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番外豆姜(一)

關燈
大年初七的早上,於府來了兩位訪客,確切地說,豆香來了兩位訪客。

按規矩說,他們是進不來的,因為豆香兒已經被賣到了於家,她現在是於家的人,她的家人無權再來尋她。

不過,凡事總有例外。

因為守門房的下人來報時,於大戶正在戚氏屋裏吃早飯,聽聞此事,立馬問:“來的是哪位哥哥,哪位妹妹?”

看門的婆子是個心思活絡的,討巧回道:“回老爺,哥哥是豆秀才家的長孫,叫豆磊,小小年紀就中了童生,妹妹是豆姑娘的親妹,名叫豆姜,兩人一大早就來了,等著太太醒來,想求個好兒,進來見一見豆姑娘。”

戚氏納悶:“大年三十,不是允了歸家,怎麽才過了七天就來尋?”

老婆子的腰彎地更低,聲音更添幾分恭敬,“太太說的是,老奴也是這樣回的,只是豆姑娘的堂兄卻說家裏出了急事,要找豆姑娘商量,所以老奴這才幫忙通傳。”

於大戶大手一揮:“既然有急事,就讓他們進來見一面,大冷天的,別凍到孩子。”

戚氏嗔怪地瞥了他一眼,說道:“老爺,這豆家大郎年歲過了,外男如何能進內院,更何況是那清幽閣,就怕有不老實的,生了事端,明輝的事,還不夠嗎?”

於大戶爽朗一笑,輕松回答:“這豆磊是個童生,定是個知書達理的孩子,怎麽會在咱們於家生事,無礙無礙,找個可靠的人,領著他們過去,反正我今個也清閑,等會兒還求夫人賞臉,陪我一同見見她們。”

戚氏本以為不提此事,丈夫會日漸忘懷,卻沒想人家自個上門了,她知道今日無論如何也阻止不了丈夫相人,只好無奈地叫魯嬤嬤過來。

豆磊也沒預料到能這般容易的進來,他本以為於家至多會放豆姜進來,沒想到於家這麽開明,盡管如此,他還是一路低著頭,偶爾拉扯下好奇地四處張望的豆姜,隨著魯嬤嬤從北邊角的小門,進了清幽閣內一處閑置的廳室,在那裏等著豆香。

因是新年期間,於府給馮嬤嬤放了假,沈笑梅身子又不好,所以現在姑娘們無人教導,都閑的慌,各自做著私事。

豆香正好在蹲在南屋前給沈夫子煎藥,在她身旁,張引娟和夏月仙坐在長凳上悠閑地曬著太陽,一個盯著豆香幹活,一個盯著手裏的繡活,倒是怡然自得。

魯嬤嬤過來叫人,嘴上沒多說什麽,只道:“豆姑娘先停下手裏的活,隨我來。”

煎藥的活計哪是說停就停的,但魯嬤嬤的要求也是不好推脫的,豆香只能把手上的蒲扇交到張引娟手裏,臨走時吩咐道:“按我剛才那樣子做,用力不要太猛,火候不要太旺,等只剩下半碗水就差不多了。”

張引娟第一次做這碼子事,見她走了,有些心慌地追問:“剩下半碗水,然後呢?”

豆香回她:“然後我也應該回了,反正慢點熬。”

魯嬤嬤對她倒還真有些好感,把人送進偏僻的廳室前,告訴她家人有急事,正在屋裏等著,而後就識趣地離開,給她們一些獨處的時間。

豆香懷著疑慮的心思推開屋門,就見到了同時擡頭的豆磊和豆姜,豆姜倒也罷了,沒想到大房的豆磊會來,她搜尋著腦海中關於他的記憶,明白這位素來聰慧靈敏,得仔細思量應對他的法子。

她對他倆溫柔一笑,沒問來意,先開口道歉:“磊哥、姜兒,不好意思,這屋子平常用的少,炕也沒燒,連熱水也沒準備,讓你們受罪了,我去取些茶水點心來,稍等片刻。”

豆磊出聲制止了她:“別麻煩了,過來坐,我有事問你,問完就回去。”

豆香應聲走過去,剛坐好,就聽見他說:“之前我在考童生,家裏的事,知道的不多,我先替爹娘對你說聲抱歉,他們曾經逼迫你為妾,你也別怪他們,他們也都是為了我,要怪就怪我。”

這些事兒跟她關系不大,是前身的遭遇,她沒有回話,只是搖搖頭。

豆磊這才開始盤問:“只是有一件事,我不大明白,你一向是貞烈的性子,心氣也高,最瞧不起為妾為奴者,之前寧死不肯到於家,為何後來撞到了頭,醒過來,就改變了主意?連李家那樣的姻親也不顧,瞞著你爹娘,讓父親托人,再把你送進來。你來跟我說說,到底是為了什麽?”

豆姜也問:“對,到底是為什麽?你可知這樣做多傷娘親的心嗎?爹娘因為這件事,和大爺爺家都鬧翻了,磊哥本來該去考秀才的,卻因為你的事不肯去,你走的倒是瀟灑,留下這麽個爛攤子,還不給家裏遞信兒,誰也不知道你過的好不好,真是氣人!”她說著說著就哭了,從懷裏掏出之前豆香留給她和豆鑫的金葉子,扔到豆香身子,泣不成聲:“還你,誰要你的賣身錢,我們不稀罕!”

豆香沒撿起金葉子,見她這樣,心裏莫名地湧起一股疼惜,原來前身一直潛伏在她的內心深處,在毫無防備之時,突然來這麽一下。她抓住胸前的衣領,努力控制顫抖的身體,讓自己平靜下來。

她清楚的知道,此刻,她正站在分水嶺處,要麽冷酷地趕走豆家的人,從此再無瓜葛,要麽就得費力編個謊話,把事情圓了。可她還知道,豆姜直覺敏銳,豆鑫機智過人,他們都不好騙啊,幹脆就趕走得了,以後也會少許多麻煩,對,就這麽辦,演場戲罷了。

雖是這樣說,當她擡起頭,與豆姜那雙明亮清澈,蘊含著無限深情和生機的雙眼對視時,她又悔了,這雙眼睛真是長的太好了,她實在喜歡的緊。於是剛要脫口的話,在舌尖上打了個轉兒,又咽了下去,再開口時,便成了這樣:“我說了,怕你們不肯信……”

豆姜緊接著問:“有什麽不能信的?”

豆磊也說:“你只管講。”

豆香心想這個時候,也只能來使此招了,她在兩句話的功夫裏,就編好托詞:“我撞頭醒來的那幾天,夜夜都做夢,是噩夢,現在想起來,還心驚的很。”

豆磊和豆姜都一楞,顯然上了鉤,異口同聲:“什麽夢?”

豆香控制著面部的神態,盡力裝出恐懼怯弱的模樣,還瑟瑟地抖起身子,說道:“我夢見了一位男子向我家求親,那個人家底厚實,人也好看,只是死了前頭的娘子,留下一個女兒,就算如此,也是難得的良婿。我高興地嫁過去,一開始,他待我極好,事事都順著我,可後來,他就開始打我,用鞭子、鐵棍,還用鼎沸的熱水燙我,用長針刺我的肉,用鞋底扇我的耳刮子,我哪裏能反抗的過他,就想著逃跑,回娘家找庇護,誰知每次都被逮到,每次都被打的半死,最後就被活活折磨致死!”

豆香說的這些都是李大郎亡妻的真實遭遇,這位可憐的女子,其實逃出來過一次,娘家在外地,她便躲到仁心庵裏,求庇護。誰知,庵裏有人黑心肝地把這個消息賣給了李大郎,那女子連夜都沒過,就被帶了回去,想也知道接下來她會經歷什麽。

豆磊掩飾不住的驚愕,豆姜則明顯受到了驚嚇,試著問:“難道是?”

“沒錯,我夢中的相公,就是李家大郎。”

豆磊深思良久,又甩了甩頭,說道:“這些只是夢,夢如何能做的了真?”

豆香看他倆的表情就知道蒙混成功了,心裏舒了口氣,又繼續道:“可這也未免太過逼真,我夜裏睡不好,又不敢說出來,以為只是噩夢,過段日子就會好。誰知病剛好了,也不做夢了,娘就給我說了李家的求親,差點沒把我嚇死。自那之後,我又開始做別的噩夢,這次夢見的是一位被折磨的快沒人形的女子,她老是纏著我說,別嫁過去,不然,你會跟我一般淒慘。我就問她,你是誰?”

這次屋裏一片寂靜,甚至還吹起了一陣莫名的寒風。

“她就是李大郎先頭那位妻子,根本不是病死,而是被活生生打死的!”

豆姜哇地一聲叫出來:“姐,別說了,青天白日,也嚇人。”

“所以,你們說,我能不害怕嗎?我敢嫁過去嗎?我寧願來於家,好歹能保住命啊。”

豆姜一想到若李大郎真是個魔鬼,若姐姐沒有做這些夢,那可怎麽辦,她不敢再多想,眼睛裏不知何時起了一層霧氣,語氣軟和下來,“姐,那你也不用瞞著來於家啊,你跟爹娘說了這些夢,他們定會幫你推了這親事,以你的美貌,還怕嫁不出去嗎?”

豆香剛想接話,就被豆鑫搶了先:“那李家在武臺鎮上的名聲不錯,李家大郎條件又好,你姐姐可以不做妾,卻不能以一個夢來推掉這門親事,接連推掉於家和李家,有心人會說她眼高於頂,以後比李家門檻低的誰敢娶她,比李家好的,咱們家攀不起,別說是外人,就是家裏的長輩們,也絕不會因為這樣的緣由,讓她推掉這門好親事,況且……”

“況且這門親事是娘給我說來的,老實說,我也對娘產生了戒心,以為她要害我,不敢在家多留,所以就求了叔叔和嬸嬸,寧願來於家。”其實豆香當初急於離開豆家,更多是怕相處時間久了,豆家人會發現她重生的邪門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