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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承真情沈郎深感意 羞昵語癡兒半含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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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承真情沈郎深感意  羞昵語癡兒半含酸

話說日已偏西,俗講散去,沈元鶴並弟妹等與謝家諸人拜別以後,相攜回宅。方進了院門,有小廝名叫瑞符的,交給他一封信,說是謝小郎君遣人送來的。瑞符在幾個婢仆中最是聰明伶俐,沈元鶴有甚麽事喜歡教他去做,只不過現今家中人手不足,沒有專教他侍候自己。他問:“送來時還捎了甚麽話麽?”瑞符想了想道:“也沒甚麽,就是提起來這信謝郎君昨夜寫了約摸半個時辰,很是看重。”元鶴想,覆清不是說就一首和詩麽,怎麽寫了這樣久?他點點頭說知道了,教瑞符退下,自行進了房。

他將泥封拆下,取出信紙,將詩細細覽讀了一遍,讀至“何人能解意,惟我沈郎君”兩句時,不禁微笑;他仿佛能想象得出對方那激動欣喜又鄭重萬分的樣子:雖然詩情流暢一貫,但字跡卻比平時更工整些。覆清年少,難免面皮薄,有時心中所思付諸筆墨尚能傾吐無餘,而要是對人張口言說反又訥訥了;不過他也正憐愛他這一點,在謝灝身上,他希望找尋到一縷自己因為家難而喪失了的暢快的生氣。覆清把自己一顆滾熱的真心取出來,又吹了吹氣覺得不那樣燙了,才小心地遞在他手上,盼他收下——他忍能教他失望?

這“惟我”二字已無形間將二人的關系拉得極近了;沈元鶴想,他既“惟我”,我又何嘗不是一樣?覆清事我如兄,禮尚往來,也應該多對他好一些,況且今日又受了謝家大人的囑咐關照。他思想起白日在大普生寺僻靜的側院裏,在灰壁白雪的素淡之間,一身紅錦的謝灝英英玉立,鮮明得紮眼,仿佛穹宇之下,精華光彩,悉聚攏於此,想是潘安衛玠也不過如此罷。元鶴心底不由有些羨慕起來,他既無覆清那般的佳容俊貌,又無他那樣的揚揚神氣,只能借著往來靠近對方,希求重溫一點春陽似的暖意;或許,一直受了羲和金暉之地,也會野芳幽幽罷?

大年的喜慶慢慢過去,出了初十,謝灝又搬回自己的別院。這日已是正月十四,謝灝踏進了沈家宅門。謝灝輕車熟路地來至沈元鶴的書房前,門像往常一樣半掩著,他輕輕推開兩扇進去,又回身把門闔上。他挑開側間房簾一角,向裏探出一張臉孔,看見元鶴正坐在窗邊案頭一邊翻書,一邊在紙上記些甚麽。謝灝原本想偷覷他一會沈靜模樣,再等他發現自己,誰料元鶴讀書入了迷,他來了一刻了也未發覺。

他只好撥簾進來,喚道:“嚴真讀書如此用功,真令灝慚愧。”言語間不自覺帶了一股子被冷落的委屈勁兒。元鶴這才擡頭看見他來,瞧他穿的還是那日聽俗講時候的棗紅袍子,只是沒戴冠,拿一支銀簪子束了發,卻別顯出少年人的新鮮氣來,心下歡喜,道:“你來了。今日還穿著這身衣裳呢,是很喜歡?”他撫了撫自己的袖子上的暗繡,順嘴接道:“不是覆清喜歡麽……當然我自己也喜歡!”元鶴被他這匆匆改口給逗笑了,教他在一旁坐下,沏了一盅茶給他,道:“我忽地想到一句俗諺,只是不知道當講不當講。”謝灝仔細接過茶盅,道:“嚴真但講無妨。”元鶴道:“那我講了,你可不要怪我。”他見元鶴這次說話如此不痛快,心裏忽然覺得有些不妙,但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好道:“絕不怪你。”

只見元鶴微微俯身貼近一些,眼裏滿是揶揄戲謔,手指點著他的襟前,半忍著笑強道:“這句俗諺覆清也常聽的,便是‘女為悅己者容’。”謝灝雙眼圓睜,頰上也不知因為屋內熱氣烘得還是因為又羞又惱惹得乍紅起來,他急忙將口中才品了一半的茶水咽下去,將茶盅擱在小桌上,猛然起身,道:“嚴真你——你怎麽又拿我取笑!我這怎麽是、怎麽是‘女為悅己者容’了?”元鶴忙按住他兩條臂膊,笑道:“方才不是答應不怪我了麽,‘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可不許反悔。”他低頭看了眼握著自己雙臂的對方的手,指尖有一層常年寫字留下的薄趼,心底一動,氣已消了泰半:“我剛進來時你還在讀聖賢書,哪想到這麽快又開起那樣的頑笑呢。”元鶴道:“就是一時想起來了;我權當個頑笑說了,你也權當個頑笑聽了,再別去想它便是了。”

元鶴推謝灝坐進椅子裏,又用竹竿頂開窗子露了條縫透氣,然後也在另一邊坐下,二人相對啜茶。他正低頭出神,忽聽得謝灝道:“且算我是女子,那嚴真豈不就成了情郎了?”這回可輪到他臉紅吃驚了,好險沒把手中瓷盅給打翻了。他擡頭去看謝灝,見他較勁似的,心下明白這是不甘總被“欺負”呢。又聽謝灝道:“‘枕琴沈郎’京中仰慕者無數,就算我仔細捯飭一番,殷殷盼著,說不定人家還全看不入眼呢。”

元鶴佯斥道:“甚麽‘情郎’,滿口胡唚,又不是孩子了;前幾日是誰說過不耍小孩子脾氣的?”他略略回味方才謝灝的舉動,不禁笑道:“不過你像個女兒家倒是真的,性子這般嬌蠻,比鸞兒還難纏。”謝灝撇嘴,有些不服氣:“才不是。”元鶴只好拉他手,微笑著安撫道:“還有,且不說我怎麽不知自己有甚麽仰慕者,就算是有,我也最喜歡覆清的,否則你說我為甚麽除夕單單想你一個?覆清不必傅粉,也比別人好,漂亮得教人看煞。”謝灝聽他前半句,正要羞澀一番,聽至後半句又惱了:“這不還是說我像女孩兒家麽?”他笑道:“好了,那我們換個詞,不若‘美士’;鄭玄曰:‘美士為彥。’①覆清滿意否?”謝灝這才露了笑意,但仍故作矜持道:“尚可。我也覺得‘士為知己者死’更適合——”話未說完,就教元鶴捂住了口:“還在大年節上,不許說甚麽死不死的,也不嫌晦氣;我們覆清福大,是要長命百歲的。”謝灝感到對方掌心傳來的溫熱,心底一片柔軟,望著他點了點頭,又將他的手拿下,緊緊握住了。他二人經此一回談謔,彼此又近了一分,渾像一家人似的了,正是:

並將摯情與昵語,教風吹透綠窗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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