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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相親非因稱朋道友 恍悟原來識愛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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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相親非因稱朋道友  恍悟原來識愛生情

話說沈元鶴說到當初“謝檀郎”的頑笑,謝灝見其粲然笑貌,不禁心神搖蕩,一時不知該如何答話,稍退一步撇開眼道:“嚴真又來鬧我,早知道便不提起這事來了。”元鶴反湊近他,道:“我卻看你竊喜得很,是也不是?”他滿臉漲紅,啞然失笑道:“嚴真眼光如炬。”元鶴笑道:“聞譽則喜是人之常情,若換作是我,也會這樣的;只可惜我擔不起這‘檀郎’美名。”謝灝忙道:“如何擔不起?嚴真在我心中便比甚麽‘檀郎’都要好的。”

元鶴聽他這樣說,感慰不已,不由去握他腕子,道:“能有覆清這樣的朋友,實在是我之幸事。在歷京這一年,最高興的事有二:一是鼎甲高登,得入仕途,能輔君佐時;二便是結識了覆清、襄時與宗雅等一眾好友。”謝灝反過來握住他的手,微笑道:“我亦是:與嚴真相交是平生最幸事。”元鶴一聽就笑:“你才多大,就敢斷言‘平生’了?”他認真道:“我確實年紀尚輕,但是這件事我卻肯定得很。”元鶴便也點頭道:“好,那我便做你的至誠之交。”

二人正漫談著,元鶴忽想起甚麽,道:“如今你已得中了,是不是便要回令高堂處居住了?”謝灝答道:“我還須吏部選試呢,這不比科考容易,所以暫時不會搬回去的;再說這間別院離你也近些,往來頗方便。”元鶴笑道:“那我便常來叨擾了。若你有甚麽疑惑不解的,可來問我,我必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他轉頭望望戶外,看這天一直濃雲密布,對謝灝道:“覆清,我看過會子又要落雨了,我沒帶傘,便先走了。”謝灝道:“那我送你回去罷?”他搖頭道:“不必折騰了,你我兩家相隔又不太遠。”眼見元鶴要往外走,謝灝急忙道:“嚴真稍等。”回身到側廂房取了一把描了竹葉圖畫的油紙傘來,雙手奉遞到他手裏,道:“那帶上這個罷,萬一中道淋雨就不好了。”元鶴接過,對他一笑,道:“多謝覆清了;這傘我改日再還。”謝灝道:“不用還了,這傘就當是我送你的禮物罷:這幾日還沒賀你高中呢。”元鶴蹙眉道:“送傘不好:‘傘’即‘散’,實在不吉利。”謝灝頓時懊惱道:“我……唉!那我換件蓑衣與你?”元鶴道:“何必這樣麻煩,這傘就算我借的,下回來拜訪時再物歸原主。”謝灝只好答應,目送他出了巷口。

謝灝回至書齋,卻看不進去功課,於是把桌上字紙都一一收好,起身到壁邊書架,想找本書來看。他一一瞧過簽子,卻都覺枯燥,實在不知讀些甚麽,閉眼隨手摸出一本,見是《國風》輯鈔。謝灝坐在窗下,隨意翻看起來,忽看到“悠哉悠哉,輾轉反側”,心下一動,又看到“匪女之為美,美人之貽”,再翻了幾頁看是“舒窈糾兮,勞心悄兮”①雲雲,猛地將書扣上。他心想道:平日讀詩都心平氣和,自認多少也算得“無邪”②,今日卻如何竟有了綺懷;他不禁擡手撫自己半邊臉,已有些微熱了。

若單是這風月情思也就罷了,畢竟他也到了年紀,可謝灝心中思念的人物不是別人,正是那沈元鶴。他竭力想抹去頭腦中沈元鶴吟詩時的瀟灑氣宇,欲搜腸刮肚地找尋出一位美嬌娘來思慕,然而眼前浮現出的卻是元鶴與自己調謔時的狡黠樣子;他慌亂不安,閉上眼搖頭,卻又回憶起元鶴攜他手時那百般溫存、吐言款款之態。他似乎認識到了一個非禮悖倫然而卻難以更易的事實:難不成——我果然對嚴真有非分之想?我不是只當他是我兄長麽?

他頹然坐下,有些不知所措,丟了魂兒似的拿起筆在片紙上塗塗寫寫;半晌,忽聽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才驚回神來,低頭看向筆下——原來紙上滿滿當當盡是“嚴真”二字!

幸好教他拿上傘了,當是淋不著的;他正想著,恰巧同書抱書進來,謝灝猝不及防,慌忙把那寫滿名字的片紙往那《國風》裏一夾,佯作無事。見同書將書都擺放妥帖,正待退出去時,他清了清嗓子,不太自在地道:“同書,你今年可有十六了罷。”同書不知他為何突然問起這個,但還是恭敬答道:“是,再過三個月就十七了。”謝灝又問:“也不算小了;可有心儀的姑娘?”

卻見同書猛然跪倒在地,言語間帶著驚惶:“郎君切勿怪罪小的,小的再也不敢了。”謝灝不解:“你這是作甚?快起來。”同書仍是跪著,道:“小的有錯,不敢起來。”謝灝問道:“你有甚麽錯?”同書道:“小的……小的心裏有了人了,違背了規矩。”他這才想起,本朝有律令,為人奴婢者,男二十五、女二十前不得私自婚嫁,以防異心。他教同書起來,道:“我不怪罪;但說是哪家的女兒,須得如實稟告。”同書道:“其實便是在後園侍弄花草的嬋兒。”謝灝前些日子忙於考試,並不得空到後園玩賞,況且那嬋兒的活計也近不到他眼前來,故而只模模糊糊記得是去年新進來的,大抵身量苗條,臉龐清秀;於是對同書微笑道:“我還記得她,看你兩個模樣還頗般配呢。不知她多大年紀了?”同書回道:“與我一般年歲。”謝灝笑道:“那倒不錯。若你二人真是郎情妾意,再過幾年,我給主婚。”同書面上羞澀,拜謝過主人。

謝灝又裝作不經意地問:“你既有了心上人,那可知‘相思’是何樣感觸?”同書撓撓頭道:“郎君讀書多,您大概也明白的;我也只能鬥膽說說,講得卻不好,您別見怪。”謝灝讓他快說。同書道:“這兩個人之間一旦有了意,一天不見就想得慌,覺得吃飯困覺都無意思;見了卻又嘴笨說不出甚麽,生怕惹惱了她——姑娘家本就重名聲,她又是個安靜的性子,我不敢鬧她。要是得著個甚麽新奇玩意兒,都願意先給她瞧,她要一笑,我這心裏就快活得不行。”說著便自己嘻嘻笑起來,原是不好意思了。

謝灝點點頭教他退下。他重又取出那片紙,盯著自己寫下的十幾個“嚴真”,凝想出神:自己面對嚴真時的心緒,不正與同書相類麽?想與他鎮日同處,卻又怕他膩煩,益是珍之重之,便益是患得患失;情思撩人,卻也惱人也!這正是:

今日方知情滋味,心底眉頭總是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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