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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舍春游共賞紀氏文 聚英才禦試靖和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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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舍春游共賞紀氏文  聚英才禦試靖和殿

話說沈謝兩人說笑一陣,沈元鶴忽想起還沒問謝灝來是有甚麽事,謝灝故意道:“無事便不能來了麽?”元鶴覺得好笑,答道:“能,當然能;不過我看你這樣子總像是有話要說。”他於是也笑道:“沈郎君果然‘能解意’!今日不是已經十四了麽,明日便是上元節了,歷京的燈會可熱鬧了:天上月明,人間燈燒,火樹銀花,香車寶蓋,士女同游,又不禁夜,通宵達旦,處處笑語;我是覺得嚴真若不去瞧瞧就太可惜了,所以才冒昧前來邀你同去。”

他這才恍然道:“原來明日就是上元了……鎮日在房裏看書,把日子都過昏了。”謝灝關心道:“嚴真用功太甚,小心勞神;不如就借燈會之機出去走走,莫要悶壞了才是。”其實他也有向往之意,但還是搖了搖頭,道:“歷京燈市的繁華我早有耳聞,也有企羨意;只是省試在即,殿試將近,我不敢松懈——你也知道,沈氏之希望現在全在我身上,若是錯失了,也不知還要等多久……中了進士,好歹能生活得容易些;我不想欠你們,尤其是欠襄時太多。”

謝灝垂眼,隱隱有點失落,不過更多的還是愧疚:“對不住,我一時興奮,忘了進士功名於你而言有多麽重要。”元鶴笑了笑,道:“不必自責,覆清。你能想著邀我,我就很開心了;往後我們有的是同游機會,還請謝小郎君不要忘了。”

謝灝道:“沈郎相邀,如何敢忘。不過,嚴真你也不要佩弦①太緊,平日裏還是要留意將養,如此在場上才有精神。”他點頭應了。謝灝又道:“我知道你有心氣,如果你不想欠襄時兄的話,可以找我的:我家吃喝用度也頗寬裕。”他聽了哭笑不得:“這不還是欠麽?有甚麽分別麽?”這話倒把謝灝問楞了,半晌才吞吞吐吐道:“或許有罷……我也不知。”

這日以後,他兩個天天學在一處,伏讀聖賢典籍,研討兵略經濟,倦了就聯幾句詩、唱兩闋詞,倒也不覺枯煩。二月,禮部舉行省試,儀禮盛大,京都為之傾動;共試三天,甄選英才,上榜者距進士不過一步之遙。雖然有經、策、論、詩種種,時間又緊,令人疲累,但並無懸念,沈謝徐崔四人盡皆錄名,說話的便不贅述了。

試畢,四人聚在徐弼府上,正對照著春榜名錄作一番分析。徐弼道:“諸位才學過人,又列於通榜②,登科乃情理之中事;而為殿試作預備,我們需要察究的是新出頭的學子。”沈元鶴接過話頭,在名單上點出一個名字:“這些學子中獨占鰲頭的便是這位紀開峻。”徐弼道:“去年我籌辦宴集,紀開峻也在受邀之列,不過他行卷不利,無甚名氣,那日也沈斂得很,不好攀談,是故並無多少人註意他;沒成想人家竟一試成名了。”這時謝灝遞過一本謄抄了諸貢士作文的卷冊來,道:“昨日我去買來了,我們好好拜讀一下紀貢士的大作;現在這作文卷子賣得可好了。”

元鶴接過卷子另一頭,與謝灝一同將其展開。先觀他的論文;試題四人都熟知了:是《論語·泰伯》裏一句:“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煥乎其有文章!③”只見紀氏寫道:

堯之為德,子稱其大,黎元蕓蕓,蒙被聖化,膏澤至今。其則天法道,蕩蕩乎沖盈中國,乃不能名:可以名者,不足稱其大;不可名者,庶為一為大矣。……

人主謹承天命,居域中之大,持九鼎之重,不亦繼堯之業乎?而多有處療小疾而忽略於痼病者。何為小疾?公侯之不蔭、戰鼓之不盛、宴犒之不歡也。何為痼病?禮祀之不隆、民望之不從、雋才之不進也。痼病不除,專治小疾,不足為德,無論其大!然既除,亦不可謂“無能名”;若四方之事悉能理之,上下之道盡可執之,或去堯近矣。……

元鶴讚道:“宏宏昭昭,皇皇浩浩,又平闊如大江之水;為頌語而不諛媚,進忠言而不奮激,是正氣充之然,實君子才。”眾人都點頭稱是。又去讀紀氏的策、詩,都是文氣一致,敦厚端正。崔思古道:“既有不甘人後之志,又負五車二酉④之學,誠服也。”徐弼接道:“固然佩服,然吾等也需‘不甘人後’才是。某才疏學淺,名第落後,殿試還望三位力爭。”謝灝道:“襄時兄莫作自輕之語。”徐弼笑道:“也不是自輕,諸位的才情勝我幾分確是實情,不過我亦勝他人許多。”元鶴聞言笑道:“覆清你還用擔心麽?襄時胸懷豪曠著呢。”謝灝也不禁笑起來,道:“原是我眼界小了。”幾句話下來,房內氣氛輕松許多。

因著殿試臨近,縱值三月陽春天氣,桃李競放,飛絮撩人,四人也不敢出游,只是隔上幾日便聚在一處研商學問,連帶往日積攢下的詩鈔文鈔並策對卷子,竟已高高地摞了五大摞了。對於不日便將到來的殿試,幾人是既焦灼著又渴盼著——自然,所有的貢士亦都如此罷。

嘉治二十年四月初十,帝禦試諸貢士於靖和殿。學子檢身後各自領了號,由執事官引去坐席處站定。沈元鶴座近禦前,去謝、徐二人較遠,只和崔思古隔甬道斜對著;他心裏雖不免緊張,但並不如何擔憂,見思古面容平靜,便遙遙淺笑,二人心神都又定了些。

仁宗皇帝著常服禦殿,百官及考生稽首叩拜;禦頒試題,禮部官分發,考生跪受,命日落前納卷。元鶴見題目是策三道、論一篇、詩一首,略略掃過所問,心底有數,沈吟一會便提筆作答。方過了申時,他已答畢,反覆審查兩遍,見合乎聖訓,文從字順,字秀神清,頗覺滿意,起身到殿角門納卷於執事。⑤

出了宮城,他見一人在前埋頭走路,看身形像是考場上的同年,緊走兩步道:“年兄且住。”那人聞言回頭,三十餘歲,貌如平人⑥,道:“這位年兄何事?”他施禮道:“年弟沈元鶴,求與年兄相識。”那人道:“久仰沈年兄大名;年弟姓紀,名開峻。”元鶴心中暗忖:紀氏文章高格,卻不想本人形容無奇,果真人不可貌相;然而面上並不動聲色,道:“紀兄省試後名聲大噪,年弟拜讀高作,嘆佩之至。”兩人邊走邊談,也算投緣,就此結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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