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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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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歲

輾轉又回到劇組時,已經瀕臨深夜。

林憑生比他到得早。

林宛氣岔岔地看著他,冷面如霜,“今天耽誤的進度明天要補回來。”

只得到紀明川頭也不回的一揮手。

路過小覃欲言又止的目光,紀明川把自己關進房間。他有條不紊地換了衣服洗了澡,捧著一杯水發呆時,門被敲響了。

這敲門聲多麽有特點。一聽紀明川便知道是誰。

或許不是敲門聲特別。

只是這個人特別而已。

打開門,林憑生一張在深夜裏如深海濃霧的臉靜靜垂著。

他輕輕一個招呼,“明川,晚安。”

紀明川能怎麽辦?這間房間都是林憑生替他出的錢。

他只能側開身體讓人進來。

“你回來得有些晚,路上辛苦麽?”

“有話直說吧。”紀明川不耐,“別講這些寒暄。”

林憑生看著他,看著他熟稔地點開火機抽了一根煙,火星在空氣裏燎原,“盛一一,”

那點火苗停住。

“是誰的孩子?”

“哢嚓”

打火機被合上。

一雙美得鋒利的眼睛,墜入到茫茫的夜色裏。

“你不應該問這個問題,林憑生。”

喊他名字時,他把那個“林”字重重地咬了下去。

而林憑生只有沈默。

其實他們兩人都知道,林憑生早就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那張臉,林憑生今日進到那間嘈雜辦公室看到的那張臉,在紀明川膝蓋後那張小小的臉。

只要一眼,林憑生就看出來她繼承誰的血緣。

所以即使在紀明川如此明確的拒絕中,他還是開口了。

“當初,紀笙——”

哐當一聲,煙灰缸和被摁滅的煙一同墜落到地上,明明是如此柔軟的地毯,還是發出悶悶的響聲。

“我說了,”紀明川的眼神像要把林憑生生啖殆盡的野獸,“不要問這個問題。”

第二天拍攝任務果然離譜。

紀明川像一個團團旋轉的陀螺,這個布景結束到下個布景,攝影機的光不斷追逐他頹艷的背影。

直到下午,天光最爛漫的時候,攝影機被搬出室內,來到這座歐式莊園旁最偏僻的一處小別莊。

這是一處櫻桃園,他們要在這裏拍小少爺母親尚未被暗殺時的回憶。

這也是二少爺第一次正式出場的地方。

扮演二少爺的人是一位三十出頭的男演員,近年來晉升國內一線,正是需要某部作品沖獎的時刻。

這部片裏他戲份不夠重,可如果能搭上林憑生,給人作配也不算虧。

二少爺的演員首先從化妝室出來。他鼻梁上架一副眼鏡,衣冠楚楚文質彬彬,嘴角一點捉摸不定的輕笑,把好幾個年紀輕的助理看紅了臉。

但很快那些助理轉移了視線,他不得不困惑著明顯的變化,跟著她們把目光一同移轉——

那點輕笑卡在唇角。

從門內走出來的,是一位跨越了時光的少年。他身量高挑,是未成熟青年特有的瘦削,一雙無光自明的眼睛落在睫毛下,被帽檐和發絲遮掩。

然後他一擡眼。

林憑生站了起來。

他與十二年前的故人碰面。



十八歲的紀珩,美得不可思議。

那容色無人可忽略。太吸引人,所以他不怎麽喜歡在人前露面。

“你在跟我炫耀麽?”

十八歲的林憑生笑著說。

“炫耀?”紀珩瞪他,“你來試試看就知道了!”

他把褲腳挽到小腿,腳尖去夠湖面。這是他家後院一處小小的靜湖,旁邊就是他房間的陽臺,簇擁著一片又一片玫瑰園。

“我不是說你炫耀外表,你是和我炫耀你太受歡迎。”

“這樣我會有危機感。”林憑生耐心地說。

紀珩怔了怔。然後他耐人尋味地看了林憑生一眼。

“那你會麽?”他湊近,狡黠又惡作劇地貼近他,“你會有危機感嗎?”

林憑生看著他,不說話。然後在他第五次晃動腳踝拂過水面時,林憑生說,“生日快樂。”

今天紀珩就要十八歲。

而紀珩沒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嘖了一聲,“無聊。”他明知故問地說,“好奇怪,我身邊有個人,明明沒有請柬,卻出現在我的生日會上?”

“我的確沒有請柬,可是我知道有人想見我。”

耳垂染上了低低的紅,“我為什麽想見你?”

“難道你不想見我?”林憑生故作傷心,“可我好想見你。”

紀珩咬了咬牙。他猛地把小腿從水裏抽回來,濺起一點小小的水花。什麽都沒有穿,他就要把赤足往小徑上踩,卻被林憑生笑著牽住腳踝。

“好啦好啦,我錯了。”他無辜地眨眨眼,“阿珩,原諒我?”

紀珩慢慢地看了他一會,才哼一聲坐回去,隨意地把白膩的腳踝擱在湖邊,“我原諒你了。”

他有點傲慢地說。然後他把額頭擱在膝蓋上,側著臉,用那雙什麽都不做就抵過一切的眼睛看林憑生,慢慢地說今天的事,從三層生日蛋糕一口沒動說到不請自來的討厭賓客,然後說起他姐姐。

“紀笙今天和我說,她還是要出國。”

“笙姐?”

紀珩點點頭,一股落寞從他雙眼裏滑過去,“她收到藝術學院的錄取信,一定要去。”

“你不高興?”

“我……也不算不高興。”紀珩安靜地說,“只是這樣之後,這裏就不剩多少人了。”

祖父早早病逝,祖母很久以前就去了溫暖的南方,他十八歲生日都來不了。父親一個月不一定回來一次,母親去療養院的時間比在家的時間更多。

他很早之前就和紀笙相依為命。

林憑生就這麽看著紀珩平靜的側臉。那張側臉被鍍上一層清淺的湖光,在這樣的光芒中,他對紀珩說,“可我會陪你。”

紀珩楞了。然後他大笑,“你?”

笑著笑著,紀珩因為林憑生故作委屈的神色漸漸停下。他有點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睛,明知道林憑生只是假裝難過想讓他哄一哄,卻還是梗著說,“這樣一位連請柬都拿不到偷偷溜進來的小賊?”

林憑生:“明明之前我的生日你來都沒來?”

“你覺得我能去嗎?”紀珩瞪他。

“為什麽不能呢?”

紀珩沈默了一會兒。他像一個癟了氣的氣球,“我不能去。就像今天,你本來也不應該來一樣。”

“可我來了。”林憑生靠近他,一雙平日裏溫和如水的眼睛執著而懇切,“阿珩,我不想因為任何事錯過你的生日,我只想知道,如果沒有任何人阻撓,你會不會為我慶祝——”

“我送了你禮物。”紀珩硬生生打斷他。

“……我收到了。”

“你呢?”紀珩扭頭,灼灼地看著他,“我的禮物呢?”

林憑生有些無奈地笑了。

他站起來,把迷茫著的紀珩也拉起來。在寂靜而爛漫的夜色裏,他牽著身後的手往前跑,留下蜿蜒的濕痕,隨風一點點沒去的痕跡無聲而短暫地記錄他們年少時蓬勃燦爛的愛情。

他們跌跌撞撞地往玫瑰中間的小陽臺跑去。

“我偷偷放在你房間裏。”

林憑生任由春風將自己聲音送到紀珩耳側,然後他跟著春風一起回頭,“你想不想看?”

紀珩的眼睛像一團燃燒的霧。

然後呢?林憑生回憶,然後他們有沒有看到他為阿珩準備的禮物?

似乎是沒有的。

幾個人特意埋伏在紀珩的房間,想忽然竄出來給紀家大少爺驚喜,結果卻看到根本沒想過有可能出現在這裏的林憑生。

剎那間所有人的臉色都變得古怪,他們當然認識林憑生,可就因為認識,才知道他出現在這裏多麽不可思議。

“你快走,”他聽見阿珩在耳邊的低語,“快點!”

在匆匆的、由遠而近的腳步聲中,林憑生被紀珩推開,在由柔和變得倉皇的夜色裏,他一步又一步,沈重地離開他曾經無比期待的春夜。

明明還沒能給他禮物,林憑生想。

而此時那個十八歲的少年站在他身前,一張臉好像也跟著變成多年前的桀驁,“導演。”

他的少年,他那從沒受過傷的阿珩,好像又一次能站在他面前。

但阿珩不在這裏。在這裏的,只是紀明川而已。

在一眾快要將他看出火的視線裏,紀明川氣定神閑,松松抱著手臂,用一種小少爺和紀珩都不會有的無謂的風情,自顧自地說,“林導演滿意嗎?”

他的眉眼艷麗。像一次不請自來的挑釁,“喜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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