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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美人贈傘遘遇有意 才子系心眷戀難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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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美人贈傘遘遇有意  才子系心眷戀難休

話說崔思古下了玉楓山以後,因是小雨初歇,天清氣爽,想著多賞覽歷京人情景色,便走得慢了些。城中市井繁華,道旁鋪子林立,人來人往,絡繹不絕;京都風浮,既有錦衣玉帶的世家紈絝騎馬而過,也有不少簪花把扇的麗女美婦相攜游玩。

然而才過了一個時辰,天上又陰雲籠罩,忽地下起雨來了,雨線如麻,比上午的還大些。各人都如鳥獸四散而去,有傘的尚可緩行,無傘的只好抱頭疾走;崔思古也苦於無傘傍身,見這雨愈下愈大,心想先找一長檐暫且躲避一晌,待雨勢小些再作打算。

他半低著頭,舉手擋雨,只顧著尋覓可以遮雨的地方,不料想沖撞到旁邊人的油傘,二人都是一踉蹌。那被碰了的還不曾說話,反倒是身邊的婢女先開口責怪他道:“你這郎君好無禮數,不曉得看路還則罷了,撞了我家娘子也不謝罪麽?我家娘子可是千金之軀,你且小心!”思古年少,雖然他脾氣好,但被盛氣淩人地這麽一通數落,難免有些不快;不過也是自己過錯在先,仍是規規矩矩屈身拱手道:“小生失禮,教娘子受驚了,還望寬宥。”那女子溫聲道:“無妨。”清音悅耳,宛若珠落玉盤,惹得思古大膽擡眼去瞧,只見其:

皎皎素手,纖纖楚腰。秀眼羞噙秋水,香腮嬌染春桃。閑靜多情勝西子,行動宜笑比二喬。端的是:風韻洵艷逸,形神自妖嬈。

思古一時發楞,連頭上身上教雨浸個半透也不覺。那女子見他癡癡呆呆,不禁以帕掩口,淺笑道:“這裏雨大,郎君先到檐下避雨罷。”他這才回神,頓覺窘迫,與那一主一仆到一邊寬檐下落腳。

那女子道:“今日巧遇崔郎君,實乃有幸。”思古訝道:“娘子認得小生?”女子又笑:“前幾日進士游京,萬人空巷,崔探花風度雅妙,誰不歆羨?”方說完便覺不端莊,雙頰微紅,側首低眉不語。他也羞赧起來:“娘子過譽,實不敢當。”

女子又道:“奴見郎君無傘,願以此傘與郎君,權作遮蔽。望郎君笑納。”說著接過婢女遞來的另一把油傘,見崔思古猶豫,便向前一呈,道:“我主仆二人共用一傘便可,郎君不必為難。”思古只好受了好意,道:“娘子美意,莫敢不從。懇請娘子告知名姓,小生來日奉還。”女子答道:“奴聶氏。”思古問:“高居何處?”一旁小婢搶道:“便是城東安明坊聶府。”思古暗忖:安明坊多富貴人家,看這聶娘子衣被華采,許是某家貴女。他執傘拜道:“小生記下了,再拜娘子。”

聶娘子還了萬福,反身要去,婢女打傘,一齊進了雨幕之中。方走了幾步,卻又停住,微微側身回首,雙瞳脈脈,櫻唇半啟,舉手欲語,不勝留戀,然終究只深深望他一眼,又轉身而去。思古佇立檐下良久,悵望倩影,佳人不見,頓覺心情郁郁。低頭卻看手中油傘,做工精致,描繪秀雅,傘竿一端刻一小楷“雪”字;他仿佛後知後覺地明白這是一把女兒家用的傘,不免紅了臉。

那廂聶娘子主仆拐過街口,進了早在此預備好的小車,回安明坊去。那婢女道:“娘子,我看這崔郎君算是拴住了,這下您可放心了。”聶娘子只是抿唇淺笑。婢女又道:“只是我看他怎地呆得很,不會談吐。”聶娘子道:“崔郎君可才得了恩典,中得探花,或許只是……”婢女湊前小聲打趣道:“只是見著娘子天姿國色,癡迷了罷!”聶娘子聽她調侃,又羞又笑,作勢要打:“好你個綠蘋,都怪我平日裏太寬縱你,如今竟調笑到我頭上來了!”主仆二人嬉鬧個不住,暫且按下不表。

卻說崔思古持傘家去,進屋前將傘面仔細擦拭幹凈,摩挲了兩下那個蠅頭大小的“雪”字,便將其豎置在廊下晾著。此間無事,他側倚在榻上,憶念那嫻婉淑麗的聶娘子。不曾想春日將即過去,他卻被勾得春意滿懷了:一邊覺著自己單因為見了人家美貌便動心生意,與那些貪色粗鄙之徒有何分別;一邊又覺著我是才子,她是佳人,乃是天造地設的一雙……他暗自啐了自己一口,心道好沒羞恥,丟了讀書人的臉面;便去打水盥洗,涼一涼心思。

畢竟淋雨受寒,次日起來,崔思古覺得身子不爽,但好在並不重,仍是堅持上值去了。天還稍陰,他帶上了那傘,也方便順路去還;元鶴和幾個同僚見狀,都約摸猜著了是怎麽一回事,紛紛笑著問詢,他只不說,心想這不過八字沒一撇的事,說出去損了姑娘家的閨名——唉!不過他甚至還不知道那到底是哪一家的女兒!思及此,又不免煩悶起來。

熬到申酉之交散值,思古拐道安明坊。他不識路,見路旁有一雙翁媼彼此扶將,忙上前恭敬問路。那老翁道:“安明坊只一個聶府,便是聶侍郎的府邸。你順著此路往前走,右行,再左行,巷子裏第三戶高門大戶的人家便是。”思古一驚:“聶侍郎可是諱倬①?”老翁道:“不錯;難不成還有其他姓聶的侍郎麽?”他又道:“那聶侍郎大抵是有位千金了?”老媼道:“郎君是外郡人罷?京中誰人不知聶家娘子美名。”他低頭撫摸那傘,略一思索,又問:“那這聶娘子芳名裏是不是有個‘雪’字?”老媼笑道:“你算是問對人了。老身以前在聶府做過活計,知道娘子閨字,叫甚麽‘雪質’的,起得雅致——這聶娘子可不是白雪堆的人兒麽!可憐聶侍郎三十七八歲上才得了這麽一個獨女,疼得要命,媒人都踏破門檻了也舍不得嫁女兒,如今眼見著便要二十了,還沒個著落呢!”

思古拜別那翁媼,心事翻湧。他原以為那聶娘子是富家小姐,二人一仕一商,勉強算得登對;誰料竟是官宦千金,大家淑媛,而自己除了一個探花的名頭外實無所有,心中低落。正是:

美人在雲求不得,相思苦絕摧心肝。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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