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宛拐進胡同口，就著路燈，自家門口的柳樹下依稀靠著個人，模模糊糊看不太清。對方大概瞧見她，向她迎了過來，仲宛有些近視這才看清來人。

欒江拎著包走過來，眼睛澈凈有神，表情雀躍且夾雜許羞澀，明顯是克制著的。他接過仲宛手裏的東西，跟她並齊了走。

仲宛扭頭看他，“這麽晚來有事？”欒江看看她沒說話。

仲宛問，“怎麽不提前打個電話？我送姑姑去南站了。”

欒江點頭，“嗯，黃金周結束了。”

仲宛問，“等多長時間了？”

欒江看著門前的柳樹，“六點過來的。”

仲宛推門進家，才瞧見欒江手裏的袋子，掃了他眼問，“你打算長住？”

欒江頓了下搖頭，“不是。”

仲宛看他那興致索然的表情，“不長住你拎個大包幹嘛？”欒江不接她話，推開廂房的門，把袋子裏洗漱用品拿出來，轉身就往衛生間走。

仲宛靠在廂房門口，雙手環胸的堵住他，“吃飯沒？我給你做點？”

欒江下頜緊繃，滾動了下喉結，“我不吃，你自己吃吧。”越過她就往衛生間走。

仲宛轉身揚著嘴角，對著他背影，“不吃拉倒，我自己做我自己的。”哼著小曲去了廚房。

仲宛舀了個餛燉，咬一小口，露出裏面的肉餡，吹下，一口吞進嘴裏。欒江也不作聲，挪步進了廚房，開火也給自己下了碗，端著坐到她旁邊吃。

仲宛擡眼問，“東西都帶齊了？”

欒江放下筷子，不顧形象的快步進屋，拿著戶口本穩步出來，仲宛接過戶口本，“會不會太草率？要不我們在考慮……。”欒江臉上的表情僵硬。

仲宛看著他咬著嘴角笑，欒江反應過來，奪過戶口本就往臥室走。

這種性格才是真正的欒江，有話不說，偏讓你猜，你猜不到他就鬧性。她才不喜歡現在這種沈默寡言，成熟穩重的欒江，渾身一股年衰歲暮之氣。她懷念愛耍小性的欒江，旭日東升的欒江，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欒江，倔強不羈的欒江。她希望在她面前，他能偶爾露出些不成熟的樣子，不用時時這麽“拘”著。

仲宛看著躺床上鬧別扭的人，把他包裏衣服掛出來，取出件白襯衣，用衣撐戳他屁股，“誒，你還挺騷啊，那我逛了一天買的兩件白襯衣不就白買了？早知道……。”話還沒完，欒江一個躍起把她摁在身下，一眼璀璨的盯著她，“逗我很好玩？”

仲宛直視他，“嗯哼，當然好玩！”欒江撓她癢癢，仲宛蜷縮著身體大笑，“江哥，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淩晨六點不到，欒江坐起來把她搖醒，仲宛翻身捂著頭不理他。

欒江搖著她，“宛宛，我們起來啦，回來再接著睡，等會路上塞車，萬一前邊好多人排隊，輪到我們……。”仲宛罵他神經病，翻身繼續睡不理他。

欒江默默下床，洗澡刷牙，拿著仲宛的刮眉刀研究了會，把自己突出的眉峰給刮了下……，沒控制好幅度……，眉毛刮了個小豁子，還有道血痕。欒江看看兩邊不太一樣的眉毛，洩氣的放下刮眉刀，胡亂的揉了揉眉毛，臉部又護理了遍，左看，右看，完美！

回頭看床上的仲宛還沒醒，心下懊惱昨晚鬧的太晚。仲宛伸了個懶腰揉揉眼，欒江穿戴整齊，一臉幽怨的站在床尾看著她。仲宛被他嚇了跳，看了眼時間不過八點，隨即坐起來，“起那麽早也沒用，人單位八點半才上班。給我半小時，馬上好。”掀開被子下床，麻溜就往衛生間跑。

路上塞車，趕到民政局都要十一點了，前邊不少人排隊。仲宛看看手表，“要不我們先去附近吃飯？估計下班前也輪不到我們，下午上班前過來？”欒江能說什麽。

…………

走完流程證到手都快五點了，仲宛翻著結婚證，細看上面的照片。她對這照片不滿意，欒江咧著嘴呲著大白牙，笑的比馬謖還傻。在車上她就已經叮囑過，笑容要五十分的那種，那種微笑最恰當，也最適合欒江氣質。照片上卻是個九十分的微笑，九十分啊，牙齦都露出來了！

仲宛盯盯他眼睛，看看照片，“你眉毛怎麽回事？”欒江撓了撓眉毛，又犟了下鼻子。

欒江提前訂好了餐廳，倆人先回家換了衣服，仲宛換了件精致且喜慶的小裙，手上戴著鉆戒。欒江也穿了套較正式的衣服，倆人相互換好後，突然都不好意思的相視一笑。欒江緩緩走過來，打開手裏的盒子，把鉆石耳釘戴進去。仲宛也拿出提前買好的鉆戒，慢慢套進欒江的無名指。

欒江抱住她啞聲道，“委屈你了，欒太太。”  仲宛頭埋在他肩膀，好一會擡頭看著他，笑道，“欒先生，你好呀。”

……………

倆人雖已合法化，但實際上並沒有本質上的不同。每周仲宛回來，欒江還是偷偷摸摸的翻墻，不過是在“撒野“的時候更有底氣，喊“媳婦兒”的時候明顯理直。仲宛也只有在周末的夜半才會想起，自己是扯過證的人！

…………

這天下午，仲宛正在跟蘇敏嗑瓜子，張慧推門又找來。仲宛讓小美泡了茶過來，剛坐下張慧就哭訴自己懷孕了，她一直以為是自己不能生育，沒想到是朱強的原因。她想讓仲宛陪著去醫院做個檢查，仲宛沒有推脫，拿起車鑰匙就跟著她走。臨到停車場仲宛暗覺不對，看看張慧的表情，轉身就跑。

沒跑兩步就被人拽著頭發往回拖，仲宛本能動作就是護著肚子跟堅決不能上車。對方拖拽著罵罵咧咧，仲宛認出是朱強，掙紮著朝張慧喊表姐救我。朱強捂住她嘴往車上拽，仲宛抓住他手腕用力咬，朱強惱羞成怒把她推摔到地上。仲宛指著前方人影喊“警察”，朱強松開她就跑，張慧嚇傻再那反應過來也趕緊跑。仲宛強撐著地面爬起來，捂著肚子朝前邊人影求救。

停車場的車主打了120，張沛文趕到醫院時，仲宛正在做手術，護士讓家屬簽字，張沛文目光停頓在“終止妊娠”四個字，正呆楞間，蘇敏跑過來問，“你是仲宛表哥？”張沛文點頭。

蘇敏急道，“宛宛不是跟著表姐出去的？怎麽會進醫院？”

張沛文抓住“表姐”這倆字，“哪個表姐？”

蘇敏奇怪，“她不就一個表姐麽？”  張沛文整個透心涼。

手術室門被打開，仲宛蒼白著臉被推了出來。張沛文看著昏迷的仲宛，出去給欒江打了電話，進來給蘇敏打了招呼，轉身去停車場找線索。他預感不妙，這事怕是跟張慧脫不了幹系。半個小時前他接到醫院電話，對方說是在通話記錄找到他的，讓他趕快通知病人父母速來醫院。

蘇敏坐在凳子上握著仲宛的手，仲宛這兩天推說胃不好，前天中午還嘔吐，蘇敏壓根沒往那方面想，她可真膽大！

欒江慌張著推門進來，蘇敏朝他“噓”了聲。欒江放輕了腳步走過來，看著仲宛毫無血色的臉，微喘著氣回頭看蘇敏。張沛文只說仲宛在醫院，含糊其辭並沒說原因。蘇敏朝他示意門外，欒江摸了摸仲宛的臉，跟著蘇敏出去。

蘇敏斟酌著告訴了他事情的大概。欒江整個人懵住，大片刻才問，“是不是弄錯了？宛宛沒說她懷孕？”轉身往醫生辦公室去。過了會兒，欒江從辦公室出來隨即坐在了走廊的長椅上。蘇敏朝他走過去，嘗試著說了些安慰的話，欒江低著頭沒作反應。

蘇敏嘆了口氣束手無策，拍拍他肩，“不管怎麽樣你都要聽的進去，宛宛這會需要你，現下最重要的是調解好她心情，調理好身體。”欒江點點頭。

蘇敏說，“我先回去菜館，晚會煲些湯再過來，宛宛就交給你了。”蘇敏走後，欒江扶著椅子起身進了病房。

仲宛看到門口的欒江，拉著被子就蒙住了臉。欒江走過去輕輕拉她被子，仲宛緊拽住不讓他看。欒江低哄，“媳婦兒，讓我看看你。”  仲宛松開被子捂住臉背過身哭。

欒江轉過去拉開她手，“乖，別哭了，對眼睛不好。”

仲宛抽泣著說，“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錯！”

欒江擦著她眼角的淚，“不是你的錯，是寶寶太生我的氣，才暫時躲起來了。”仲宛搖頭。

欒江攬過她拍著她背，“一定是這樣的，他等不及爸爸去救他，所以就很生氣很生氣，等到哪天原諒爸爸了，他就會回來。”又低頭吻吻她的眼睛。

仲宛捶著他哭，“都怪你，都怪你，都是你不好！”伸手摟住他脖子，一口咬到他肩膀上。

欒江撫著她背，“乖，不哭了，我一定好好求他原諒，他很快就會回來的。”

趕回來的張沛文聽著病房裏壓抑的哭聲，坐在走廊椅子上，捂著臉也不知該怎麽面對。

仲宛逐漸緩和了情緒，把張慧如何騙她去停車場，朱強如何把她往車上拖拽的事講了遍，心有餘悸道，“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差點就見不到你…。”欒江把她哄睡，慢慢退了出來。

欒江看到門口的張沛文，指了指外面，張沛文跟著他出去。欒江反身拽住他衣領，咬著牙問，“你知道她有多恐懼麽？”張沛文理虧的看著他，“抱歉，實在對不住。”

欒江還能說什麽？轉身給閔成奚打了電話，告訴他路段，看他有沒有辦法調到監控。

過了一個鐘，閔成奚傳過來段視頻。隨後倆人通了近十分鐘的電話，欒江把上海的事也告訴了他，閔成奚聽完說了句，“隨後聯系你。”就掛了電話。

欒江把手機遞給張沛文，讓他看閔成奚發過來的視頻，隨即把額頭抵在墻上，又背過去閉上眼，腦袋一下一下無意識的在墻上磕。

護士從病房出來，“305的家屬呢？”欒江睜開眼快步走進了病房。

仲宛腫著眼問他，“你去哪了？”

欒江握住她手，“就在門口啊。”

護士換了瓶輸液，調侃道，“不能再哭了啊，再哭可就傷身了，回家好好調理調理，想懷還不容易？讓你老公加把勁盡量下個月就懷上，來年生到暑假多好啊，等孩子大點還不耽擱入學。”

仲宛小聲問，“它多大了？”

護士道，“不到七周，才初具雛形。”仲宛趴在枕頭上不再作聲。

欒江拍著她，“再睡會？”仲宛點點頭。

張沛文進來把手機遞給他，“你看著辦，我絕不插手求情。”看了看他倆交握的手，仲宛不安的睡顏，隨即坐在旁邊凳子上。

欒江低聲問，“你怎麽知道我？”

張沛文也壓低了聲音，“大學畢業那年撞見過你們吵架，在國博也遇到過你們。”隨即補充，“上周末孩子半夜發燒，我們往城裏趕，看到你翻陽臺…。”

……………

倆人沈默了會，張沛文小聲道，“我誰都沒說，不過你們還是註意些。我能看到別人也能。”

欒江不在乎道，“過陣就會公開，我們領過證了。”這話把張沛文驚的半天沒合上嘴。

仲宛再醒來已晚上九點，看到張沛文還在就催他回去，家裏表嫂一個人帶孩子不方便，又叮囑他小產的事不要聲張。

張沛文躊躇的看著她，仲宛垂著眼道，“表哥，你什麽也別說了，我不會原諒她的。”張沛文點頭沒說話，過去拍拍欒江的肩，轉身就離開。

仲宛叫住了張沛文，張沛文回頭看她，仲宛說，“還是把表姐送到戒毒所好些。”

張沛文“嗯”了聲，“這次肯定送。”

欒江坐在床邊把玩她手，“你表哥真恐怖，大學就撞見過咱倆，他居然若無其事的裝到現在，上周末我翻陽臺還被他看到。”

仲宛知道欒江很難過，還要故作強顏的逗她，捏著他手指問，“蘇敏姐走了？”

欒江打開保溫杯，“她煲了湯過來，我餵你點？”

仲宛小聲說，“我想回家，待在醫院，我感覺自己像是得了要死的病一樣。”

欒江捏她臉，“說什麽呢！”仲宛攀著他脖子不說話。

欒江咨詢了醫生，抱著仲宛穩步到停車場。仲宛想下來，欒江不放，仲宛知道他心裏難受，老實摟著他脖子。

欒江把仲宛抱到床上，跟欒爸爸通了電話，把今天發生的事簡短說了下，這幾天他在這照顧仲宛，就不回他那邊了。最近他都在城裏，白天買裝修房子的材料，晚上歇息在欒爸爸那。

欒爸爸聽到自己失去一個孫子，當下滋味自是難言。他也不好說什麽，欒江只會比他更難受。

父子倆沈默了會，欒江開口，“爸，我想等宛宛身體好了，找個時間帶回家。”

欒爸爸點頭，“好，你媽那邊交給我。”

醫生叮囑的註意事項，欒江都給記了下來，除了食療還要註意衛生。欒江端了盆溫水進來，仲宛不好意思的擺手，欒江看著她不說話，仲宛妥協道，“那就擦擦大腿根吧，有點難受。”

欒江沈默的擦著少許血跡，仲宛看盆裏的水漸漸變了色，用手遮住了眼。

欒江接了閔成奚電話，轉頭望著屋裏還沒睡的仲宛，應聲道，“我晚會就過去。”掛了電話，朝著夜空籲了口氣。

欒江摸著她臉，“我剛跟爸通過話了，等你身體恢覆了，我們就回家見媽。這段日子我們都調理好身體，我把煙戒了，咱們做足了準備再迎接它，好不好？”仲宛點點頭。

欒江看著她，“相信我能力，他一定會來的！”

仲宛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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