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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九回 琵琶女自言悲身世 宦游人相請抵恩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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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九回  琵琶女自言悲身世  宦游人相請抵恩惠

話說弘州宛東縣內瘟疫蔓延,攪得民不聊生,道旁慘死者不可計數;謝灝是士大夫,看在眼中急在心頭,愁得夜裏不得安枕。這一日方停了細雨,他也顧不得雙膝因痹痼①而隱隱疼痛,就往城中各處撫慰遭了災的百姓;行走之間,卻聞見空中飄來一陣絲竹歌吹之聲,他四下尋覓,原是前頭一處酒樓上傳出來的。他不免憤憤:不過兩條街巷之外,即是蒼生受苦受難的圖景,這裏卻還猶作歌舞升平,恣情逸樂,毫無同情之心;禽獸尚能傷其類,而這些人比禽獸則不如!於是三步並作兩步,就直直闖上樓去,堂倌落在後頭,攔也攔不住。

他怒氣沖沖推開門,見席中坐著兩個錦衣玉帶的紈絝子弟,身邊各有一個美妓侍酒,對面則是幾位歌女奏樂吟唱。他指著那二人嗔怒道:“爾等是誰家的子弟?竟還在這廂飲酒作樂!如今宛東城裏是甚麽景象,難不成閉眼不觀、充耳不聞麽!”受了訓斥,其中一人登時即要發作,卻教另一人拉住臂膊,悄悄道:“這是謝司馬,到底是官,你勿惹他。”那人又起身作揖道:“見過謝司馬。小子二人原也只是朋友間小酌,並非是不曉時務,只是家中嬌養慣了,一時放縱了些;我這就教她們出去。”於是趕那幾個小娘出去;卻有一位三十餘歲年紀的琵琶女停步不肯離去,向謝灝福身道:“稟謝司馬,此二人還不曾付賬。”那兩個紈絝本想趁亂賴了賬,沒想到這女子竟向謝灝告狀,只好暗自咬牙,不情不願地付了銀錢與她。謝灝卻總覺著這琵琶女似曾相識,無暇顧及那二人;那二人見狀,怕再被謝灝斥責,忙偷偷溜出去了。

謝灝端詳琵琶女半晌,忽地恍然大悟道:“娘子可是姓李?”她盈盈一笑道:“妾身李晴蘭,司馬真是貴人多忘事。”他感慨道:“想來自歷京一別,已是十三年未見了罷;不過娘子依然是風姿綽約,不減當年。”她苦笑道:“司馬謬讚了;而今是徐娘半老,若還窺得出當年一點風采,妾也就心滿意足了。”這也並非自謙的虛話,謝灝看得出日月流逝在她身上留下的無情的鑿痕,而他自己亦是如此;宋人詩雲:“回首滄桑已數番,感懷無盡又何言。”②故交闊別重逢,原應該有許多寒暄的話兒說,可一見彼此如今之境遇,便又都是久對無言。

還是謝灝覆問道:“娘子這些年裏過得如何?當年還未曾離開京師時,尹都知便說已收不著你的書信了;我與沈司馬都掛懷娘子。”她道:“當年承蒙司馬大恩,救妾於風塵之中,妾便去往西南,投奔一個姊妹;那姊妹被一為官的納作妾室,備受寵愛,因而為正妻所妒,非打即罵,最後趕出門去。我兩個女子相依為命,用司馬贈的銀兩盤下一間酒肆,也學文君當壚賣酒;雖則平日不免受些欺負調笑,但好歹也能度日。只是那正妻知道丈夫偶爾來酒肆探望,便仍不肯放過我那姊妹,每每教人來鬧事,把她年紀輕輕的就氣死了,才二十六歲,當真是紅顏薄命!家中沒有積蓄,便只好把酒肆賣了人,置辦了棺材、裝裹③,這才算安葬了她。”說至這裏,她側回身拭了眼淚,又道:“當時遭得這變故,潦倒貧寒,無心寄信與芳雨姊姊,恐怕她憂心;後來安穩下來,再想寄書,芳雨姊姊卻已離了教坊,尋不著了。後又有商人不久才死了元配,拋下兩歲小兒無人看顧,這時中意妾身才貌,娶進門去續弦,一時也算得恩愛。然舅姑④自恃是富有之家,瞧不上妾出身卑賤,又數年未懷子嗣,犯七出⑤之條,便趁妾丈夫往外地行商,將妾趕了出來。”她低頭愛撫著懷中琵琶,道:“妾身無長物,唯有這把琵琶隨身不離,便各處賣唱,聊以為生,至今已一年有餘。”

謝灝聽了,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只好轉而問道:“娘子何時來得弘州?”李娘子道:“兩月前來的;原本只想著在此逗留半月,卻不想遭上瘟疫。”他問道:“既然有難,何不來尋我,反甘心飄零至此?”她搖搖頭道:“當年受恩於司馬,無所相報,時時汗顏,今又怎好再相求於君?”他道:“我那時還是個鹵莽的人,往往沖撞娘子,為娘子贖身,原也是賠罪,因而也從不曾想要娘子報答甚麽。城中疫情尚不能除,娘子獨身,著實危險,不如到我寓所中來罷;我那裏尚有幾間空房無人居住,娘子歡喜哪個便住哪個。”她紅了眼梢,感激萬分,卻仍是不安推拒道:“只是無功不能受祿,總不能平白占著司馬的房子。”

他見此道:“娘子何必恁地見外;你我本有舊交,便是白住又如何?”又不想教她太過愧疚,遂道:“其實我亦有個不情之請:前些時候遇得一對夫婦賣女,我見其可憐,便養在膝下,只才一歲,雖請了乳婦⑥,到底還是缺個好的保母⑦,欲請娘子為之;我今不富裕,卻也絕不短了娘子的,月例二兩,不知娘子願意否?”她喜不自禁,疊聲道謝:“司馬寬仁,豈有不願意的!”於是做了鹿奴的保母,安定下來,不必再流浪賣唱。

然而外人不解他二人的金蘭之交,只知是舊年相識,又是孤男寡女,年歲相當,一個中年無妻,一個正可再嫁,郎才女貌,正堪合適,都是議論紛紛;更有好事者編出一番“破鏡重圓”的曲折故事來,以為一樁風流韻事,不久江南江北幾要傳遍了。謝灝雖解釋過,卻也堵不得悠悠眾口;李娘子不願與他添麻煩,便主動提了要搬出外,不再宿在他寓所之內。

沈元鶴在虞州亦聽人講說了那添油加醋的故事,心底自然是不肯信的,而夤夜獨眠之時,卻也不由得生出一絲患得患失的感情來:自己年長謝氏七八歲,年輕時尚不覺有甚麽,現下卻分外是個妨礙;況又是遠隔山川,不得相見,怎能敵他與李娘子朝夕相處,故移情別戀之思,或可有之——畢竟自己當初不就是那樣拋忘了雯娥的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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