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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一回 求相親無畏致白眼 悔不察空思曾青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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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一回  求相親無畏致白眼  悔不察空思曾青衿

話說沈元鶴降謫為塗州司馬,心下固然慨悵,卻並無甚多牢騷怨恨,原都因他早便料到這些,也算教他與謝灝同甘共苦了,因而這些日子只是默默裝治行囊,話也說得少了。瑞符真是瞧在眼裏急在心頭,幾回想要察探,卻都被元鶴打斷,反而微笑著教他幫忙收拾行李;他見狀也只得自我開解,道是阿郎讀書萬卷,必定胸懷寬大,想得比他遠些,或許並不將這樣磋磨記在心裏呢。

不覺間已是出京的前一日;這日元鶴用過早膳,悶悶無聊,便在廳中品茶讀詩,卻忽聽仆人告稟,說是魏曠登門拜訪。他不禁皺眉,猶豫一會道:“還是不見的好;你就說我出門散心去了,不在家中。”仆人應聲去了,片晌又回轉來報:“魏補闕道明日阿郎離京,他俗務纏身,恐難來送,因而趁著今日休沐,定要見您一面;又道他卯時就已在巷口守候,未嘗見您出門,只是怕擾您睡眠,故這會子才來求謁。”元鶴低首道:“那便請進來罷。”

魏曠進了廳來,望見元鶴形容瘦減,隱有倦態,似已撐不起厚重的絮衣①,胸中便是一陣酸楚,於是遞了贄禮②,跪拜道:“明日將別,慘痛不堪;數年恩誼,忍能捐棄?先生教誨,永銘寸心,請先生受學生一拜。”他忙虛扶起來,道:“好了,快起身罷;我為長,你為幼,照拂你些也是常理,不必行這樣大禮。”魏曠苦笑道:“曠尊敬先生,正因先生心系莘莘學子,未有偏私之情;可曠又何嘗不想先生將我看作特別的那個!”他眼神回避,收了手去,道:“延中逸儕拔萃,誰不欣賞?故而你親近我,我當然也歡喜的。”魏曠問道:“先生就不曾分得一絲私情與我麽?”他反問道:“你卻說說想要甚麽樣的‘私情’?愚以為比之同僚之誼,我於你亦師亦友已然是‘私情’了。”魏曠似想說話,卻猛地噎住;他則又諷刺道:“聽聞補闕近來甚為聶禦史看重,有意招你入贅;聶娘子乃是名媛閨秀,你卻不知珍惜敬愛,今日竟在我這裏說這些沒分寸的話,我也替你羞臊得緊了!”

魏曠忍不住偽辯③道:“曠現下品位尚低,若得聶禦史賞識提拔,學生便更能效功報德;秩祿自然也更多些,能夠奉養高堂,還報養育之恩。”元鶴卻背過身去,一面將方才的詩卷收起來,一面冷冷道:“這樣話不必說了,這但教我愈對你失望——想當初你還是個清高自許的人,如何變得這般貪位慕祿了?許是我看錯了人罷。”又忽地想到甚麽,哀痛道:“想你行卷時,宗雅也出過力的;他如今落魄,你奪人之妻,居然無半點慚色,反矯飾欺人,可見心無是非,德性淪喪,呼曰‘禽獸’也可!”

魏曠聞言並不氣惱,垂眼一揖道:“先生教訓的是,學生自知犯了大錯,不敢奢求先生垂諒;只是先生即將遠去塗州,曠不知何時才有機緣再得拜望,是故懇請先生,允我叨擾片刻,與您言講些、言講些真心……”他不待魏曠期期艾艾說完,便大聲喝道:“混賬!”魏曠一怔,元鶴也被自己行為驚住,卻遏制不下情緒,覆道:“魏補闕不日飛黃騰達,我沈元鶴可擔不起你一聲‘先生’;況且你我本就沒甚麽師生情分,我不敢忝竊師名。既非同道之人,你也就不必假惺惺做那樣子,扮出一副恭順的相貌來哄我了。”他愈說愈覺痛心,一時氣極,將其攜來的贄禮重重擲在地上,冷笑道:“幸虧我並非真的是你的老師;門下若出了你這樣的小人,我也該不認你這個學生,再打出門去,否則天下人一人啐一口唾沫,我也要被淹溺死了!”

這番話好似千百枚鐵針,直往魏曠心頭上刺。他不禁擡頭,本欲駁辯,卻不想見元鶴眼梢掛淚,身體戰栗,便知曉元鶴那般重情的人,自當是不曾好受,心便軟了;遂俯身將那禮物拾起來,惋惜道:“這裏面都是伍記的馃子,曠知道先——知道司馬喜歡這些,想著就當作送別之禮,聊表心意;卻不想司馬厭惡曠至此,以致株連無辜。”他抱起那幾份點心,強笑道:“這東西可不賤,到底不能浪費了,既入不了司馬的眼,曠便自己留著罷;往後每次吃時,曠便想起今日司馬是何等傷心神態,勤加自省,也算不忘司馬的恩情了。”元鶴雙唇張了幾張,卻說不出甚麽,只好側頭不去看他;他便也深深揖別,轉身去了。瑞符一直候在門外,這時見元鶴頹然跌在座中,忙上前沏了茶送在唇邊;元鶴這才如夢初覺,不由得長籲一聲,但怕孽債難償矣!

明日沈、徐、崔三人同要離京,秦為敬、沈鸞娘夫婦與一雙兒女俱來相送。鸞娘情難自禁,嗚咽道:“阿兄此去,否泰難料;想這偌大的歷京中,竟只留小妹一個孤零零的了!”元鶴勸慰道:“不是還有敬之與我這兩個外甥麽?”於是轉向為敬道:“鸞娘心思纖細多感,你要好好待她。”為敬點頭應了;他又抱疚道:“今我遷謫,你又是我的妹婿,或連累你也受猜忌了。”為敬搖頭道:“內兄何以為此言!秦沈兩家既為婚姻,便是一體,沒甚麽連累不連累的;再者,仆為武將,黜陟④並不與文官同。”他便頷首,似放下些心。

不多時已是分離時候;奐州在東北,塗州、柏州則在南,故徐弼獨行,而沈崔二人得以同程。元鶴向徐弼道:“若經霍州,就勞煩襄時代我去瞧瞧二郎罷。”徐弼道:“好;子漸從來穩重,這你我都知道,他定過得好的,你不必掛心。”然後先一步而去;元鶴、思古也各自登車。耳聽得車輪碌碌,元鶴知道這就要離開他已居住了十年的京城了,心中不勝戀戀,挑起車帷向外張望;見妹妹妹婿與他揮手,他便也伸出手來回應,幾人登時悲從中來,都是滿面淚痕。待要放下簾帷時,卻驀然遠遠瞥見官道盡處有一人正望向他這裏:那人不是別人,正是魏曠。他就暗自低嘆道:究竟還是來了;可又何必如此,反教彼此都不堪消受。魏曠這時也知道元鶴望見他了,便恭恭敬敬地遙遙一拜;元鶴思量幾番,終不曾微微點頭與他示意,但只下了車帷,屏絕了車外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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