀明川直視他們,說,“我看是有人家教不嚴,到三年級都不明白別人的東西不能拿的道理吧。”

有幾個人漲紅了臉。

立馬又是一個人想沖到紀明川面前,“你不要混淆視聽!你看看,你看看!”他把身後一個女孩拉到前面,紀明川看清她臉上青青紅紅,不由得在心裏吹了聲口哨。

“這哪裏叫混戰!這叫單方面傷害,我要馬上去醫院,如果我女兒的臉出了什麽問題你和你崽子就死定了!媽的,沒爹沒媽的東西就是沒教養——”

“你說什麽。”

紀明川打斷他。

他的視線銳利如鋒,看他的視線如同看一個死人。那滿口臟話的男人居然立刻被他震住,忍不住往後退了兩步,“你——”

一道敲門聲,沈穩地響了起來。

而紀明川眉頭一跳。

在無人說“請進”的情況下,那道敲門聲只是禮節性地等待了三秒,然後門再次被輕輕推開。一個長身玉立的身影走了進來,他的手臂上掛著大衣外套,黑襯衫的結扣到最上,只露出半個突起的喉結。

立刻有人把他認出來,一個人人都知的名字在嘴巴裏欲吐不吐,被他一個眼神懾住。

而他環顧四周,在看到紀明川時,風瀾無波的神情破了一個缺口。

“——明川?”

林憑生驚訝地喊他。

原來參與混戰的還不止辦公室裏的三個孩子。

一個女孩,在林憑生到來之後,被幾個老師圍著,如珠似玉地送了進來。

她一進來紀明川就覺得想笑,那張臉簡直熟悉得離譜。有著一張似是故人面容的女孩走了進來,看到林憑生時臉立馬黑了,把一張美人胚子臉皺成一團,“小叔叔,幹嘛是你?”

“你覺得會是誰呢?”

“……安伯伯呢?你不是都不在H市麽!”

“安伯伯中午給我打電話,說他下樓梯摔了,要我緊急救援一個鬧了事的小女孩。”

林雪溶露出牙酸的表情。這時候紀明川看到她手腕上一點抓痕了,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誰幹的。

她原來姓林。

難怪連校長都“喜歡”。

“這是我自己的事情!”她兇兇地說,“我才不要你管!”

然後林家的女孩背著手走到紀明川身前。她視紀明川冰冷的視線和高大的身軀為無物,自顧自地探頭,去看紀明川身後那個小小的影子。

“餵,”她冷不防地說,“你生氣了?”

“……”

紀明川無語凝噎。

盛一一並不說話。她還是牽著紀明川的手,此時更是握緊了,小心露出一雙眼睛,謹慎地看著被一扇“墻壁”隔開的林雪溶。

“這誰啊?”誰知道林雪溶更不爽了,“你握著這男人的手做什麽!”

“林雪溶。”身後傳來一聲不高不低的溫語,林雪溶呲了呲牙,明顯的不甘,但還是不得不被走上前的林憑生拉下。

“你要道歉。”林憑生說。

而林雪溶直接睜大了眼睛,“我為什麽要道歉!”

她言辭激烈,“是盛一一不肯給我她的課本,她還打我!”

“誰先動手?”

“……我。”

“誰先罵人?”

“我沒罵人!是她們兩說的!”林雪溶瞪大眼。

林憑生無奈地嘆了口氣。剩下那幾個家長也臉色青白,見林雪溶一時半會不可能認錯,林憑生首先轉向那幾個家長,三言兩語就把他們氣勢消減下去。

然後又和老師輕聲幾句,這事件就被定為“孩子們之間的小矛盾”。

紀明川在一旁冷眼旁觀。直到林憑生看向他。

“我很抱歉,明川。”林憑生看他的眼神誠懇,“是我對雪溶看管不夠,讓她這麽無理。這是…一一是麽?”

林憑生半蹲下來,直視藏在紀明川身後的女孩,“一一,我很抱歉,我給你買新的課本好不好?”

盛一一什麽都沒說。她只是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林憑生,再看了看林憑生旁邊一臉不可置信的林雪溶,沈默了一會,扯扯紀明川的衣角。

“阿珩,”她低聲喊,“我想要你給我買新課本。”

“好。”紀明川轉身,一把把盛一一抱起,“給你買課本。別的書也買,還要不要冰淇淋?”

盛一一笑了,那笑容很安靜也很甜,把旁邊的林雪溶看直了眼,她低頭對林雪溶說:“我不用你道歉,但你以後不能再搶我的東西了。”

“為什麽?”林雪溶激烈地說,“你的本子上好多小花小鴨子還有…還有那個鼴鼠,我想要!”

盛一一雪一樣的臉頰紅了。她抓緊紀明川的衣領,“那是海豹!……那是我自己畫的,你不能要。”

“可我就是想要!”

林憑生一個眼神把林雪溶要說的話斷在一半。

“真的很抱歉,”他說,“我會處理好的。明川,你不用擔心。”

“我不擔心。”紀明川哂笑一聲,“不過導演,你出來這半天,劇組該怎麽辦呢?我比較擔心這個。”

林憑生自若地說,“沒事,我相信副導演們的能力。”

紀明川不願再說,抱著盛一一要離開。

他還得趕晚上的車回劇組,估計只能把盛一一送回家。女孩知道這只是一次短暫的相處,一直安靜地趴在他肩上,直到快走出樓才小聲說,“我得去拿書包。”

“一定要拿麽?”

“我的新本子都在裏面…”

“好吧好吧。”紀明川看了看時間,“那我先去給你買冰淇淋,你在教室等我一下。”

盛一一乖巧地點點頭。

此時已經是放學時間,整整齊齊的幾排桌椅裏,只有四張是沒收拾的。她安靜地越過一條條走道,把自己的書和東西都收拾好,椅子也擺整齊,才把包背起來。

正要轉身時,聽到身後一聲陌生的輕喊,“一一?”

盛一一僵直了背,猶豫著往後看。

…是剛剛那個表情很奇怪的叔叔。

不過她記住他,主要是因為,他看起來很英俊。

還很溫柔。

溫柔又英俊的叔叔再一次半蹲下來,對她露出一個笑容。

“可以問一下你,”叔叔問她,“你為什麽要叫他阿珩嗎?”

盛一一楞了楞。

她抓緊肩帶,腳尖無意識地踩著地面。

“因為阿珩就是阿珩。”

她最後這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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