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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二回 為揚名魏舉子立異 因愛才沈郎君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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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二回  為揚名魏舉子立異  因愛才沈郎君好奇

話說秋闈過後,各地舉子入京,為求功名,遍訪各省官員行卷;卻單講一名舉子,姓名喚作魏曠,字延中,乃是虞州度亭人氏,年二十二歲,正是後進新秀。說至這裏,或有人問:這魏曠誰人不曉?亦是中寧一等的大詩人。諸位看官莫急,雖則他日後揚名海內,此時卻尚是無名小卒,幾番行卷,都不成功,自然有些心灰意冷;這日又來訪謁起居舍人崔思古的府上。那崔思古將魏氏的詩卷翻閱兩遍,不禁眉頭微蹙,似有猶疑之色,道:“魏舉人詩作,別有奇崛意境;只是本官不善此調,不若引薦於聶侍郎,可否?”魏曠拜謝,自是感激不盡。

誰知聶侍郎才草草讀了幾篇,便棄置一旁,對魏曠道:“古之作詩者,主溫柔敦厚,莫勝於《詩》三百篇;亦有幽憂洩情者,譬如屈子《離騷》。迄今千年,為詩不出此二道。某觀汝小子所作,只一味求怪立新,情塞語澀,乍看驚奇,卻終不是好詩;且去罷。”於是徑自出廳,也不管魏曠面色如何。

那魏曠不是頭一回遭此冷遇,故也不覺有甚尷尬,只是暗自喟然。他那詩風,屬雄肆奇拔一道,更有甚者入怪峭詭譎之境,與詩家正法相離;然究其緣起,他原也學沈元鶴為首的那般清詞麗句,寫些春思秋怨,卻總不得其門而入,又以為千人一面,落了俗套,了無生趣,便自己覺悟,竟漸漸摸索出這樣的格調來。而他雖自珍,卻少有人愛讀,更毋要說采納了,如今行卷失利便能得知。說至沈元鶴,實則他還未曾拜見過,這時便一時動搖,但轉念卻否了:自己本就是棄沈氏而欲自創一家,若要去求他揚名,卻實在放不下文人矜持。思慮再三,忽地想到一走險之法,心下決定,便做預備。

這日魏曠來至當街,張懸一素布,上錄二詩,其一是沈元鶴的詠菊詩“東籬高節世皆珍”①一首,其二便是自己新作,亦詠菊花,同題爭勝之意頗顯。不一會子便圍聚了不少士子百姓,都不曾聽聞魏曠此人名姓;又去細讀魏氏詩,見寫的是:

題菊花

肌膚無玷列仙儔,偷墮塵寰裂月鉤。

緣恃顯尊金線縷,為誇繚繞玉蛟虬。

淫香秋桂何須妒,媚色春桃亦自羞。

但使此花經久在,百花終竟粉骷髏。

都不禁吃了一驚:不但書勢走蚓驚蛇②,短短八句更頻有驚人語,竟把個淡泊的菊花寫得如狂狷客一般。有人斥道:“菊為孤隱之花,怎堪如此為詩,豈不是辱沒了此花精氣!”亦有人道:“沈員外所作,雅秀清新,才是詩人本色。”霎時間貶損之聲不絕於耳;魏曠卻不關心,道:“自陶元亮以來,詩家詠菊再不出讚其高潔一途,到而今不過互為剽竊耳。沈嚴真此篇,固然另有寄托,勝過庸眾俗子,卻仍不脫吾方才所言;且遣詞清麗,亦不過承文宗、恭宗朝一脈餘緒,無有新意。是故吾欲自成一家,開雄奇一格,以新天下耳目。”眾人聞言,紛紛輕笑,以為蚍蜉撼樹,自不量力。

正嘈雜間,猛聽得那邊傳來高聲詰問:“寫詩以真性實情為上,情至則語得;而子之為詩豈非雕章鏤句、拘泥微文乎?竊為不取也。”魏曠及眾人皆回首張望,見一人身頎貌美,神清骨秀,緩步而前,略施一揖道:“仆謝灝覆清,適才聆訓,有一惑不解,還請賜教。”魏曠雖才得見謝氏真容,卻哪裏不知沈謝二人詩作大相類,俱有“沈謝體”之名?況他多年官身,自己這個舉子自然該恭敬些,於是也前趨兩步,拜道:“不意遭逢謝侍禦史大駕,小子所言,陋識拙見,不敢承君‘聆訓’‘賜教’之譽。小子以為,詩文本就與一般文章相異,須得仔細雕搜③。古人雖有唾手得詩者,然不過萬中有一,非吾儕可以追攀也;今欲寫一好詩,不經三番數次琢磨,焉能得之乎?”謝灝又問:“然則與齊梁體④何異?”他對道:“齊梁之詩纖弱綺靡,小子所作則奇肆瑰偉,固非同道。”謝灝看了看他,果還年少,自當有淩雲壯志,只可惜用錯地方,問道:“如今盛行者恰與汝這詩風相背,汝又希求功名,今所為不正與願違耶?”他深深一拜,然後望向謝灝,一字一頓道:“寧驚人而落拓,不無名而榮達。”

往後三五日,魏曠都在當街謄錄自己所作篇什,尤與當時文壇宗主沈元鶴的歌詩相較,不久京中便都知曉有這樣人物;雖然多譏評語,卻也算得是一時有名。謝灝心中不快,記了魏氏的幾首詩,便來至沈宅,問元鶴道:“嚴真可知曉近來有一新進舉子,名喚魏曠,曾公然言曰:‘沈謝體’本已多是套語,又為三等文人所愛,愈發淪落下乘,如今已無可取,故他前導新路,已自成氣象,還籲召天下學子思與他齊。”他將那幾首詩遞與元鶴,又道:“這人真是年少狂妄,正與他那詩風一致。”元鶴其實也聽聞些風聲,只是別人怕他不喜,並未多講;然他並非是小器之人,如今讀得了這幾篇,竟覺出乎預想,真有高峰險峭一般格調,道:“我倒觀他這些詩意趣特異,語句又奇,是個才子。”謝灝訝道:“嚴真,他可那樣斥你來著,你卻怎地為他說起話來?”他則笑道:“覆清,我既年長,又怎麽會將這些話放在心上;這魏延中不過以此揚名罷了,未必真有甚麽毀謗犯上之意。”謝灝卻還是不悅,道:“我不忍你被人那般非議。”他知是謝灝偏私自己,溫言道:“眼下受人非議的可不是我,反是那魏舉人。”見面前人顏色和緩,又道:“我有意請他晤談,覆清既與他打過交道,還望你從中相助。”謝灝拒絕不得,只好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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