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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35.崩裂(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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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35.崩裂(三)

充盈的水霧猶如爆炸噴射的硝煙,我眼前模糊不清,不知道時不時水汽融進眼眶,我看不懂阿納斯塔西婭的表情——是悲傷還是雜糅痛苦的快意。

耳鳴忽強忽弱,我難受地皺眉,甩了甩頭也無濟於事,我幾乎要聽不見聲音,茫然的睜大眼睛,然而越來越多的水進到眼裏,有人抓住了我的手,是尤拉,他急躁地在說些什麽,嘴巴一張一合,但我聽不懂。

尤拉放棄了繼續說,他拉著我就走。幾乎是沖進電梯,離開溫室後氣溫急速下降,涼風吹起我濕噠噠的頭發,身體越來越冷,寒冷將氤氳朦朧的霧氣沖散了,我向後靠,貼近堅硬的金屬。

“弗洛夏小姐,請諒解阿納斯塔西婭的失禮,她說的話您別放在心上···她失去理智了。”

尤拉垂著頭,雙手朝後撐住欄桿,他冷靜地說著。

那些煩躁不安都從他身上消失了,柔和的頂光下,他平靜地看我,他甚至露出個淺淺的笑,平靜地解釋道:“因為與馬爾金家族的聯姻出現了問題,您只是被無辜地遷怒了,所以請不要在意她的胡言亂語。”

他難掩輕蔑地說:“即使是阿納斯塔西婭,一段坎坷的戀情也會對她造成打擊。”尤拉巧妙地化解矛盾,他一副輕松的玩世不恭的樣子。

如果不是我看到他握住欄桿的手微微顫抖著,用力到發白,說不定我會相信他的說辭。

我抿了抿嘴唇,閉上眼睛。淡淡苦澀的霧氣還殘留在我的皮膚上,似乎不久前的沖突只是我吸入過多水汽而沈入的一場幻夢。

我放空大腦,在失重感中聽到尤拉的聲音,他需要用言語來填補什麽似的,但我理解不了,也許是燈光照射在眼皮,慢慢地,水滴順著眼尾滑落······都怪那些無處不在的濕氣,怎麽擦都擦不凈。

我能看見濕溻溻的睫毛,流進眼睛的水將一切化為破碎零落的鉆石海,折射出絢麗的光,像是假的一樣。

我聽見心底不斷默默重覆的聲音:“不是假的······不是。”

尤拉的聲音不知道什麽時候消失了,我連自己的聲音也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阿納斯塔西婭泛紅的眼睛,她的嘴唇慘白,臉上卻有著不正常的潮紅。

她憤恨的低語,每一個字眼都在抽取她的活力,她一邊恐懼一邊興奮,那是愛情被燃燒焚毀,瘋狂過後的餘燼。

我才發現她的手指被刺破了,血染上裙邊,斑駁混亂的痕跡,像是盛開到極致被剪下的繁花慢慢萎靡,以最艷麗的姿態死去。

霧氣緩緩沈降,她的臉被粗暴的抹去,草坪布滿裂痕,我的腳下正在塌陷。

失重,在混亂不堪的眼前流轉,我看見透明的陽光下,漂浮著灰塵的書架間,弗拉基米爾蹲在我身前,溫柔幹凈的笑。

偽裝。

將我抱離遍地的玻璃碎片,他擔憂而焦急的眼神,隱藏起來,鮮血淋漓的手。

虛假。

空無一人的長廊,在我不能自抑的淚水中,“笨蛋。”那是他並不溫暖卻可以盛下我所有難過的懷抱。

欺騙。

昏暗肅穆的祭壇之上,他迎著聖潔的光,手指仿佛能點燃黃銅祭臺的熱度,他虔誠地許諾。

「我喜歡你。」

這是謊言嗎?

弗洛夏,我喜歡你。

弗洛夏,弗洛夏,弗洛夏······

“弗洛夏小姐,弗洛夏小姐,醒醒,弗洛夏?”

我劇烈的顫抖一下,瞬間睜開了眼睛,昏暗的車裏是尤拉逐漸清晰的臉,我恍惚著眨眼···

“到了。”尤拉沒有一絲表情的臉,擠出淡淡的笑,他盡量想讓自己看上去親切一些。

雨水兇猛地砸在車頂,我望向外面,車窗流淌下股股溪流,綠色渾濁扭曲在混亂的世界裏。

我謝絕了尤拉的好意,抱著書打著被風吹得快要散架的雨傘,淌過一個個水坑。

進入屋子關上門,脫下濕透的鞋子和襪子,我光腳走進客廳,蹲在冰涼的木底板上,我將被打濕的書本一本又一本平鋪在茶幾上,抽出紙巾,一點點吸幹雨水,我機械地做完這一切。

房子裏實在太冷了,很快我的手指變得僵硬,我抽抽鼻子,暗淡的光線下,雨水的喧囂襯得屋內一片寂靜。

成片的陰影聚攏,付出家具擺設的輪廓,模糊著邊緣,黑暗裏仿佛衍生著蠢蠢欲動的影子,張牙舞爪,鬼魅叢生。

我挪動麻痹的腿,快速沖上二樓,我能聽到自己失速的心跳,咚咚咚——,比砸向木地板的腳步聲還要響。

打開了所有能打開的燈,我立刻被光亮包裹,我靠著墻,急促地喘氣,我盯著每一個黑暗肆虐過的角落,直到亮光縈繞,我的惶恐才平息下來。

扯出一個笑臉,堅持不了多久就會僵在嘴角,可我不放棄,蹲坐在墻角,我扯開一個又一個笑。

你要相信他,弗洛夏。

你怎麽能不相信他呢?

我疲憊不堪的腦子艱難地思考,嚴寒入侵房屋,我應該升起壁爐,不然即使凍不死我也不會好過,但我累極了,雨水還沾在手指。

麻木的指尖在褲邊蹭了蹭,我伸進褲子口袋,掏出手機,我的視線落在開機畫面上絲毫不動,就在屏幕短暫的黑下去時,我看見了一張蒼白的布滿恐懼和怯懦的臉。

沒關系,並不是所有人都在說謊,我還有···我還有安德廖沙。

「Извините, нониктонеотвечаетназвонок, которыйвы набрали, пожалуйста, перезвонитепозже······」

忙音是無休止的噪點,蠶食我全部的耐心。

“砰——”

手機被丟向一邊,滑到地毯卷起的翹邊處停下來。

弗拉基米爾遠在千裏之外,他還有多久才能回來呢?我肆無忌憚地想象,然後抱緊了冷得發抖的自己。

膝蓋狠狠地頂住胃,我迫切地想要停下來,別再想了,我不知道我在想什麽,但本能的質疑和猜測從沒不曾休止,我神經質地揪住頭發,敏感與多疑不停的折磨著我。

那是弗拉基米爾。

我聽見自己嘶啞而虛弱地叫著他的名字,這一刻,我才發現自己是如此喜歡他,到了僅僅是懷疑他,都能讓自己感到痛苦的程度。

龐大的愛意不知不覺中蘇醒,我恍如被雷電擊中,抖個不停。

夠了,夠了!不應該想這些,尤拉說得對,阿納斯塔西婭只是在發脾氣,她試圖用精妙的謊話報覆你,作為安德廖沙的親人,你是被殃及的魚——她也許不喜歡你,這沒什麽大不了,你不必要求每個人的喜愛。

——索菲亞是愛我的,那是我能感受到的愛意,理所當然的是人都有私心,索菲亞當然也有,我要體諒她——沒落貴族出身的她苦苦維系馬爾金夫人的地位有多不易,我必須幫助她,成為巴甫契特的新娘是一種途徑,她也希望我能獲得幸福。

這不是愛嗎?

對!我再次重覆,那些都是精妙的謊話。

所以,不應該想了,我一遍遍地說著。

與利益有關,又不僅僅只有利益。但這是愛嗎?

該死的,都說了別再想了,我抱著頭崩潰地低吼。

我撐著墻從地上爬起來,摸索到浴室,一定是太冷了,我的身體差點被沈重的疲倦壓倒,熱水砸向頭頂,我感受著麻木凍僵的身體緩慢地恢覆——麻癢和細微的刺痛像千萬根發絲粗細的銀針紮進皮膚裏,我睜著眼睛,任由水流沖進眼底。

——我害怕黑暗侵蝕,哪怕是閉上眼睛的一瞬,我的思緒變得更嘈雜,什麽都有,有沒有一件能理出頭緒,攪和成漆黑粘稠的一團,比下水道旁濕粘的頭發團還要混亂。

其中只有不停覆制的弗拉基米爾的名字開始占據我所有的思考,我呆滯地站在發燙的水流底下,放任他膨大生長,然後塞滿我的身體,我發出不成語調的低吟,從未被激蕩的情感沖擊的靈魂,忍不住震顫。

我想他,想要見到他,這股想念簡直快要逼瘋我,死死咬住他的手腕吧,我想要他感受到思念帶來的蝕骨噬心的痛苦,胸口被撕裂,血管裏的血液都在沸騰,張大嘴巴嘶吼都發不出聲的痛苦。我會嘗到他鮮血的味道,一點點就好,他不會生氣,他會用深不可測的眼神註視我,然後仿佛被我激蕩的感情迷惑了一般,露出著迷的神色,他的神情,比人更有人情味,憂郁得像宇宙,美麗得像自殺。

可我不忍心,我喜歡的他應該是從容的,淡然的、“弗拉基米爾。”我不知道第幾次叫出他的名字,口腔已經習慣咬唇,舌頭後縮,輕巧地蹭過上顎,含糊的彈舌音,在微微張開的唇間吐出的發音,熟悉的姓名溢出來,沒入白茫茫的熱氣裏。

頭發披散肩頭,滴下的水弄濕了腳下的一塊地毯,愛情是陌生的鐮刀,將我的靈魂收割,那裏是一個從未到過的世界。

嫉妒、恐慌、獨占、執著、隱秘的私有,我像是掉入粗糙醜陋的藏寶洞,欲望肆虐是醜惡難看的,珍珠寶石金燦燦的寶藏又耀眼閃爍,迷人心智。

撿起脫在床邊的睡衣,頭發攏進後脖子裏,流下的水濕了後背,我跌跌撞撞地爬上床,鉆入被子裏。

沈淪在永恒的期待中,我屈服於愛意鞭笞,蜷縮進枕頭深處,企圖讓溫暖覆蓋軀體——我的心臟不規律的顫抖,似乎無法繼續承受愈加洶湧的愛意,也許下一秒就會破裂成渣。

那該有多麽疼啊,我睜大眼睛,雨水浩瀚而狂熱,在循環的旋律中,我慢慢地墜入黑暗王國。

他的神情,比人更有人情味,憂郁得像宇宙,美麗得像自殺。洛特雷阿蒙《馬爾多羅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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