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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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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水

芋頭、土豆、番薯和山藥。

地上一個樣,地底下一個樣。

陳思綿從小就喜歡下廚房,但這不代表她下田種過地。因此當她接過晨曦遞給她的鋤頭時,她有點懵。

“來,請。”晨曦高貴優雅地比了個手勢。

陳思綿睜著大眼睛,扛著鋤頭,茫然地走在田埂間,兩邊小苗有著心形的大葉子,擠成矮矮的一簇一簇,排成了一排排整整齊齊的長隊,一眼竟然望不到盡頭。

陳思綿的第一反應不是“這是哪種根莖的苗葉”,而是震驚。

晨曦怎麽看都是一個養尊處優的吸血鬼,長相精致,衣著精致,舉止精致,氣質精致。單是早上看到晨曦下廚房,陳思綿就覺得很違和了。沒想到後面還有更違和的東西在等著她,她居然能有幸觀賞到晨曦種出來的這一大片田地!

“晨曦,這些真的都是你種的?”陳思綿還是覺得難以置信,不禁停下腳步轉頭看著晨曦。

晨曦站在兩篇田地交匯的一處拱起的泥土上,她依舊穿著早上寬褲腿毛邊背帶藍色牛仔褲,一頭亞麻金色的卷曲長發被微風吹得零散地飄在腦後,在皎皎的月色下散發著淺金色的微光。

“對啊,”她隨口說道,“怎麽了?”

陳思綿輕輕地“哇”了一聲,然後又趕緊閉上了嘴。

這不合印象啊,難道吸血鬼都會種田嗎?還是只有晨曦是這樣?

“你停在那裏幹什麽,是不是不知道該怎麽做啊?”晨曦挽了挽褲腿踩了進來,淺淺地、透出些許嘲諷地笑了一下,“來,你告訴我,這裏種的是什麽?”

“不懂。”陳思綿老老實實地說道。

她見晨曦朝自己走來,連忙站直身體露出一副專心聆聽的乖學生模樣。晨曦嗤笑了一下,“我該說是時代的進步還是退步呢,現在的小姑娘什麽都不認得了……”

“來,鋤頭給我,”她伸出手,陳思綿將鋤頭遞給她,認認真真地站在一旁,看著晨曦將一束長得高起的綠苗的根部鏟出來,“我勉為其難地給你掃一下盲,這種心形的大葉子就是芋頭,旁邊那些小的都沒長成,像這種長到我膝蓋上面的就可以挖了。”

“哦!”陳思綿連連點頭。

晨曦將土挖松,然後把鏟子一扔,朝旁邊一揚下巴,“二十一世紀的girl,你過來親手挖一挖芋頭,感受一下豐收的喜悅吧。”

陳思綿聽話地去了,她將手伸進泥土裏摸索著。泥土松松軟軟,帶著潮濕的氣息,她摸著摸著,摸到了一個滾圓的物體,然後雙手抓住它,用力一拔。

“啪!”

東西沒拔得出來,反倒帶起了好些泥巴,濺了陳思綿一臉。她沒收住力,往後一坐,差點坐到了晨曦腳上。

晨曦疾速跳開。

“哦,二十一世紀的stupid girl,”她滿臉同情地摸了摸陳思綿的腦袋,嘴角帶著壓不住的嘲笑,“我忘了告訴你要先把底下的根切斷才能拔了。”

陳思綿頂著滿臉的泥土,跟個花貓似的。

“你根本就是故意的吧!”她可憐兮兮地控訴道。

晨曦滿臉帶笑,笑得極為猖狂。陳思綿拿她沒辦法,只能用責備的眼神看著她。

晨曦笑夠了,隨手從身上掏出一把刀割開芋頭底下連著的根,然後陳思綿這才癟著嘴將那個圓滾滾的芋頭捧出來,整個人看起來就是個村裏受盡欺負的小媳婦。

“怎麽,對我有意見啊?”晨曦站得離她遠遠的,神氣十足地插著腰,“趕快煮你的芋頭去,煮完吃完回去洗澡,臟得像個泥蟲似的。”

“哦……”陳思綿拖著聲音蔫蔫地說。

她抱著芋頭走到一處開闊地,旁邊灌木叢生,昆蟲叫喚的聲音有節奏地傳來。地上擺著好些柴,旁邊還有些黑乎乎的灰燼,散發著殘餘的熱氣,似乎是火剛剛被撲滅不久。

開闊地上有一個稻草搭起來的小房子,房子前面擺著各種鍋碗瓢盆和刀具,邊上還有一口水井,估計就是晨曦之前說的那一個。

她堆柴生火,打水洗鍋,將一鍋水放在火上燒,然後蹲在一邊開始給芋頭削皮。

“這回認得這個水井了吧?”晨曦優哉游哉地走上來,站在遠處指點江山,“以後打水別跑去小河邊,知道沒?河裏的水拿來澆澆地就算了,可不是拿來喝的。”

“嗯嗯好的,”陳思綿說,“晨曦,你平時是在這裏煮東西吃的嗎?”

“一般不會,這些東西其實我很久沒用了。”晨曦說。

“哦!那我都要先把這些鍋什麽的都煮一煮。”陳思綿切芋頭切到一半,小跑過去將那鍋已經沸騰了的水倒掉了。

晨曦在一邊無所事事地站著,看著對方在稻草屋邊忙前忙後。

陳思綿幹活非常麻利,和她黏黏糊糊的性子很不一樣。她很快將所有的工具都煮了個遍,拿著布擦得幹幹凈凈的,白色的水蒸氣蒸騰著久久沒有散去,仿佛給穿著睡裙的她披上了一層輕紗。

她切好芋頭,捧了些水洗了洗臉,漆黑的發絲粘了幾根在頸邊,令晨曦情不自禁地想到之前從那裏流出的血,新鮮甜美的味道。

晨曦不由得有些恍惚。

她是真的很久沒有看見有人在她的稻草屋邊煮東西了。自從Lily消逝後,這裏放著的餐具全都成了擺設。

這個空間其實本來不是她的,這是她妹妹送給她的禮物。

Lily就是她妹妹,四歲時被她父母收養,真正的蘿莉血族,由她親自初擁。Lily被初擁時還很小,變成血族後更是永遠都保持著那副八九歲的樣子,華裔,黑發黑眼,紮著雙馬尾,跑起來就像一陣風一樣。

她們曾經姐妹情深,晨曦還專門為了與她交流特地學了中文。但自從晨曦初擁了她後,她就對晨曦恨之入骨,事事都與晨曦對著幹。

“我討厭吸血鬼!我討厭我自己!我討厭你!”

每當晨曦想起Lily時,她總能聽見Lily的尖叫回響在耳邊。Lily非常的痛恨血族,她似乎是覺得就是因為血族作孽,自己的養父養母才會雙雙身亡。

晨曦對此非常難過。她在城堡裏無數次見到Lily用火燒自己、用木樁釘自己的心臟、將自己吊在十字架上。然而這都沒有用,Lily被初擁後能力異常的強悍,甚至能媲美二代血族,這些小玩意兒統統對她無效。

直到後來,Lily公然叛變,而晨曦在血族世界裏拼盡全力掣肘各路追捕Lily的審判,最終引火燒身。

“晨曦——有紅糖嗎——”陳思綿站在鍋前大喊道。

因為嫌棄她身上臟,晨曦站得離她遠遠的。因此她只好一反平日的細聲細氣淑女形象,放開聲音大聲喊。

晨曦被陳思綿這一聲喊得回過神來,她不耐煩地皺皺眉頭,指了指稻草屋,“裏面可能有,不知道化沒化,你翻一下。”

陳思綿應了聲,走到稻草屋中翻去了。

她還真的翻出了好幾塊,被一張老舊的報紙蓋著。稻草屋中的光線很暗,她隨意掃了一眼報紙的頭版,模模糊糊看見那標題上似乎寫著“租界”什麽的。

陳思綿將報紙放到一邊,拾起那個一塊形狀已經不規則了的紅糖塊兒聞了聞,結果吸了一鼻子灰塵,被嗆得咳了老半天。

但她還是從灰塵味底下隱隱嗅出了一股甜香,這紅糖居然還是好的。

“晨曦,這個紅糖放了多久了呀,”陳思綿小心地捧著紅糖走出來,打了水細細地清洗上面的灰塵,“居然沒有被蟲子爬,真是奇跡哎。”

“這個稻草屋不會有螞蟻蚊蟲,它們都對這裏退避三尺的。”晨曦說道。

說著這句話,看著陳思綿在那兒洗紅糖,她的思緒不禁又開始飄忽。

紅糖是Lily留下來的,這個妹妹當初就非常喜歡煮紅糖水,而昆蟲之所以不會接近這片稻草屋……也是Lily氣息的緣故。

Lily和她一樣是強吸血鬼。

對於強吸血鬼,能制服他們的方法非常少。不巧的是,初代血族親王傳下的血戒的詛咒就是其中的一個。當初的晨曦為了在血族世界中掩護Lily,將所有血族的戒律全都犯了一遍。結果最終親王帶著無數使魔親自下場,拿著血戒要收回她的能力。

使魔的包圍圈密不透風,她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想不到Lily卻出現了,替她抗下了這致命的一擊。

晨曦忘不了那天晚上Lily擋在自己面前的模樣。

她雙瞳中的紅色逐漸褪去,露出了原本漆黑的色彩,純粹得就像兩顆明凈的黑琉璃。

“姐姐,我知道,你當初把我變成血族是為了救我,”她笑了起來,晨曦好久沒見過她的笑,不知所措地怔楞在了原地,“我一直都在對你任性,以後不會了。如果有來生,我一定會當一個天底下最乖的妹妹——”

晨曦反應了過來,抱著Lily撕心裂肺地吶喊著。

然而沒有用,Lily身上血族的血脈被血戒不斷收回,她最終運用剩下的最後一點能力,將自己化作了一個獻給晨曦的禮物。

就是這個小空間。

田野,小屋,風車,山巒。

Lily一開始被晨曦的父母收養時,她們就住在在歐洲西部的那個小鄉村。而這裏,就好像小鄉村的覆制版。

晨曦呆呆地站在田壟的末端,她聞到了一股紅糖的甜味,夾帶著芋頭的濃香,芋頭糖水的香氣從那邊的鍋中溢出,在整片田野中四下流散。

令人感到無比幸福的味道,卻勾起了晨曦更加惆悵的回憶。

陳思綿一邊呼著氣,一邊拿著個大勺子盛糖水。她舀了滿滿一碗,小心地端著向晨曦走來。

“我煮好啦,晨曦要吃嗎?”她瞅著晨曦的表情,謹慎地小步前進,“我保證我煮得很認真的,頭發和衣服上的泥土絕對沒有掉進去!”

晨曦吸了吸鼻子。

她記得當初發現Lily化成了一個空間的時候,她的心情有多絕望。強血族臨死前化成的隨身空間,這種東西在血族那麽多年的歷史上都寥寥無幾,只要一出現都是最最珍貴的寶物,她是多麽幸運啊。

但她只是悉心保管著這個空間,卻從來不願使用。對她而言,這個空間是她永遠的痛。

她不想要這個空間,她只想要回自己的妹妹。

直到有一天,她被血獵逼得實在無處可逃,準備自暴自棄的時候,這個空間自動打開庇護了她。

晨曦在這副西歐田園的景象中百感交集地走著,直到她來到了稻草屋邊。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黑發黑眼的小姑娘,穿著帶花邊的背帶裙和小皮鞋,小淑女似地將烏黑柔順的長發披在背後,朝她純白無瑕地微笑著。

那是Lily的模樣,被她初擁前的Lily的模樣。

她溫溫柔柔,安安靜靜,從不會開口和晨曦講話,卻一直無聲無息地照料著這片田野。晨曦生氣時,她會害怕,卻總是軟軟地抱著晨曦的手,倔強地陪在晨曦身邊;晨曦傷心時,她會挖芋頭煮一鍋紅糖水,再一言不發地將碗端到晨曦面前,讓香氣與甜味安撫晨曦的內心。

她就像Lily留下的最後一個幻影。

——我一定會當一個天底下最乖的妹妹。

Lily在化為空間的最後一刻,對晨曦笑著說道。

“晨曦?”陳思綿捧著糖水茫然無措。

她覺得今天在手鏈裏,自己見到了太多不可思議的事。對面的血族少女又美又強,做事幹脆利落,渾身都散發著無所不能的自信,並且一直都嫌棄自己哭哭啼啼的。

但現在,她怎麽好像哭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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