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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一回 寧失節不甘更沈淪 遽會面忍見漸憔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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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一回  寧失節不甘更沈淪  遽會面忍見漸憔悴

話說崔思古因病重不堪,又心思郁結,壯年早逝,沈元鶴得其絕筆,悲慟不能自遏;又思及這二十年之徒勞無功,整日愈發愁眉不展。謝灝曾言,賢臣奸臣原都是一樣地奪民衣食,他們這群人想來也不過是為了在後世留一個好聲名罷了;既如此,為何不能使些別的手段,即便不那樣光彩,但要百姓安居樂業便好。太皇太後自比章獻皇後①,卻並非有甚麽過人之能,萬事倚仗祖宗典制,全憑舊黨諸臣輔佐,好在社稷也算和平,四海之內鮮有為亂者;西南大疫,朝廷賑災安撫,施藥施粥,也都盡了心力,這等事情上他也不該再持甚麽新舊偏見了。沈元鶴雖飽讀經書,畢竟年少時候受過清苦,況更有崔氏慘劇在前,也並不以為某些事上變通不得,雖則必然遭萬人唾棄,他卻只要守住本心便是;若能趁著還不算年衰智昏,再盡其綿薄之力,也不算辜負了這儒冠也。

他欲以此告知謝灝,又恐謝灝剛直不能容,思想一番,轉而寫成一游記委婉言之:

度亭南十裏有山,峰竦澗深,特為奇秀。朝嵐霏霏,清露垂於林樾;夕照融融,倦鳥歸之巒岫。人懼其險,而餘獨愛之。有絕壁峭峙,瘠薄唯生二竹,餘憫其艱難,每料理之。朔日夜風雨大作,明日往觀,其一中腰裂斷,不見其首,蓋墜谷中矣。懸崖高百丈,欲下視,失於白霧。崖壁孤翠,忽喪其友,似生人情,枝葉亦有斷者。是處風疾雨狂,餘憂存者終不能免,因移於平地。其繁茂大異於昔,不過一旬而已。

這所寫孤翠之竹不是沈氏自己,又是何人?謝灝得此尺牘,不消怎樣思量便知其是何意,既悲而怒;他自深知元鶴因思古之死大受觸動,許是一時教怨憤沖昏了頭,竟連士人最珍重的名節也不顧了麽?於是覆書溫言撫慰,又極嚴肅地駁正了他;這自在元鶴預料之中,輕輕太息一聲,並未再辯白甚麽。他又與徐弼表明了心志,那徐弼實則心底亦有此意,只是家中財業尚大,總不免顧慮重重,並不願冒失失地做這一個出頭的人,教天下人唾罵;他也體諒得,因而也不勉強。過了數日,沈元鶴寫成章表,向朝中舊識求情,教其避開太後眼目,暗中呈與敬宗;敬宗如今也大了,本就不肯教祖母處處管束,早有主政之心,現下既然有人送來秋波,又豈有不領受之理?況且這沈氏還是個太學學子都敬慕的人物——只是這樣一來,那些年輕氣盛的學子們或許要唾棄他了罷。

元鶴得了聖人密諭,召其回京,便教得己等人整治行囊,又教瑞符將自己的物事裝束起來,獨獨擱在另一處。得己雖對這旨意尚有疑慮,但仍以為父親自有考量,也就不曾勸諫,只是問道:“此次上京,阿爺為何把這行李分開?難不成不與我們一道行路麽?”他西望殘陽,神色寂寥道:“我要先探望你謝世叔去;屈指一算,不相見已是六年有餘了。”又低頭暗自嘆道:“但願他還願意見我。”得己眼底發酸,心中不是滋味,卻還是微笑安慰道:“謝世叔與阿爺交好半生,怎會不肯相見呢?阿爺原是自尋煩惱了。”他搖搖頭道:“你又不是不知,他那人是那樣的性子,眼中從來容不得一點汙穢,又怎會對我這個變節失圖之人以青眼待之呢?我寧可瞞了他,你覺得阿爺怯懦也罷虛偽也罷——飄零數載,故人重逢,我只是想好好地敘些舊日情分。”得己望著父親疲憊的眼眉,道:“孩兒並不曾這樣想,阿爺原是心思熨帖,畢竟這一面後又不知是何年再見了……”說畢又怕他傷懷,就扶了他的手入座,沏了一盞茶來呈上。元鶴接過,囑咐道:“我不與你一道,路上你便作主,照顧好家室;你也這樣大了,不必事事教我瞧著,等回了京,想是用不了太久,你便可以去考舉了。”他感慨道:“若非阿爺蹭蹬失勢,你或許已中了舉人了罷;你可怨阿爺麽?”得己搖頭道:“阿爺怎地這樣想!我既是阿爺的孩兒,哪有不親愛阿爺反而怨恨阿爺的?”他眼眶泛起淚光,莞爾道:“好孩子,好孩子……”

卻說這日謝灝聽同書稟報,說是沈司馬來訪,先是一怔,又自疑道:“難不成是近來身子不爽的緣故,竟白日裏也做起夢來了?”同書道:“不是夢,沈司馬就在門外!”他看向同書,同書點了點頭,他一雙眼霎時就明亮如燭,擲下一句:“那怎麽還不請進來!”便急急趨走,穿過回廊往正門去,半分不見病中的倦態,把個抱著外襖要給他披上的同書遙遙地落在後頭。

冬日寒涼,元鶴披著大氅,抱手立在門外階下,見一人向他奔來,正是:

朱顏向暮,風雕郁郁寶樹;烏頭經霜,光映峨峨玉山。

想數載日間夜裏,曾幾度魂牽夢縈,如今遽然相見,卻還來不得欣喜,他就已潸潸地落下淚來。謝灝方與他見了面,就看他這樣傷心,忙牽了他一雙手,慌張張關切道:“嚴真嚴真,你這是作甚?你我重逢,不是該高興麽?”雖這樣說,他自己卻也同樣湧起一陣苦澀之感,道:“嚴真莫要哭了,鬧得我也要哭了。”元鶴含淚道:“哭哭啼啼也並非我本意,只是一見你——見你這樣形貌,我心疼得很。”他眼光落在謝灝鬢邊,感喟道:“你怎麽這個歲數就生了白發呢,當年那個踔厲風發的謝郎君哪裏去了……”謝灝不忍他這般,道:“人總是要老的;倒是嚴真風姿依舊。”元鶴教他逗得破涕為笑,道:“你要是老了,我可比你還老上許多呢。”又道:“怎穿得這樣單薄?當年仗著身子好也就罷了,如今可不能再如此了。”謝灝笑道:“我一聽是嚴真來了,唯恐你等得久了,便急匆匆出來了。”這時同書也趕了上來,元鶴微笑道:“卻是正好,快些披上罷。”於是親手為謝灝穿戴齊整,二人便執手一同進了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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