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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五回 千裏情秋香制春衫 咫尺心幽懷感芳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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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五回  千裏情秋香制春衫  咫尺心幽懷感芳意

詩曰:

寄與春衣裳,相思欲斷腸。

幾重山水隔,共此玉壺光。

話說那塊秋香錦正合心意,沈元鶴愛不釋手,教得己去買了數匹來,這幾日便要制作袍衫;原本也是想要請繡娘的,可夜裏輾轉反側時又覺著總該自己親手來做,才好寄托情意——只是絕不能教圭郎知道了。白日裏照常處治公務,閑時便畫兩張樣子,回至寓所,入了黃昏便在油燈下裁剪縫綴;然而畢竟不及年輕時候,幾日下來,直是眼昏背酸,針工也大有生疏,只能隱約憑著當年尚在東都時與弟妹做孩童衣裳的記憶去做。得己見父親夤夜仍在操勞,幾番敲門探問,他只搪塞說過一晌便睡下。但有一回還是執意送了一碗熱湯進來,元鶴急忙忙將縫了大半的衣裳擲在床榻裏頭,教衾被掩著,得己見父親似懷抱心事,有意躲閃,雖有好奇也不敢窺探,等他飲畢就出了房門;元鶴這才嘆了一口氣,將那藏起來的衣裳重新翻出來疊好,放在櫥中深處。

半月以後,錦衣終於制成,他禁不住來回摩挲,想起與謝灝歷京交游的種種,默默低頭,墮了一滴淚,沾濕了新袍前襟。明日,教瑞符將這衣服與一封書信一並裝好,即刻寄往弘州。

約又十日,謝灝百無聊賴,正在弘州寓所中讀書遣悶,同書從門外疾步趨來,歡喜得差些踉蹌了一跤;他笑罵道:“好歹也是做阿爺的人了,怎地還這樣冒失?”同書笑道:“阿郎若是知道是誰寄來的,必定比我還高興呢!”他一下子起身道:“是嚴真寄來的麽?”同書道:“正是;只不知裏頭是甚麽東西,還用了這樣一個好的樟木箱子盛著。”說著便置在桌案上。謝灝教其退下,啟開箱子,見其中是一件秋香色的衣袍,心頭一動,便甚麽都明白了:嚴真呀嚴真,你竟不遠千裏送來這般情意,果然是我的知己,只是教我如何答報邪?擡手拭了眼淚,稍稍平覆心緒,又見箱中附一信劄,拆開原是一首七律,他輕聲誦道:

以秋香錦制成衣服寄弘州謝十一①

讀汝和詩,知聞消瘦,甚憐愛之。又,補衣舊事已十五年矣,頗致磨損,因裁新錦,手制衣服,寄與弘州,聊慰失意。

天涯淪落同羈旅,遙念弘州掩晚扉。

惟自剪縫燈下錦,為君裁制客中衣。

綺文交錯彩絲軟,針黹生疏線腳稀。

想待風催紅芍藥,檀郎相喚未為非。

謝灝感受元鶴心意,想他燈下縫衣,面目定是繾綣溫柔,本要微笑,不知為何心底卻陡然泛起一股苦味,終究不曾笑得。

他擱下那詩,披起新袍,便覺著這衣裳寬松了些;原來那沈元鶴只記得他尚在京中時的身量,又未嘗看見過如今已清減了的形容,自然不能合身。他立在窗邊,攬鏡自照,驚覺自己兩鬢之間隱隱竟生了星星華發——尚未到不惑之年,何至磋磨至此!他是個愛美的人,忙用襆頭將那一點白發壓住了,但既然知曉了,便已不能不在意,自以為容貌衰頹,只怕往後一日不如一日;自從出守薛州,他時時盼著與元鶴重逢,然而今日竟忽地不願相見,唯恐其見了他這般模樣,生了嫌棄的心,再不願與他好了。諸位看官,這正是愈在意便愈患得患失起來,一時竟連沈氏並非以貌取人、貪戀他顏色的人都忘了,也頗是個可憐人也。

他便褪了衣裳,疊好放回箱中;而後來至書案後,提筆回詩一首,寄往塗州:

嚴真親制衣服並詩見寄次韻報之

無數青山遮望眼,忽聞雁信入門扉。

常懷舊歲補羅袖,何幸今春裁繡衣。

歷歷前歡追憶久,依依故侶會逢稀。

含愁攬鏡驚斑鬢,欲著還休愧貌非。

那沈元鶴讀了此詩,真是既痛且憐,起身對月悵望,但願一輪明月照兩地,同灑清輝總分明;至於胸中縈繞紛紛愁思、綿綿悲緒,以致獨寐輾轉、伏枕沈嘆等事,此處省去不提。

卻說至入了伏,塗州地在炎方②,比之京城實在悶熱得多,沈得己不能靜心讀書,便趁此閑暇,隨步鬧市。街上人摩肩接踵,熙來攘往,何止挨山塞海一般,塗州風氣又甚為輕浮,便是女子也只著蟬紗似的衣裙,透出些肉紅色來,他教裹挾其中,臉紅似滴,只覺被推擁著前行,一時不能自主;待好容易擠將出來,才猛然發覺自己竟又到了百緞莊門前。

他躑躅一會,正欲離去,卻聽有人笑盈盈喚他:“沈小郎君?既然來了,卻也不說兩句話再走?”回首去看,不是旁人,正是孟氏;他赧然作揖道:“今日並不購買,不想煩累娘子。”孟氏笑道:“怎地這樣生分?雖然我這裏是做生意的,情分卻也不能那樣疏薄——況且若是關系近些,也能常來我這布莊裏買些甚麽不是?”說著便引他進了店來。

孟氏問道:“你許久不來,還不曾問你家中長輩可還中意那秋香錦麽?”他答道:“自是中意的;雖是寄了去的,不能親聆其語,但依家嚴所說是極欣喜的。”覆又不好意思地笑道:“百緞莊在城中久具美名,娘子也是誠善之人,自然不會有錯。”這話說得中聽,她頗受用,再看他樣貌也乖巧,心中不勝喜歡。

她見其衣衫素凈,領邊袖角漿洗得泛白,應是穿了有些年頭了,便道:“瞧小郎君這衣裳都舊了,不若買匹布回去做身新的;或不嫌棄,我這裏也有幾塊使不了的,白送得也可。”他忙道:“多謝娘子好意,然小子不敢受:家嚴立了規矩,不許子弟貪嗜口體之奉。”她笑道:“原來如此,那塊錦也算貴重物,不是貧兒家使得起的,故而才覺著你這裝束分外儉樸;蓋因受了長者訓誡——也是,這才養得你恁一個溫順的孩兒。”他教說得面羞,假裝側身去看店中懸掛的布匹;她見其盯著一塊胭脂色薄綃出神,存心謔道:“這顏色姑娘家穿最合宜了,要是有心上人……”他猛地打斷:“那日無意竊聽得娘子芳名,我便想娘子穿才正合適呢。”此言一出,二人皆紅了臉;得己不知為何又失了禮,自悔不疊,正欲賠罪,她則道:“想當年我做閨女時也愛穿的,只是如今守寡,實在不便,教人笑話。”他便惆悵低眉不語;正是:

言作心聲藏不住,兩處情思總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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