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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四回 恨離群驛寄嘆瘦容 憐孤客購尋裁繡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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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四回  恨離群驛寄嘆瘦容  憐孤客購尋裁繡錦

話說沈得己路遇孟氏,好心指引回城,他不勝感激;只是家學嚴苛,從不行越禮之事,連目光偷覷一分也不敢,更枉論談笑自若了,眼下這般孤男寡女的情形著實教他手足拘束。終於熬煎似的行至官道上,他忙道:“這會雨已稍歇,這傘便還歸娘子,小子先行一步。”說著就將那油傘遞還孟氏。孟氏嫁與商人,這些年自己也做了生意,平日裏迎來送往,不少與男子打交道,並不覺有甚麽,本要叫住他,卻已攔他不得了,這便愈發覺著那人迂拙模樣甚是可愛,不禁低面淺笑;又心想不過萍水相逢一場,何必掛心,也就繼續趕路回城了。

但說沈得己進了沈家寓所,便見瑞符正捧了信劄往父親書房那邊去;他問道:“是何人寄來的?”瑞符答道:“崔縣令從柏州寄來的。”他道:“原是崔世叔;我呈與阿爺罷。”入到房中,先問沈元鶴安,再恭敬遞上那書信;元鶴拆了封泥,見其上僅一絕句曰:

空園酒酲寄塗、奐、弘三州

濕風滾露石苔滋,身墮蠻荒病自知。

寬帶三分還縱飲,能忘騎馬杏花時。

遂太息道:“若是‘能忘’,胡又寫得?自欺欺人耳。”又擡頭向得己道:“為我取紙研墨來。”得己聽了吩咐,備好文房,只見父親思索頃刻,揮墨寫道:

和宗雅空園酒酲詩並遙慰諸同調

塗州斷續催花雨,虛度春朝每寂寥。

豈必把杯嗟病瘦,都因未見沈郎腰。

元鶴深知崔思古情性孤僻,易發騷怨,不幸亦是四人之中流逐最遠的,又無家眷相伴,恐其難堪磋磨,故這裏寫的都是勸慰之語;然後教得己封緘起來,次日寄與崔、謝、徐諸人。

因相隔千裏,旬日之後元鶴方收著了謝灝寄來的和詩,原是:

酬宗雅見寄

空勞相憶不相見,涕落燈前崔子書。

俱是蹉跎衣不勝,聊加餐飯意何如?

他細細看過一遍,道:“還是覆清體貼;不管如何,宗雅身子弱,這養生飲食才是緊要。”覆又低聲自語道:“覆清如今詩藝見長,我卻難以欣喜:‘詩窮而後工’①,詩工雖是美事,我又怎忍見其窮,教他失了那童真心去;但短短數年之內,世事雲翻雨覆,若換了別人,也是保不住的。”

再讀“衣不勝”一句,沈吟半晌,驀地想起甚麽,喚來其子得己,道:“圭郎,這幾日你去城中各家布行瞧瞧問問,買匹好布來,最好是秋香色的,多使些錢也無妨:阿爺想裁身衣裳。”得己笑道:“阿爺是許久不曾添置衣裳了;三月春光和煦,身著新衣,閑時出游,也免得其間郁悶——不過阿爺素來不是喜愛深綠顏色麽?”他搖頭道:“不是為自己做,要贈人的。”得己問道:“贈與何人?”他道:“寄到弘州去。”得己回憶道:“謝世叔確是有一身秋香色的羅袍,似是穿了許多年了罷;孩兒倒一直覺著怪奇,就是如何喜歡那一件,憑著謝家那樣的世家何須恁般儉樸?”他便遮掩似的微微低首,閃爍其詞道:“我也不知,那袍衫……磨損得厲害,卻也舍不得更換了;我這裏讀了其作的新詩,提及近來瘦不勝衣,心中疼惜,便想與他做件新的來。”得己不曉得個中緣由,不疑有他,便應下這事,轉頭去辦。

這沈得己心思細膩,到各處鋪子裏問詢有無秋香色的絹帛布匹,也不自作主張,只先討了幾塊布頭來與父親瞧,想著若是看中了,就再回鋪子裏采買;然而元鶴見了都不中意,不是嫌這個經緯稀疏,便是嫌那個紋樣俗艷,倒比自己做衣裳還上心些。

這一日得己又在鬧市中尋覓,不覺間走到城西,迎頭見一匾額上題“百緞莊”三字,其間往來男女絡繹不絕。他甫一踏入,便有店夥計迎上前來,問他要些甚麽。還不待他開口,忽地瞥見有一秀麗婦人一面手把緗羅,裹在身上做時興的裙裳式樣,一面娓娓而談,只可惜人聲嘈雜,並聽不清說些甚麽;卻是不消一會便說動對方付了錢兩,笑著教身邊夥計將那緗羅包裹起來遞與客人。那婦人本欲回內間歇息一晌,卻無意瞧見得己站在店門處,快移蓮步上前來笑道:“這不是沈小郎君麽?可還記得我麽?”得己方才怔怔,這會回過神來,忙拱手作揖道:“自然記得;但沒想到娘子還記著小子,心中惶恐。”她便愈發笑起來:“這話說得卻也好笑,我是個做生意的,記性不敢不好呢。”夥計向他介紹道:“這是我家店主人孟娘子。”得己又揖道:“娘子聰敏過人,頗備才幹,小子敬佩非常。”她道:“甚麽才幹不才幹的,亡夫去後,鋪子總得有人來撐才是。”他啊呀一聲,連連道歉道:“小子不知,惹娘子傷心了。”她卻擺手道:“這沒甚麽,而今說來也好些年了;左右鄰裏都知道的。”

孟氏笑道:“倒是你這人,迂腐得很,塗州可不興這個;甚麽‘小子’‘娘子’的,你我既是有緣,喚我一聲‘姊姊’如何?你要來我這裏買布,我或可賤賣給你些。”他臉色猛地漲紅,推辭道:“這可如何使得!”她不由撲哧一笑道:“這麽個乖巧郎君,如今真是稀見了;方才只是頑笑,愛怎樣叫便怎樣叫罷。今日入我店中,原是要買甚麽?”他便說要買秋香色的;她道:“這顏色鋪子存著好幾個樣兒的;是為甚麽人買的?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他道:“是要送叔伯長輩的。”她道:“正有這麽一塊。”轉頭向夥計道:“去將那塊繡了赭色卷草紋的秋香錦取了來。”見夥計快走去了,她又對得己道:“還請少等一會。”

見婦人一時不言語,他也不知該說些甚麽打破,正猶豫間,卻見有人拉了孟氏衣袖道:“幼朱姊姊可想我麽?我來買兩匹綾羅送給堂姊,她下月要出嫁了。”得己看過去,原是一個十餘歲的姑娘;孟氏笑道:“六妹好久不來,還以為你把姊姊忘了呢?”邊說邊挽了那姑娘的手道:“來這邊瞧罷,新嫁娘穿這幾個樣子最合宜不過了……”便將他拋置在一邊,無暇理睬了;他遭了冷落,不免有些惘惘,幸好這時候夥計捧了那匹錦來,才不致他面上尷尬。那秋香錦確實奪目精工,但他還是如前一般只要夥計剪下一小塊來,揣在懷裏帶回家去;臨走不知該不該打斷孟氏與人講話,終究不曾上前,反對那夥計道:“你家店主人若是問起我來,就說我已回去了,不敢煩擾生意,故未辭行,請她垂諒;若是不問……也就不必提起了。”說罷自覺心緒微妙,唯恐洩露,便匆匆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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