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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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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

因而昨兒應天府糧倉才被劫。

連楚荊剛出福春樓不久, 果不其然便看到街上加強了巡視。

結隊的官差拖著板車,趾高氣昂地穿街而過,車上鼓鼓囊囊的袋子中不知裝的是些什麽。

他信步進了個茶莊, 果不其然聽到隔壁桌兩人正討論這事兒。

“聽說了沒,昨兒應天府的糧倉讓劫了!”

“那是, 昨兒那動靜兒可真夠大的。”

兩人說起來手舞足蹈, 好不興奮:

“丟了這麽多糧, 聽說來查鐵業的錦衣衛不日便到了, 真不知道那些當官兒的該怎麽圓過去。”

其中一個慢慢喝了口茶, 將其中的茶渣吐了出去, 才笑用下巴點了點那些正拖著板車的官差:“沒看見嗎?籌糧呢!”

對面那人楞了楞,隨即反應過來:“也是也是, 應天府那些個, 不知道為這些富商開了多少後門兒,也該讓他們放放血了。”

連楚荊聽到這裏,便也大概明白過來。

應天府被劫了糧倉,說是有魯朔的謀劃不假, 更多的還是應天府的人實在屍位素餐, 加上又被鳳凰山一邊吸走了部分兵力,以至於措手不及,毫無反擊之力。

這下,應天府的所有問題便都大剌剌暴露在光天之下。

然而在位者不歸根去尋找問題,卻顧著拆了東墻補西墻,把手又伸到了百姓身上,便必然會暴露別的問題。

可連楚荊要的便是這個別的問題。

一旦越來越多的問題接踵而來, 腐爛生蛆的軀幹被剖開陳世,才是這掙脫混亂骯臟的重生之時。

他還記著自己是應天府通緝的逃犯, 便也沒多做停留,起身便要回大衍宗。

餘光中卻見一小廝正手上抱著一大摞宣紙自他面前走過,他倒也沒多想,隨手理了理衣服便站了起來。

“趙哥哥!”一聲清脆的叫聲傳來,連楚荊聽著有些耳熟,卻一時沒反應過來對方是在叫自己。

直到一只小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下意識轉身眉間一凜,手掌化刀,卻在看見鐘音那張笑吟吟的小臉時楞住了。

“鐘音?”

鐘音依舊一身鵝黃小衫,跑起來像只撒歡兒的小鴨子,渾身籠罩的陽光叫連楚荊多日淤積的濁氣也消散了些。

他沒忍住摸了摸對方的發頂,剛要開口,餘光便瞥見一個高大的身影壓著光影朝著兩人走過來。

他下意識便想躲開對方,鐘音這時候卻也隨著他的目光了看了過去,語氣更顯興奮:“雲哥哥!”

趙景玄這時候已經又帶好了雲容的那張臉,微微勾唇算是回了鐘音的招呼,眼睛卻一瞬不順瞬地看著連楚荊。

“公子……”

對方的語氣中似乎有討好,連楚荊對這語氣熟悉,卻實在疲於應對,刻意忽視了過去。

正這時候,一隊官差從幾人身邊大搖大擺地走了過去,臨了末尾的官差還朝著連楚荊多看了幾眼。

兩人倒是沒覺有異,只是鐘音突然意識到些什麽,一臉驚恐地捂住了嘴,將連楚荊和趙景玄往一邊拉去。

小丫頭左看右看,確定沒什麽人,才舒了口氣:“差點忘了,你們還被通緝著呢,怎麽就這樣在街上閑逛?!”

連楚荊不便解釋什麽,正巧這時候碰見一直落在幾人身後的閔姜過來。

兩人會意地接過閔姜手中的假胡子粘上。

連楚荊沈默了會兒,只朝著閔姜微微點頭致謝,轉而問道:“李家沒為難姑娘吧。”

閔姜不自覺卷了卷手中的帕子,似乎有些不想說這件事。

他便也會意地不再多問。

趙景玄的眼神依舊沒從連楚荊身上挪下去,後者卻半分眼神都沒分給對方。

鐘音一瞬便了然,一雙大眼睛在連楚荊趙景玄二人身上轉了一圈:“趙哥哥,雲哥哥,你們……吵架了?”

小丫頭的一句將兩人都問得有些懵,還是連楚荊先反應過來,幹笑道:“哪裏的事兒?”

然而連楚荊雖這樣說,或許是女子天生的敏感,鐘音卻像是看透了一般:“一定是!”

連楚荊沒說話,垂下去的眼中多了些不自然的神色。

若真只是簡簡單單吵個架也就好了……

鐘音見他不說話,又將他拉到了一邊,見他沈默,便自顧自說起來:

“要我說呀,趙哥哥你就別和他生氣啦,雲公子如此心悅你,想來一定也只是無心之失。”

小丫頭一雙眼睛中滿是堅定,句句由心,不似作假。

連楚荊聞言卻只輕笑一聲。

心悅,又是這兩個字。

可趙景玄若真是喜歡他就好了,就不至於一次次傷害他,騙他,威脅他。

“你看錯了,他何曾心悅過我?”

鐘音聞言微微張大了嘴,一張小臉兒上都是不可置信:

“怎麽會?趙哥哥你相信我,雲公子一看便是用情至深,當局者迷,我這個旁觀者卻是看得清晰呢!”

連楚荊不忍心打斷對方,卻實在聽不下去。

他微微一笑,將這個話題帶了過去:“對了,你們是出來做什麽的,怎麽那小廝抱著那麽多紙?”

好在小丫頭根本沒想這麽多,呵呵一笑:

“是閔姜!閔姜的父親是督鐵都事,平日多在記錄,因此紙張用量要更多些,我倆便……”

連楚荊聞言點點頭,便知道過來兩個小丫頭又是趁著替父親采買的由頭,從學堂偷溜出來的。

他輕輕在鐘音頭上敲了一下:“好了小丫頭,快回學堂吧!”

鐘音見被對方說破,朝著他吐了吐舌頭。

然而看著趙景玄殷切盯著連楚荊的眼,小丫頭的眼神在兩人間逛了一圈。

忽然有了主意般地一拍手:“正好午膳時辰快到了,不如你們來我家可好?”

連楚荊自然下意識地要拒絕,然而趙景玄卻得了寶似的,連忙道:

“畢竟是鐘姑娘的一番好意,也不好拒絕不是?”

說完,鐘音那小丫頭便拉著趙景玄,二人順毛小狗般的,眨巴著眼睛望著連楚荊。

他倒是不介意做這個惡人,然而奈何實在磨不過鐘音這個小丫頭,最終還是由著人拉著,帶了些禮物去了鐘府。

據鐘音自己所說,鐘家一直在她父親那輩兒,還只是個不上不下的商人,直到她父親生了個爭氣的兒子。

這兒子寒窗十年,大中舉人,成了一家的驕傲,光耀門楣。

說到這兒,鐘音語氣中都是驕傲,連帶著那雙大眼睛都在熠熠生輝:“也多虧了如今這位明君,若不是當今陛下聖明,用人唯賢,我兄長也沒辦法不過而立便坐上了正六品的通判……”

小丫頭說起來沒完沒了,竟叫連楚荊忍不住臉紅起來。

重用寒門,於連楚荊而言,其實更多的是削弱四大家的根系,培養自己的人。

在高山上俯瞰一切的人,也沒想到自己無意中的一顆種子,能開出絢爛的花來。

然而這鮮花一路盛放,香飄十裏……

閔姜還要將紙張送卻督鐵所,中途便與幾人分開了。

剛踏進鐘府大門,便有一個與鐘音有七八分相似的中年婦人笑著迎了過來。

那婦人見鐘音回來,眉頭微微蹙了些,卻不見慍色,輕輕在小丫頭額上戳了一下:“你個小丫頭,又逃課了?”

顯然鐘音也不是第一次做這事兒,攔腰抱住那婦人,撒著嬌在對方懷中拱了拱:“母親……我是幫閔伯伯買紙去了嘛……”

鐘母對自家這個小女兒實在沒法子,這時候才看見了連楚荊二人:“二位是……”

鐘音雖說年紀小,心眼兒卻通透,眼睛一轉,對兩人與李華茂的糾葛閉口不談,只道:

“之前女兒被人欺負,是這二位公子救了我。”

鐘母眼裏擔憂難掩,將小女兒拎著左右看了一圈,確定對方沒什麽事兒,才放開她,轉而向二人道謝:

“多謝二位公子救下小女,如不介意,還請在寒舍用完午飯再走。”

鐘母不似小丫頭跳脫,卻也熱情。帶著兩人在鐘府逛了一圈,才將人安置在假山後的八角亭中先用些茶。

初時,鐘母還吩咐鐘音留下來照料兩位客人。

等鐘音在她耳邊,不知說了些什麽後,她才了然地笑開了,急匆匆地將人都帶了下去:“還請二位公子在此稍後……”

小丫頭說了些什麽連楚荊不得而知,卻也猜了個大概,他微微蹙眉,卻仍是淺笑著應了下來。

然而嘴角的弧度,在鐘母離開視線的一刻,便維持不下去了,轉而一攏袖口,手中的瓷杯在桌上扣出一聲輕響。

這便是生氣的前兆……

趙景玄見狀也放下茶杯,望著對方的眼神卻依舊炙熱著,絲毫不收斂。

畢竟是在別人家,連楚荊壓了火氣不好翻臉,只微微轉身企圖避開對方。

趙景玄卻在此時起身了,連楚荊下意識松了口氣,而後眉頭猛然間蹙起——那腳步聲正一步步踩著腳下的枯葉,慢慢地靠近他。

溫暖的木香以強勢的姿態,闖進他的鼻腔中。

他忍無可忍地睜開眼,趙景玄的臉便猝不及防地出現在他面前。

對方的鼻尖離他不過寸長,那雙侵略意味極強的眼中帶著些玩味的笑意:“陛下若是困了,不妨躺在臣懷中休息會兒……”

“你……!”話中的輕佻讓連楚荊的臉紅到了脖子根兒,下意識擡手擊向對方,卻被對方輕易抓住。

他轉了轉手腕,試圖將手抽出來,趙景玄卻就著他的掙紮,越抓越緊,俯下身卻在他手背上落下一吻。

輕柔的觸感羽毛般自他手背吻過,只留下一些溫熱,讓他的臉燙得厲害:

“印.子錢還講究九進十三出呢……陛下逃得這樣快,臣不收些利息,是不是說不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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