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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回 寫此怨詩詎料洩露 得其絕筆大驚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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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回  寫此怨詩詎料洩露  得其絕筆大驚殞沒

話說謝灝與李娘子闊別重逢,當然多加照拂,便有好事者傳了風流故事出來,攪得遠在虞州的沈元鶴心頭不寧。他自知本不該去猜疑謝灝的情意,卻總是禁不住胡思亂想;他自己有愧於發妻,不能算是忠貞之人,推己及人,每每深夜寂寞時,便也生怕哪一日那人就拋忘了舊日歡愉,從此二人便只是摯友,而非情人了。遂披衣而起,移步案前,搦筆作成一首清怨哀艷的五古:

東樓誰家子,窈窕媚幽姿。憂愁縈懷抱,頻低遠山眉。

金閨空寂寞,當日何歡為!謝家芝蘭樹,典雅美容儀。

城隅兩邂逅,見我笑嬉嬉。池上采並蒂,謂言夫婦宜。

檀郎纏綿意,賤妾心自知。不敢誤芳歲,行樂及春時。

桑間托身處,濮上結情私。春游出宛洛,花叢相攜持。

歡愛難長在,韶光豈久期?氣變梧桐墜,與君生別離。

君去萬餘裏,無日不相思。世間多薄幸,寤寐作然疑。

惟恐新人好,翻嫌舊人癡。自傷顏色老,每吟《團扇詩》①。

雨沁梅額褪,清寒減玉肌。所思不在側,照鏡理覆遲。

何時當重逢,再為著胭脂。

他原是個出口成章的才子,這時候卻幾度書寫不成,便也顧不得甚麽筆勢章法,只是教一腔怨情催促著寫了又改,改了又寫。寫畢,他拈起此篇,踱至窗下,吟詠再三,欲擡頭望月,聊遣愁懷,卻只見得陰雲滿布,心下愈發惆悵,不禁悲嘆道:“十一郎,並非我有心疑你,只是你我身份如此,即便有情,今生也不得成了眷屬——可就連上天也不肯教我二人同望一望那明月麽!”終是潸然落淚,滴落紙上,洇染了一片字跡。

這時忽地有人敲門,他慌張張將這詩稿用燭火燒了,又擦了腮邊淚痕,然後道:“進來罷。”沈得己從門外進來,雙手端著一盆熱湯,置在地上道:“天氣漸涼了,孩兒知道阿爺近來身子不爽,正巧見房中還點著燈,便想來孝敬阿爺。”他欣慰不已,坐在床頭,教得己將他那一雙已很顯出滄桑的腳緩緩沒入水中;得己內疚道:“孩兒不孝,竟許久不曾這樣為阿爺洗腳了。”他輕輕搖頭,道:“你有這心,阿爺就知足了;自從你阿娘走了,我在這人世也就只你一個親人了。”得己擦洗的動作一滯,卻又裝作若無其事;卻聽元鶴繼續道:“阿爺不求你怎樣出人頭地,只盼你平平安安的,做個自在的、無愧怍的人也就是了。”他擡手撫摸兒子的鬢邊,淡淡地笑;得己心中五味雜陳,惹得眼眶發酸,有些想哭,但忍住了。

直到盆中的水涼了,得己擦幹凈了父親雙足,才下定決心似的道:“這二十年全倚仗阿爺撫養,其中辛勞,孩兒深有體會,但恨自己不能早日為父分憂;阿爺身邊一直沒有體己的人,氣候冷熱、衣食起臥,孩兒也不能事事都照顧得到,也許是早該便收一房——”他攔住話頭,蹙眉道:“你是你阿娘十月懷胎才生下來的親孩兒,怎能說這樣的話?即便別人說得,你也說不得!你該知道,世上不會有比你阿娘更好的女子了。”得己知錯,一時沈默;他則又低聲喃喃道:“何況我已經負了她一次,焉敢還有第二次?”

得己回至自己房中,便再忍不下淚水,伏案啜泣起來。孟氏見他這副模樣,即問詢之,他卻不肯說明,只是撲在妻子懷中放聲號啕。那時沈得己在父親房外,已將那吟詠嘆息聽得一清二楚,便知曉父親與謝灝果真並非僅是高山流水的知己好友,父親也並不是如外人所稱讚的“義夫”②,實則也不過是個凡夫俗子,他怎會不恨?

可他又不能徹底地去恨他的這個父親:沈元鶴愛敬亡妻,盡管這愛戀之心已極淡了,變成了對至親故人的幽幽追思;又始終盡了一個父親與老師的責任,將他教養成人。這時他唯有哭;他只願宣洩,而不願思量。然而平靜以後,他仍悄悄在燈前將那首詩默了一遍:如此好詩,若是湮沒不見於後世,也是可惜。

此處私事暫先按下,卻說十月裏,瑞符手裏拿著一封書信進書房來,神色憂沮;元鶴欲伸手去取那書,瑞符卻退後兩步護住了。元鶴問他是怎麽回事,他支支吾吾,半晌才吐言道:“阿郎,這信是自柏州來的。”元鶴喜道:“是宗雅麽?前數月失了音信,教我好生擔心,這下總算好了。”瑞符卻越發難過,直要哭出來似的:“崔縣令他……他西去了!”元鶴懵然,道:“瑞符,你不是個說話沒分寸的,怎能與我開這等頑笑?”他哭道:“瑞符怎敢在這樣事體上胡說,崔縣令確實故去了!這信乃是他的絕筆。”元鶴頓感天崩地裂,眼前一片漆黑,登時昏倒在座中;瑞符忙不疊上前,又是撫背又是拍胸,好容易才將他悠悠喚醒。

元鶴無力道:“將這信念與我聽罷;我這會還看不清字。”瑞符應了,強自抑制了悲意,便一字一字念道:

嚴真尊兄親啟:

弟弱冠登科,一洗齷齪,自恃才高,不群流俗。一旦黜削,嗤笑者多,相濟者少。流徙千裏,至柏州之郡。邊鄙之地,風教不遍,民野蠻而吏獪猾③,多受其苦。今歲更遭大疫,往救人民,其不解朝廷公衙之意,為所攻訐。仍處病者間,保護不及,亦染疾也。郡縣少良醫,以致入膏肓而不治。

噫!弟身死異鄉,不暇自憐,惟念妻子,久無消息。夫魂魄之事果有耶?初以為虛幻,今寧信其有也。生不得相依,死亦當使夢相接,不然,無可寄托也。

弟思古絕筆

他聽罷,並流不出甚麽淚來,只覺得已然被無常的運命折磨得心如死灰;他甚至感到莫大的諷刺:宗雅呀宗雅,這功名當真害了你一生!你為了守這虛名流謫千裏、拋擲青春,乃至身染惡疾、殞命蠻荒,可如今又有誰還記得你崔思古呢!陛下不曉當年事,太皇太後又忌恨於你,你那岳丈聶禦史也定要拆散了一對伉儷,教你煢煢獨身於邊隅化外;就連這受了你福澤的百姓也不曾在意一個崔思古!——活著已然不在意,死了又豈會追念?

他不由又想起這幾年在民間巡訪,發現百姓對甚麽新黨舊黨都極漠然甚或無知,而各層官吏總又層層盤剝,與閭右大戶相勾結,十年的新政竟全抵不過百年的痼疾,一旦姚氏下野、仁宗殯天,新政便轟然頹圮,無覆存在了。他暗自嘆息道:宗雅,我竟也不知你始終難以參預新政到底是福抑是禍了;若你當年不曾上表,雖拂了你的心志,但今日也許便又是另一番光景罷?正是:

雄圖未竟身先歿,空使庸人譏戇愚。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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