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兩人在水裏相向而站，隔了一個小臂的距離，能聽到對方的呼吸聲。李煥站在水裏渾身濕透，衣物黏在身上勾勒出習武之人結實寬闊的肩膀，他額上的碎發滴著水，看向夏侯玨的眼裏帶著嘲諷，“你師父說話可比你中聽多了。”他說完又朝岸上喊道：“書呆子你沒教教你徒弟怎麽說人話？”

朝鶴盤腿坐在岸邊手中拿著回憶錄，他撐著腦袋邊翻邊道：“我徒弟長得好看，說什麽都是對的。”

李煥聞言瞪大了眼睛竟然無法反駁，“你這死老頭……說得還挺對。”

話音剛落，耳邊便傳來嘶啞聲，李煥立刻轉過頭，看見夏侯玨不知何時靠到了岸邊，正朝地上吐出一口鮮血，李煥眼神一凜，來不及上岸拔劍他直接擡起胳膊咬破了手臂，接著便飛身從水裏跳到了岸邊。

還沒等李煥半跪在夏侯玨身前，後者便一把抓住他的腳腕想把他掀翻在地，李煥順著力道原地空翻，落地之後便擡腳朝夏侯玨的腦袋踢去，夏侯玨站在水下向側方擡起左手擋住了李煥的進攻，右手重新握住李煥的腳腕，左手再順勢纏上，準備發力將他甩飛之時，李煥另一只踩在地上的腳用力一蹬，腳腕上的禁錮解除，李煥在半空中橫著轉了三圈，朝後落在了地上。

李煥半蹲在地上，看著手臂上已經愈合的傷口，無語地擡頭，對著泉水裏的人道：“你什麽毛病？”

夏侯玨站在泉水裏冷冷地看著他，“我不喝人血。”

李煥嗤笑一聲，“第一次你怎麽喝下去的？”

夏侯玨冷漠道：“你心裏清楚。”

“不喝你就得死。”

“喝了生不如死。”

話落，四周安靜下來，只能聽見李煥略顯沈重的呼吸聲，顯然是氣到了。朝鶴在旁邊看到這一幕，便對李煥小聲道：“徒弟倔得很，你便依他吧，在碧靈泉裏，他死不了。”

一旁的夏侯玨在兩人說話間靠在了泉水邊緣，李煥聽到聲響回過頭來，他看見那人垂著眼靠在岸邊，長發隱沒在水中，李煥目光朝左移了移，胸膛之上心臟的位置漆黑一片，是黑色的血絲纏繞成了一團往四處發散，像是紮根在地底的樹根，但在這樹根之中出現了一抹怪異的金色，仔細看去，竟然是一條小指大小的金龍在交錯的血絲之間游動。

李煥低聲道：“龍紋……”

他向夏侯玨右臂上方看去，那裏的龍紋狀的圖案早已消失不見，碰到這泉水之後像是活了一般在夏侯玨的皮膚上游動，仿佛成為了一條真龍。

李煥在書中看過，伏昆山碧靈泉是夏侯氏武學紋術的起源之地，泉水隱蔽在迷霧之中，只有高階的武學者才能看見。泉水四季常溫，對常人有活血安神的功效，對金龍後人則有治療的奇效。

李煥方才在水中呆了片刻，內力運轉確實比原先暢通了不少，他站了起來心中的氣也去了大半，他見夏侯玨泡得這麽起勁，當下便脫下身上的衣物扔到岸邊，重新跳回水裏，靠在了泉水的另一面。

朝鶴揉了揉脖子從書中擡起頭來便看見這兩人一左一右渾身赤裸的泡在水裏，他感覺鼻頭又開始發熱，吸了兩下鼻子確定沒再流血之後便脫了鞋子把腳伸進了水裏。

四下寂靜無聲，溫熱的泉水令人身心舒暢，李煥朝對面瞇起了眼，突然覺得不說話時的夏侯玨果然是最順眼的，片刻過後，李煥懶洋洋地問道：“前輩因何入魔？”

朝鶴嘆道：“心魔。”

“心魔為何？”

“一個人，”朝鶴盯著水面，“女人。”

李煥道：“她死了？”

朝鶴搖搖頭，“比死了還痛心千萬倍。”

人活在過去便不會繼續往前，武功修煉便是如此，追求上乘的武學，力量與心境是合二為一的，所謂境界就是如此，想不通看不破，修煉便無法突破，尤其是二重境之上，稍有不慎便會走火入魔，重則死亡輕則武功散盡，只是像朝鶴這樣的高手本就已經達到了八重之境，與他師父淩絕子並稱武林“二仙”，他師父早已隱退多時，不再追求境界而是天命，在他口中，朝鶴游山玩水逍遙世間也本該如此，可還是因修煉走火入了魔，武功散去記憶缺失，冒著如此大的風險也要修煉的緣由……

思及此，李煥的神情突然嚴肅了起來，他沈著臉問道：“是何人？”

朝鶴道：“什麽？”

“究竟是何人，”李煥皺著眉道，“連你和我師父也敵不過。”

李煥說完，空氣又沈默下來，朝鶴低著頭，表情隱沒在霧氣中，半響後，他低低地笑了兩聲：“不愧是淩絕子的徒弟。”朝鶴說完便從水中擡起一只腳，曲起來踩在地面上，又把一只手搭在膝蓋上面向李煥，他臉上帶著笑，沒有回答李煥的問題，而是反問道：“你可知滅咒真正想要滅掉的人是誰？”

李煥疑惑道：“難道不是整個夏侯族？”

“從結果上說確實是如此，但滅咒真正要滅掉的人是他，”朝鶴指著泉水的另一側道，“夏侯玨。”

李煥震驚道：“為何？”接著便低下頭，邊想邊反駁道，“這說不通。”

朝鶴見他一臉糾結的樣子，說道：“去蒼州。”

李煥擡起了頭。

“一切的答案都在蒼州，”朝鶴移開了目光，臉朝向中央，他看著前方灰藍色的蒼穹，低聲繼續道：“包括我和淩絕子敵不過的東西，以及，你和夏侯玨的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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