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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三回 甚恣肆諭人以婉言 猶寬恤延譽起新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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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三回  甚恣肆諭人以婉言  猶寬恤延譽起新聲

話說魏曠收到沈元鶴遣人送來的請帖,邀他明日至雲上樓一敘,頗為意外,不禁忖道:莫非是那沈嚴真容不得我,以此敲打一番麽?雖早便料到有這麽一日,卻不想來得這樣快,教他猝不及防。多年沒有置辦新衣,翌日起來只隨意撿了一身深色的舊袍,便來雲上樓赴會;上樓時又因衣著敝素①,教堂倌無理刁難,心下好生惱怒,愈發怨起那沈元鶴來。到了門外,他篤篤地敲了兩下,聽裏面人應聲,推門而入,擡頭見正中端坐一位郎君,約是三十餘歲年紀,修眉鳳目,溫純深潤,看見他來,便半含笑,他想這大抵就是傳聞中鼎鼎大名的“枕琴沈郎”了;又瞥見旁側另有一人,更年少些,正是前幾日所遇謝灝。他暗暗疑惑:沈氏並不曾說過有他人在;元鶴明白他此時所想,便道:“元鶴本想與舉人獨談,奈何覆清說願再與舉人研摩詩法,我想既無甚不好,便許他來了,舉人莫怪。”魏曠偷眼去覷謝灝臉孔,見他十分冷淡,不免暗笑:甚麽研摩詩法,應都是哄人的,恐是怕我不敬,冒犯了他那沈郎君罷?面上卻不曾洩露半點,仍是恭敬有禮,揖道:“小子亦景仰謝侍禦史風度,正是求之不得,何敢怪罪?”

元鶴原就欽佩他少年膽識,如今見他五官疏朗,風儀犖犖,恰是詩如其人,更是平添三分歡喜,疊聲邀他入席;又瞧他一身苧衣②,不免有關懷意,便問詢道:“不知舉人家鄉何處?父母何人?”魏曠答道:“小子是虞州度亭縣人,家中以販賣為生;我是獨子,全賴兩位大人辛勤撫養成人。”原來他也是寒門子弟,能有恁般勇氣,確是不易,元鶴自然生出同類相憐之感,道:“延中憑此文才,不久便有騰達之日,定要好好報大人生養之恩才是。”他本垂首跪坐,忽地聽那人用了“延中”二字而不以“舉人”相稱,以示親近,不禁一怔;舉眼去望,見眼前人面露微笑,旋即又斂好神色,恭敬應了。

元鶴又道:“雖則如此,也勿要太汲汲於名利,修心頤志亦是要緊事。前日我讀了你那菊花詩,雕鏤詞章倒也無妨,誰學作詩時不曾刮肚搜腸過?像覆清那般全憑真情傾瀉的,誠是極少見,我時常也不如他呢。只是延中用詞太過刻薄,那‘淫香’‘媚色’‘粉骷髏’之語,恐使人不悅;又寫菊花自恃榮貴,可殺百花,便更有不可一世氣概,著實淩厲了些。人皆道菊乃花中隱士,而子所論讚倒像是逞強肆威的膏粱子弟③了。”他對道:“員外既謂‘人皆道’,便知其已流俗,於今無可再寫;何況只人有仕隱之辨,而草木無此分別,便是將菊花比作狂人又有何不妥?”

元鶴聞言正沈吟著,卻聽謝灝忽地插言道:“魏舉人還聽不出來麽?沈員外是有意提攜於你,才囑咐你這些。”魏曠原以為此番赴會,少不得受辱,然自從與沈氏交談,那人都是言辭和善,曾無半點惱意,果是個人物,道:“小子駑鈍,承蒙員外嘉惠,幸甚。”元鶴莞爾道:“我知延中能作此詩,必然心氣甚高;雖有心助你,卻只怕你厭惡我這陳腐之人——我聽聞延中也曾師法於我,後來卻一轉格調,畢竟我這‘沈謝體’只有三等文人才趨之若鶩呢。”他雖明知其並無甚嗔怪意,卻實在不敢教尊長開這般頑笑,忙拜道:“曠怎敢厭惡員外!空有奇志,卻苦於無人引路,員外若肯垂憐教訓,曠必盡心圖報。”元鶴見他雖因年少,時有傲誕之辭,卻到底還算得有禮,笑道:“如此甚好。過兩日你且將自己所作詩文盡數呈來,我再與你品評一番,若多佳作,定為你延譽④。”

魏曠去後,謝灝問道:“這魏曠雖是平民子,骨子卻頗自肆⑤,不似一般貧家兒郎淳厚良善。嚴真你若是愛他詩才,便只教他如旁人那樣行卷即是,何苦又與他費那些口舌?”元鶴道:“小民出身,亦有養得脾性頑劣的,多是大人溺愛、不加管束所致;他既是家中獨子,又能讀書應考、閱遍諸家,成此個性,父母必是竭力供養,極少受得委屈。好在他雖有些驕妄,卻不是個壞心的;再者我亦是平民子,也愛功名,自然希望他也順遂,日後若能效力新政,豈不也是好事?”謝灝點點頭,道:“嚴真說得有理;只是不必與他太親:以德報怨,何以報德?⑥”

他便笑道:“好,我知曉了,難為覆清如此憂心我;其實若講得難堪些,他不過一介小小舉子,還要乘我的力,又如何能欺負到我這裏來?反是我不計前嫌,為他延譽,能賺得個寬洪海量的好聲名呢。”謝灝聽了也笑:“卻原來嚴真亦有盤算,我真不如你。”他道:“甚麽盤算不盤算的,都不過是順勢帶來。若是不相識也就罷了,可他偏偏做得那樣大的事來,我既見了,愛惜他是個人才,當然願意襄助於他,否則心底裏也不安的。”稍頓了頓,又捧他雙頰笑道:“可憐覆清還真是個率直心腸的,有甚麽事全寫在臉上——那會子我可說你是為‘研摩詩法’而來,你倒好,面色恁般漠漠,怕不是教魏舉人瞧了笑話。”謝灝便覆住他的手,笑道:“以他那人品性,我若真是強作歡笑,才教他私下笑話呢;況我又不怕教他笑話。”二人昵昵一陣,無甚事情,不去提他。

其後魏曠將詩文呈與元鶴,元鶴果然嘆賞,當即作文為其揚名。京中人莫不驚嘆稀奇:沈魏詩風原是殊途,魏曠又曾公然挑釁,就算沈元鶴顧及顏面不睬,亦不應如此毫無芥蒂才是;故而都好奇起這魏舉子到底有何異人處,使得一時裏巷坊市之間皆喜談魏詩,他因是聲名煊赫。彼時頗有好事者仿效其所為,或故作狂語以剽擬,或當街鬻詩以沽名,但筆下全無魄力,徒增笑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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