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妘昭昭被帶至一處寂靜的宅院，領路的侍從將她丟在院中便匆匆退去。
她擡頭巡視周圍，在院內踱了幾圈，可一旦試圖踏出這個院子，森然的刀光立馬橫在身前。
不善的意圖很明顯，似乎只有一條路可走。
妘昭昭被強硬請上軟轎時，看不見自己來了什麽地方，可這股子不由分說就隨便綁人的蠻橫舉動，她倒不陌生，這人同之前陽朔長公主的辦事風格如出一轍。
天家子弟，或多或少都帶著些不可違抗的高高在上。
轎攆裏的薄墊皆是鑲金絲縷，不是民間凡品，只能是皇家之物。猜來猜去，她也只與那一位曾有過不算交集的交集。
妘昭昭輕嘆口氣，在心底掂了掂自己握在手裏的籌碼。
其一，今上對在皆堂幾分微薄的賞識。妘昭昭蹙眉思索半晌，又覺此路不通。如今世道天子地位極其尊貴，能投來幾分關註已是難得，怎會關心這些民間瑣碎小事。
其二，宜文坊中不少百姓對她的幾分愛戴，以及，她相交甚好的書肆群商、乃至淩鋒與二公子。
其三，便是在皆堂背後的利益分成。
掩去黯然晦思，妘昭昭遲疑片刻，朝那間傳來些微動靜的主屋走去。推開沈重的紅木殿門，光線一瞬湧進。
腰肢纖細的楚楚宮女繞臺輕歌曼舞，絲竹音律清越悠揚。
上方寶座中懶懶歪著一個錦袍青年，正手持箭矢玩著投壺。他瞇了瞇眼，漫不經心望了望妘昭昭，黑眸銳利，鼻腔裏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冷嗤。
侍女踩著碎步上前叱責，“大膽，還不見過譽王。”
妘昭昭步履不急不緩，裙擺款款。她輕微俯身，淡然道：“參見王爺。”
譽王，一位投了個好胎的閑散王爺，無功無過的一生，平平無奇的履歷，以至於史書上對此人也鮮有記載。
可即便史書上他再如何凡夫俗子，在如今的大鄴，譽王仍是權貴，淩駕於布衣平民之上的權貴。
更不用說，妘昭昭對他知之甚少。
形勢不容樂觀，她垂眼盯著地板上的繁覆花紋，指尖無意識攥緊袖角。
也不知是不是她這幅不卑不亢的姿態惹惱了譽王，他眼眸一轉，將原本應當扔向靶壺的箭矢擲在她腳邊。
“久聞大名啊，妘老板。”
妘昭昭聽他這一番陰陽怪氣的問候，很是不適。她忍耐住難受，不動神色且禮儀周到地問：“不知王爺面見草民有何要事。”
“沒什麽大事，妘老板不必過於緊張。”譽王語氣散漫。
妘昭昭默不作聲。
譽王斜眼睨她，似是來了點興致，笑笑說：“你撿起地下的羽箭，瞧瞧。”
妘昭昭應言，彎腰撿起腳邊那支品相普通的箭矢，看不出什麽名堂。
“去年本王在郊外冬狩，看中一只野兔，被人獵去，後看中一直狐貍，也被旁人獵去……妘老板可有印象。”
妘昭昭懵了一瞬。
她反覆理解他話中意思，驀然想到，去歲冬日，她曾與姬衍一同在城郊處狩獵。也是那天，她知曉了姬衍的真實身份。
……難不成當時譽王也在，並且她和姬衍無意之中搶了譽王的獵物？
“屢屢壞我生意的人，妘昭昭。”譽王嗓音沈下去，“三番兩次，膽子當真不小。”
妘昭昭張嘴欲解釋，楞了半晌又閉口不言。
皇家狩獵都會提前圈出獵場，且定在吉日。她不過一介平民，如何能提前知曉譽王那日會突發奇想，私下去城郊圍獵。
說到底，不過是尋借口找麻煩罷了，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你們這般蔑視王權，依妘老板之見，該當何罪，你說本王又該如何罰你？”
妘昭昭忽略掉他話裏的威脅，敏銳察覺到他言語中透露的的另一層玄機，眼中閃過驚異。
譽王說的是“你們”。
她呼吸微窒，暗自緊緊捏了捏汗涔涔的掌心，擡頭直視譽王，緊咬唇瓣道：“敢問，我的夫君姬曲生，可在王爺府上。”
她尚且記得，姬曲生當初似是無意中得罪了什麽了不得的顯貴，以致連連倒黴。只是姬衍來之後一直平安無事，倆人也漸漸忘了此事。
妘昭昭話甫一說出口，一旁的侍衛怒斥：“放肆！”
譽王不耐擺手，揮退左右。餘下的舞女歌姬也都悉數退下，殿中一時只留下他們二人。
“你擔心那個窮酸書生？”
不待妘昭昭回答，譽王自顧自說道：“不，你不過是逢場做戲。枕邊人失蹤那麽多天，本王可從未見妘老板著急過，倒是日日觥籌交錯，本王瞧你愜意得很。”
這話更加印證了妘昭昭的猜測，姬衍的失蹤多半與譽王有關。
她壓下滿懷說不清的激動和酸楚，藏在衣袖裏的指骨已然攥得青白。
再開口，避開姬曲生不談，將話鋒一轉。
“實不相瞞，民女早有一經商計策欲獻上，不知王爺願不願聽。”譽王無非是因林氏書刻的事記恨在皆堂，麻煩她不是沒有預料。
譽王並不怪罪她的答非所問，嗤笑，“說說。”
妘昭昭神色如常，語氣清清淡淡道：“在皆堂可以是下一個‘林氏’。”
林氏書刻的背後之人是譽王，但譽王或許並不在乎誰來當那個“林氏”。
如若她猜得不錯，這位閑散王爺應當不止在書堂一行投了精力，古玩字畫、錢莊銀號，任意一行，都有可能皆有涉獵。
她雖不知王爺府外面長得什麽模樣，但僅瞧內殿，修葺得如此輝煌，僅靠皇室那點浮薄的俸祿，支撐不起如此富麗堂皇的門楣來。
林氏吃虧，譽王利益自然也跟著受損。然而堂堂王爺此番大費周章地討是尋非，斷然不是為了林氏討說法，他只在乎自身得利與否。
可以說，林氏這麽多年是合眾書商之力扶持起來的。如今林氏勢頭漸消，換一個更有光景的在皆堂扶持，獲利更多，何樂不為。
聞言，譽王仰天大笑兩聲。
凡是被納入汴京的書肆行當裏的商家，都對林氏書刻不陌生，但只要用心再往前略一打聽，稍聰慧些的，便能揣測出背後之人究竟是誰。
他未曾多加遮掩，因此並不意外妘昭昭知曉此事。
譽王起身拍了拍巴掌，而後慢慢信步走到她身前。
“妘老板為何願意讓利與本王？為了你夫君？”
妘昭昭默然垂首，姿態恭謹。
“若不是本王有意提點，林氏當家的早不知找你書坊多少回麻煩。”譽王眉眼略有些意興闌珊，冷哼道：“你真以為本王缺你那麽點銀錢？”
妘昭昭一顆心突突地跳，眼光霎時起了疑色……不是為財，她還有什麽別的地方沖撞了這位王爺麽？
出其不意地，譽王繞至她身後，指尖勾起她垂在身後的幾根發絲，舉止輕佻湊至妘昭昭耳邊，壓低聲音道，“本王後宅正缺一位像妘老板這樣能幹的美嬌娘。”
妘昭昭遽然一震，退後兩步，神情驚疑不定。
她死死壓住往他臉上招呼拳頭的那股沖動，緩了口氣痛心疾首道：“民女不甚惶恐，不過王爺此舉實在有違綱常。”
譽王冷笑，“待世人都知道你沒了夫君，本王再娶個寡婦還要被旁人說三道四不成？”
妘昭昭眉頭皺緊，緩緩開口：
“民女曾與長公主義結金蘭，而王爺與長公主自小姐弟情深，按理說……”後面的話妘昭昭自動息聲。
譽王一楞，面容空白片刻。
“一派胡言！長姐怎麽可能……”
“怎麽不可能？”一道熟悉又冷肅的嗓音強硬插入。
聞得聲響，妘昭昭與譽王同時朝門邊望去。來的不是旁人，昔日名滿京城的陽朔長公主此刻正逆光在站殿門處。
她衣著樸素，偏威嚴的氣勢半分不減。
陽朔擡腳一步一步走近，妘昭昭高懸緊繃的心臟隨她的靠近逐漸回落安定。須臾，她如釋重負地深吸一口氣，眼底漾起笑意。
陽朔目光淩厲瞪向譽王，轉身拉過妘昭昭便問，“他欺負你了？”
譽王愕然，望向本不該出現在此地的陽朔。
“阿姐……”一句稱謂，晚輩對長輩的敬小慎微顯露無疑。
陽朔訓道：“住口。”
妘昭昭視線在公主和譽王之間來回打量，隨即重重吐出一口積攢在胸腔裏的郁氣。
譽王對陽朔公主的態度極為崇敬，並非一般的看重，怕是二人情誼篤定深厚。
真是上天眷顧。
許是有了主心骨依仗，她卸下剛強，低垂的眉眼布滿憔悴，巴掌大的小臉上倦意盡顯。
陽朔瞧著心疼，擡手便用狠勁捶打譽王。
譽王一時看傻眼，這姑娘方才與自己討價還價時還鎮定自若呢。他連忙撇清自己，“本王只是嚇唬嚇唬她罷了。”
上乘的轎攆接進王府，在侍人面前也暗自護著，他壓根沒想為難她。
只不過林氏書刻屢次在她的書坊前折了面子，對方還是一位小姑娘，他心裏有些不是滋味，日子枯燥，興致突起想來算一算舊賬。
“本王同她玩鬧……”
陽朔面色陰沈：“休要多嘴。”
譽王噤聲。
“昭昭與我同為姐妹，你亦是她兄長。”
譽王無語凝噎。
雖說是玩笑，可他的確也存了點旁的心思。林氏掌櫃總到他跟前搬弄妘昭昭的是非，他聽得耳朵起繭，也不屑背後耍陰招對付一位女子。
那日冬獵，實在碰巧撞上這位傳言中的妘老板。他沒想到書商口中裏雷厲風行的在皆堂老板是一位如此嬌嫩漂亮的姑娘。
玉立亭亭駕著馬兒，眼睛猶如一泓清泉，彎彎笑起來，顧盼撩人。
嘖，見色起意想討回府的媳婦轉眼間怎麽就成了妹妹了。
“要不是年紀不適宜，昭昭差點喚我一聲幹娘，你今日便是她名義上的舅舅。”說罷，陽朔狠狠剜一眼譽王，警告他該有的不該有的心思，都應適可而止。
譽王：“……”
妘昭昭顧不得陽朔怎麽突然回京，又如何得知她在此處落難，她意有所指道：“王爺將我家相公接來府中做客多日，我今日來接他歸家。”
眼見陽朔眸中又凝起刀鋒般的光，譽王無可奈何，“本王帶你去。”
妘昭昭停了一會，仰面同他說：“有勞兄長。”
被“兄長”二字噎住，譽王頓時臉黑如墨。
姬衍被關在一處秘室，需穿過機關後一條黑暗幽長的暗道。譽王和陽朔在前，妘昭昭緊跟其後。
陽朔皺眉，“好端端的鑿暗室做什麽，造反？”
譽王只差跪地求饒，無奈道：“阿姐，本王搬進王府時便有了這密道，明日就讓人填起來行麽。”
“你為何將昭昭的夫君擄來關著，傷天害理的事做了也不怕遭報應。”
譽王自知理虧。他不過有意試探一二，想看看他們夫妻二人是否情比金堅。若是妘昭昭並不看重姬曲生，他將她搶了去，日後也不膽怯心虛。
實話在自小如母的長姐前不方便說，他另尋借口，半真半假道：“傳言姬曲生身懷蘭陵姬氏的寶藏，本王一時利欲熏心。”
妘昭昭安靜聽著，將他的話記進心裏。
黑壓壓的地下，點了一盞煤燈。
譽王將人帶到後，陽朔便拖著頑弟出去，美言道要好生教訓一番。
黑漆漆的四壁一空二百，姬衍坐在僅有的一張大方桌子邊緣前，執筆就這一豆燈火寫著什麽。不多時，他輕轉略微酸痛的手腕，忽地一頓，似有所感擡起頭。
陰影處的模糊身影逐漸清晰。怔忪半晌，才驚覺過來她不是思念至深出現的幻象。
姬衍片刻失神，旋即猝然起身，焦急的衣袍帶倒了木椅。他不可置信來到她身前，慌亂地問：“昭昭？你怎會來這裏？”
妘昭昭眼圈含著霧氣，淚珠大顆大顆往下落，眼底卻是一片冰涼的漠然冷色。
“無用，還要我來救你。”
姬衍將她全身上下仔細查看完好才放下心。見她落淚又不禁焦灼萬分，他小心擡起修長的指節替她擦拭眼淚。
“是我的不是，苦了昭昭。”
姬衍聲音壓得極輕，開口道：“昭昭怎知我在王府，譽王他同你說了什麽……”
“不必管他。”妘昭昭仰高下頜，冷冷問：“我只問你，為何要留那種字條。”
姬衍楞了楞，想起她口中的字條，當即明白過來昭昭是何意。他心尖驀然一疼，欲牽她的手掌也被撥開。
“昭昭。”姬衍疾首蹙額，兩只手摁住她的肩頭，深潭般的眸子灼灼凝視她，坦言道：“我原想寫的是……合婚庚帖。”
可下筆時不知不覺便想同她傾吐心意，人不長留、情不長久並非他真正想說的話。
姬衍不曾愛過人，他原道俗世如此，可情愛一旦降於自己，任憑光景如何鬥轉星移，也是更久不息，永生不退。
妘昭昭之於姬澹之，是長明燈，而非潮水。
他那日下筆匆匆寫了一句，花農托信叮囑鋪子裏到了墨梅新苗，他著急去取，隨手將庚帖紙壓在案幾上的鎮尺下。誰料半路出事，又生出這樣天大的誤會。
姬衍拇指撫上她攏起的黛眉慢慢伸平，原本清冷的聲線染上幾分沙啞。
“澹之的心意，昭昭盡可拿去隨意踐踏。”
妘昭昭心裏酸酸漲漲，輕聲細語罵了一句：“混賬。”
嬌俏俏、軟綿綿的兩個字，姬衍心都化成一灘春水。他攬她入懷，輕柔拍了拍小姑娘的後背。她清瘦許多，這段時日定是受了不少苦楚。
妘昭昭腦袋紮進他懷裏，矢口否認，“我在心裏對自己說只等你一年，一年後你不出現，我便忘了你，另擇良婿。想不到澹之如此差勁，還要我來救你。”
姬衍心疼地笑。
“昭昭，我日日筆耕不輟，狐仙的話本現已結稿。”他淪落至此，深夜輾轉難眠之時，心裏僅餘下一個念頭。
他身無長物，亦不知日後能否再見到昭昭。唯一能做的便是日夜兼程，想留給她最後一樣東西。
妘昭昭悶聲道：“嗯，誇誇。”
“昭昭，我的銀錢亦攢足了。”
“什麽錢？”
姬衍手臂環緊，蒼白的唇抵至她晶瑩小巧的耳廓旁，開口道：“成婚。娶娘子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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妘昭昭被帶至一處寂靜的宅院，領路的侍從將她丟在院中便匆匆退去。
她擡頭巡視周圍，在院內踱了幾圈，可一旦試圖踏出這個院子，森然的刀光立馬橫在身前。
不善的意圖很明顯，似乎只有一條路可走。
妘昭昭被強硬請上軟轎時，看不見自己來了什麽地方，可這股子不由分說就隨便綁人的蠻橫舉動，她倒不陌生，這人同之前陽朔長公主的辦事風格如出一轍。
天家子弟，或多或少都帶著些不可違抗的高高在上。
轎攆裏的薄墊皆是鑲金絲縷，不是民間凡品，只能是皇家之物。猜來猜去，她也只與那一位曾有過不算交集的交集。
妘昭昭輕嘆口氣，在心底掂了掂自己握在手裏的籌碼。
其一，今上對在皆堂幾分微薄的賞識。妘昭昭蹙眉思索半晌，又覺此路不通。如今世道天子地位極其尊貴，能投來幾分關註已是難得，怎會關心這些民間瑣碎小事。
其二，宜文坊中不少百姓對她的幾分愛戴，以及，她相交甚好的書肆群商、乃至淩鋒與二公子。
其三，便是在皆堂背後的利益分成。
掩去黯然晦思，妘昭昭遲疑片刻，朝那間傳來些微動靜的主屋走去。推開沈重的紅木殿門，光線一瞬湧進。
腰肢纖細的楚楚宮女繞臺輕歌曼舞，絲竹音律清越悠揚。
上方寶座中懶懶歪著一個錦袍青年，正手持箭矢玩著投壺。他瞇了瞇眼，漫不經心望了望妘昭昭，黑眸銳利，鼻腔裏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冷嗤。
侍女踩著碎步上前叱責，“大膽，還不見過譽王。”
妘昭昭步履不急不緩，裙擺款款。她輕微俯身，淡然道：“參見王爺。”
譽王，一位投了個好胎的閑散王爺，無功無過的一生，平平無奇的履歷，以至於史書上對此人也鮮有記載。
可即便史書上他再如何凡夫俗子，在如今的大鄴，譽王仍是權貴，淩駕於布衣平民之上的權貴。
更不用說，妘昭昭對他知之甚少。
形勢不容樂觀，她垂眼盯著地板上的繁覆花紋，指尖無意識攥緊袖角。
也不知是不是她這幅不卑不亢的姿態惹惱了譽王，他眼眸一轉，將原本應當扔向靶壺的箭矢擲在她腳邊。
“久聞大名啊，妘老板。”
妘昭昭聽他這一番陰陽怪氣的問候，很是不適。她忍耐住難受，不動神色且禮儀周到地問：“不知王爺面見草民有何要事。”
“沒什麽大事，妘老板不必過於緊張。”譽王語氣散漫。
妘昭昭默不作聲。
譽王斜眼睨她，似是來了點興致，笑笑說：“你撿起地下的羽箭，瞧瞧。”
妘昭昭應言，彎腰撿起腳邊那支品相普通的箭矢，看不出什麽名堂。
“去年本王在郊外冬狩，看中一只野兔，被人獵去，後看中一直狐貍，也被旁人獵去……妘老板可有印象。”
妘昭昭懵了一瞬。
她反覆理解他話中意思，驀然想到，去歲冬日，她曾與姬衍一同在城郊處狩獵。也是那天，她知曉了姬衍的真實身份。
……難不成當時譽王也在，並且她和姬衍無意之中搶了譽王的獵物？
“屢屢壞我生意的人，妘昭昭。”譽王嗓音沈下去，“三番兩次，膽子當真不小。”
妘昭昭張嘴欲解釋，楞了半晌又閉口不言。
皇家狩獵都會提前圈出獵場，且定在吉日。她不過一介平民，如何能提前知曉譽王那日會突發奇想，私下去城郊圍獵。
說到底，不過是尋借口找麻煩罷了，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你們這般蔑視王權，依妘老板之見，該當何罪，你說本王又該如何罰你？”
妘昭昭忽略掉他話裏的威脅，敏銳察覺到他言語中透露的的另一層玄機，眼中閃過驚異。
譽王說的是“你們”。
她呼吸微窒，暗自緊緊捏了捏汗涔涔的掌心，擡頭直視譽王，緊咬唇瓣道：“敢問，我的夫君姬曲生，可在王爺府上。”
她尚且記得，姬曲生當初似是無意中得罪了什麽了不得的顯貴，以致連連倒黴。只是姬衍來之後一直平安無事，倆人也漸漸忘了此事。
妘昭昭話甫一說出口，一旁的侍衛怒斥：“放肆！”
譽王不耐擺手，揮退左右。餘下的舞女歌姬也都悉數退下，殿中一時只留下他們二人。
“你擔心那個窮酸書生？”
不待妘昭昭回答，譽王自顧自說道：“不，你不過是逢場做戲。枕邊人失蹤那麽多天，本王可從未見妘老板著急過，倒是日日觥籌交錯，本王瞧你愜意得很。”
這話更加印證了妘昭昭的猜測，姬衍的失蹤多半與譽王有關。
她壓下滿懷說不清的激動和酸楚，藏在衣袖裏的指骨已然攥得青白。
再開口，避開姬曲生不談，將話鋒一轉。
“實不相瞞，民女早有一經商計策欲獻上，不知王爺願不願聽。”譽王無非是因林氏書刻的事記恨在皆堂，麻煩她不是沒有預料。
譽王並不怪罪她的答非所問，嗤笑，“說說。”
妘昭昭神色如常，語氣清清淡淡道：“在皆堂可以是下一個‘林氏’。”
林氏書刻的背後之人是譽王，但譽王或許並不在乎誰來當那個“林氏”。
如若她猜得不錯，這位閑散王爺應當不止在書堂一行投了精力，古玩字畫、錢莊銀號，任意一行，都有可能皆有涉獵。
她雖不知王爺府外面長得什麽模樣，但僅瞧內殿，修葺得如此輝煌，僅靠皇室那點浮薄的俸祿，支撐不起如此富麗堂皇的門楣來。
林氏吃虧，譽王利益自然也跟著受損。然而堂堂王爺此番大費周章地討是尋非，斷然不是為了林氏討說法，他只在乎自身得利與否。
可以說，林氏這麽多年是合眾書商之力扶持起來的。如今林氏勢頭漸消，換一個更有光景的在皆堂扶持，獲利更多，何樂不為。
聞言，譽王仰天大笑兩聲。
凡是被納入汴京的書肆行當裏的商家，都對林氏書刻不陌生，但只要用心再往前略一打聽，稍聰慧些的，便能揣測出背後之人究竟是誰。
他未曾多加遮掩，因此並不意外妘昭昭知曉此事。
譽王起身拍了拍巴掌，而後慢慢信步走到她身前。
“妘老板為何願意讓利與本王？為了你夫君？”
妘昭昭默然垂首，姿態恭謹。
“若不是本王有意提點，林氏當家的早不知找你書坊多少回麻煩。”譽王眉眼略有些意興闌珊，冷哼道：“你真以為本王缺你那麽點銀錢？”
妘昭昭一顆心突突地跳，眼光霎時起了疑色……不是為財，她還有什麽別的地方沖撞了這位王爺麽？
出其不意地，譽王繞至她身後，指尖勾起她垂在身後的幾根發絲，舉止輕佻湊至妘昭昭耳邊，壓低聲音道，“本王後宅正缺一位像妘老板這樣能幹的美嬌娘。”
妘昭昭遽然一震，退後兩步，神情驚疑不定。
她死死壓住往他臉上招呼拳頭的那股沖動，緩了口氣痛心疾首道：“民女不甚惶恐，不過王爺此舉實在有違綱常。”
譽王冷笑，“待世人都知道你沒了夫君，本王再娶個寡婦還要被旁人說三道四不成？”
妘昭昭眉頭皺緊，緩緩開口：
“民女曾與長公主義結金蘭，而王爺與長公主自小姐弟情深，按理說……”後面的話妘昭昭自動息聲。
譽王一楞，面容空白片刻。
“一派胡言！長姐怎麽可能……”
“怎麽不可能？”一道熟悉又冷肅的嗓音強硬插入。
聞得聲響，妘昭昭與譽王同時朝門邊望去。來的不是旁人，昔日名滿京城的陽朔長公主此刻正逆光在站殿門處。
她衣著樸素，偏威嚴的氣勢半分不減。
陽朔擡腳一步一步走近，妘昭昭高懸緊繃的心臟隨她的靠近逐漸回落安定。須臾，她如釋重負地深吸一口氣，眼底漾起笑意。
陽朔目光淩厲瞪向譽王，轉身拉過妘昭昭便問，“他欺負你了？”
譽王愕然，望向本不該出現在此地的陽朔。
“阿姐……”一句稱謂，晚輩對長輩的敬小慎微顯露無疑。
陽朔訓道：“住口。”
妘昭昭視線在公主和譽王之間來回打量，隨即重重吐出一口積攢在胸腔裏的郁氣。
譽王對陽朔公主的態度極為崇敬，並非一般的看重，怕是二人情誼篤定深厚。
真是上天眷顧。
許是有了主心骨依仗，她卸下剛強，低垂的眉眼布滿憔悴，巴掌大的小臉上倦意盡顯。
陽朔瞧著心疼，擡手便用狠勁捶打譽王。
譽王一時看傻眼，這姑娘方才與自己討價還價時還鎮定自若呢。他連忙撇清自己，“本王只是嚇唬嚇唬她罷了。”
上乘的轎攆接進王府，在侍人面前也暗自護著，他壓根沒想為難她。
只不過林氏書刻屢次在她的書坊前折了面子，對方還是一位小姑娘，他心裏有些不是滋味，日子枯燥，興致突起想來算一算舊賬。
“本王同她玩鬧……”
陽朔面色陰沈：“休要多嘴。”
譽王噤聲。
“昭昭與我同為姐妹，你亦是她兄長。”
譽王無語凝噎。
雖說是玩笑，可他的確也存了點旁的心思。林氏掌櫃總到他跟前搬弄妘昭昭的是非，他聽得耳朵起繭，也不屑背後耍陰招對付一位女子。
那日冬獵，實在碰巧撞上這位傳言中的妘老板。他沒想到書商口中裏雷厲風行的在皆堂老板是一位如此嬌嫩漂亮的姑娘。
玉立亭亭駕著馬兒，眼睛猶如一泓清泉，彎彎笑起來，顧盼撩人。
嘖，見色起意想討回府的媳婦轉眼間怎麽就成了妹妹了。
“要不是年紀不適宜，昭昭差點喚我一聲幹娘，你今日便是她名義上的舅舅。”說罷，陽朔狠狠剜一眼譽王，警告他該有的不該有的心思，都應適可而止。
譽王：“……”
妘昭昭顧不得陽朔怎麽突然回京，又如何得知她在此處落難，她意有所指道：“王爺將我家相公接來府中做客多日，我今日來接他歸家。”
眼見陽朔眸中又凝起刀鋒般的光，譽王無可奈何，“本王帶你去。”
妘昭昭停了一會，仰面同他說：“有勞兄長。”
被“兄長”二字噎住，譽王頓時臉黑如墨。
姬衍被關在一處秘室，需穿過機關後一條黑暗幽長的暗道。譽王和陽朔在前，妘昭昭緊跟其後。
陽朔皺眉，“好端端的鑿暗室做什麽，造反？”
譽王只差跪地求饒，無奈道：“阿姐，本王搬進王府時便有了這密道，明日就讓人填起來行麽。”
“你為何將昭昭的夫君擄來關著，傷天害理的事做了也不怕遭報應。”
譽王自知理虧。他不過有意試探一二，想看看他們夫妻二人是否情比金堅。若是妘昭昭並不看重姬曲生，他將她搶了去，日後也不膽怯心虛。
實話在自小如母的長姐前不方便說，他另尋借口，半真半假道：“傳言姬曲生身懷蘭陵姬氏的寶藏，本王一時利欲熏心。”
妘昭昭安靜聽著，將他的話記進心裏。
黑壓壓的地下，點了一盞煤燈。
譽王將人帶到後，陽朔便拖著頑弟出去，美言道要好生教訓一番。
黑漆漆的四壁一空二百，姬衍坐在僅有的一張大方桌子邊緣前，執筆就這一豆燈火寫著什麽。不多時，他輕轉略微酸痛的手腕，忽地一頓，似有所感擡起頭。
陰影處的模糊身影逐漸清晰。怔忪半晌，才驚覺過來她不是思念至深出現的幻象。
姬衍片刻失神，旋即猝然起身，焦急的衣袍帶倒了木椅。他不可置信來到她身前，慌亂地問：“昭昭？你怎會來這裏？”
妘昭昭眼圈含著霧氣，淚珠大顆大顆往下落，眼底卻是一片冰涼的漠然冷色。
“無用，還要我來救你。”
姬衍將她全身上下仔細查看完好才放下心。見她落淚又不禁焦灼萬分，他小心擡起修長的指節替她擦拭眼淚。
“是我的不是，苦了昭昭。”
姬衍聲音壓得極輕，開口道：“昭昭怎知我在王府，譽王他同你說了什麽……”
“不必管他。”妘昭昭仰高下頜，冷冷問：“我只問你，為何要留那種字條。”
姬衍楞了楞，想起她口中的字條，當即明白過來昭昭是何意。他心尖驀然一疼，欲牽她的手掌也被撥開。
“昭昭。”姬衍疾首蹙額，兩只手摁住她的肩頭，深潭般的眸子灼灼凝視她，坦言道：“我原想寫的是……合婚庚帖。”
可下筆時不知不覺便想同她傾吐心意，人不長留、情不長久並非他真正想說的話。
姬衍不曾愛過人，他原道俗世如此，可情愛一旦降於自己，任憑光景如何鬥轉星移，也是更久不息，永生不退。
妘昭昭之於姬澹之，是長明燈，而非潮水。
他那日下筆匆匆寫了一句，花農托信叮囑鋪子裏到了墨梅新苗，他著急去取，隨手將庚帖紙壓在案幾上的鎮尺下。誰料半路出事，又生出這樣天大的誤會。
姬衍拇指撫上她攏起的黛眉慢慢伸平，原本清冷的聲線染上幾分沙啞。
“澹之的心意，昭昭盡可拿去隨意踐踏。”
妘昭昭心裏酸酸漲漲，輕聲細語罵了一句：“混賬。”
嬌俏俏、軟綿綿的兩個字，姬衍心都化成一灘春水。他攬她入懷，輕柔拍了拍小姑娘的後背。她清瘦許多，這段時日定是受了不少苦楚。
妘昭昭腦袋紮進他懷裏，矢口否認，“我在心裏對自己說只等你一年，一年後你不出現，我便忘了你，另擇良婿。想不到澹之如此差勁，還要我來救你。”
姬衍心疼地笑。
“昭昭，我日日筆耕不輟，狐仙的話本現已結稿。”他淪落至此，深夜輾轉難眠之時，心裏僅餘下一個念頭。
他身無長物，亦不知日後能否再見到昭昭。唯一能做的便是日夜兼程，想留給她最後一樣東西。
妘昭昭悶聲道：“嗯，誇誇。”
“昭昭，我的銀錢亦攢足了。”
“什麽錢？”
姬衍手臂環緊，蒼白的唇抵至她晶瑩小巧的耳廓旁，開口道：“成婚。娶娘子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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