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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七回 迎凱旋夫妻久敘闊 搖神魂舉動殊逾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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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七回  迎凱旋夫妻久敘闊  搖神魂舉動殊逾軌

話說烏飛兔走,鬥轉星移,如白駒之過隙。嘉治二十九年正月,西北諸胡敗績乞降,退避於塞外;二月下,征西王師凱旋,京師及王畿百姓扶老攜幼,夾道相迎,綿延三十餘裏。秦為敬騎駿馬進了歷京,仰見柳條初發,俯觀河冰漸消,久縈胸中的思鄉愁緒頓解;前面幾步便是忠威大將軍府,卻忽地不知為何不敢近前了。正猶豫間,耳聽得環珮玎玲①之聲,便見有一少婦從巷中出來,向行伍中張望;二人眼光相接,不禁俱是淚下沾衿。為敬下馬,快步上前,用力將那婦人環抱住了,道:“鸞娘,我回來了……我無一日不念你,可教我想煞……”沈鸞娘也抱他兩肩,噙淚笑道:“回來便好;家裏人都盼著你呢……妾也日夜思想郎君的。”畢竟還在街上,不好這般親熱,鸞娘面皮薄,忍不住輕輕推了他一下,教他把懷抱稍松了些;又關切道:“知道你在軍前立了大功,大父大母都極欣慰,我也高興;然刀劍無情,想必受了許多傷了。”他伸出右手,帣了袖子,露出從手掌至大臂一道二尺長的瘢痕,笑道:“沒甚麽的,最大的傷也就是這裏了,夷狄多只曉得使蠻力,敵不過我的;再者我練了這些年的武,大大小小的苦頭也吃遍了的。”她托了他那手,哽咽道:“沒事就好。”只見他從懷中掏了甚麽東西出來,笑道:“雖則刀劍無情,你我夫妻卻有情;鸞娘與我的畫像和帕子,我貼身攜著,冥冥中也佑我平安呢。”她見上頭點點汙黑血跡,直是又要泣淚,為敬連忙哄她,勉強才止住了。

鸞娘教兩個婆子近前來;為敬見一人懷抱一個嬰孩,喜道:“這是我兩個的孩兒麽?”她莞爾道:“是,一個小郎君一個小娘子。”孩子尚在熟睡,他欲摸兩個的小臉,又怕驚醒了;回身去握妻子的手,輕聲道:“鸞娘受苦了。”她便搖頭:“郎君沙場征戰,才是受苦呢;今日團聚,妾便再無甚麽苦的了。”又道:“大父大母還在家裏等著,先回去罷。”於是便往家去;一家人相見如何歡喜不盡,省去休提。

卻說某日元鶴拜謁姚府看望老師,閑談間提及近來朝官遷調之事;元鶴道:“老師,您也知道,聶公與您齟齬,素對新政頗有微詞,多年不曾遷轉,前月卻升為禦史大夫②;武中丞只因與您是好友,雖資歷亦深,卻直轄於聶公之下;這般看來,聖人竟是要與您疏遠!這數年來,老師披肝瀝膽,不過為新政之行,我們這些做下官的哪個不是看在眼裏?您豈能不在禦前為自己爭辯麽?”言語間盡是不平之憤。姚安甫方才只低首品茶,這會便放下茶盅,道:“你也知某對下嚴厲近苛,所以聖人推行不了的,某來推行;聖人不便做的,某來做。聖人既寄大任,某感激涕零尚不足,難道還能生出忘恩負義之念麽?”元鶴道:“可是聖人如今——”姚安甫背身望向窗外,道:“你我既是做臣子的,上盡一個‘忠’字、下持一個‘平’字便是,不要妄測天意,更不要與天相抗;這也是當今聖上寬仁,若是武宗皇帝時候,削職貶為庶人也算好的了。嚴真,你誠實敦篤,固然是好,只是不曾想想自己;將來若是有甚麽事……你即便想抽身就一定能抽身麽?”

他忍不住駁道:“您自己又何嘗不是毫不顧私之人,否則何至於招致妒忌謗議!”安甫道:“某已老邁,這些身外名不在意了;而你還年壯。”他忽地一陣惶惶,問道:“老師到底要告訴學生甚麽事,還請明言。”安甫卻只道:“某批閱地方呈奏,報說新政漸滋其弊,似有停滯之象;日夜憂慮,如今你正好來了,某有意教你充巡察使,外巡一年,監察實效、杜漸防微,每月奏表報送於京,可肯受此任乎?”元鶴便望他,而他仍是鏡水無波似的,心頭不勝感慨,只好揖道:“不敢負姚相所托,下官必不辱使命。”

魏曠聽說沈元鶴將即外視之事,便來探望;元鶴離京那日恰逢自己當值,不得空來送,這次就權作送別罷。彼此見了禮後,元鶴笑著教他入座,二人閑話一陣。魏曠道:“先生一年不在京中,在外奔勞,務必保重身體;各地氣候迥異,先生生長於中原,此行到南方去時,或水土不服。”元鶴笑道:“哪裏就那樣體弱了?延中你倒是南方人氏,且為我講講,何如?”他道:“學生也只粗知虞州一州風土;不過南方大多地卑濕,河澤密布,土人慣行水路,又多山陵,叢林青茂。虞州雖比不得純州、肅州富庶,勉強尚能自誇一句‘江南鄉’;西南柏州、藺州那裏是蠻夷之地,長年瘴氣繚繞、毒蟲肆虐,才真是住不得人呢。”便揀了些緊要的與元鶴說了。其實他所講的那些元鶴也不是不知,只是到底不比當地人知曉得清楚;又不由覺得天下之廣大不可丈量,歷京固然煌煌,亦不過是一城耳,來日游巡各方,若瞧見些甚麽新奇風物便可講說與覆清聽呢。

魏曠見他似有所思,眼光幽靜,如春池映月;鬢絲低垂,若園柳扶風,雖不是年少風流,卻別有高情逸態,心神便是一蕩。轉念問道:“先生出外,令郎不得跟從,不知如何教養呢?”元鶴意外他如何問起這事來,卻還是答了:“他年歲也不算小了,還好知道自求上進;平日裏若有甚麽事,我已拜托了覆清來照拂。”他心懷不滿,起身道:“如若先生不棄,學生亦願指點令郎一二。”元鶴笑道:“這自然好;你原也長不了他太多,或有些話兒可說。”

聽聞此語,魏曠一時自持不住,趨前兩步,隔著衣袖攥了元鶴一只腕子,急切道:“曠雖以師禮敬先生,卻也僅小沈子漸三歲——嚴真難道只當我是幼輩麽!”因激動難遏,聲音竟有些顫。元鶴從不曾見他如此發作,不免教他暗沈沈的目光驚住,怔在原地;半晌回過神來,只覺好不自在,正欲抽出手來,卻聽廳外有人朗聲道:“卻不知魏拾遺早來了,看來是我來得不巧了。”③不知來者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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